(历史向丕司马)毒 司马懿篇

中
司马懿篇
隽乂最开始是我兄长的朋友。
我小时候据说是一个古怪的孩子,我想这也许是对的。我对死去的生物的兴趣远远大于活着的生物,我在十岁之前最大的兴趣就是在城门边等凯旋的士兵回城。
因为他们总会在长枪的尾端系上人头,而这炫耀武功的道具总会落下那么几个,成为胆子大一些的孩子的玩具。
我喜欢捧着他们,看着他们灰败的面孔上空洞的眼睛,那让我有一种窥探死亡的奇妙愉悦。
我第一次遇到隽乂的那年,我大概九岁,那天天上有微微的小雨,刚刚有士兵回城,马蹄践踏着都城的土地,所过之处皆是暗红的泥泞。
我聚精会神的在城门边的角落里把玩一个还算新鲜、散发着石灰和盐的味道的头颅,哥哥为我准备的伞规规矩矩的收好放置在一旁。
然后我听到有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那是很清朗的声音,却偏偏在转折处有了丝喑哑的暧昧味道,“那是被马刀斩下的头颅。”
我回头,身后是一个青年军官,佩着一把长剑,背上是坚硬的长弓。

他看着我掌心的人头,取下了腰间的配剑,一剑斩下,我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眼前的头颅便破碎为两半,带着奇妙味道的液体溅上了我的脸,我抬头,男人已经在我面前矮下身子,他指着锋利的切口对我说,“看,这样的切口才是剑的切口。”
我记得他那时候的样子。
在这个男人挥剑的时候我本以为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但是当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我却立刻判断,他和我完全是不同的存在。
那个男人有一双颜色很淡的眼睛,有如雨前的天空,透明而清澈,他之所以出剑,只是单纯的为了给我解惑。
他摸了摸我的头,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在我家的宴会上。
他叫张郃。张郃张隽乂。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袁绍的属下。
他待我很好,我缠着他教我剑法,他就尽心传授我。
大哥很惊讶,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乖巧懂事但是淡漠的孩子,我居然对什么事物表现出热情,让他觉得很奇怪又欣慰。
我学的很快,几个月后,我就可以一剑斩下向我而来的箭矢。

我很喜欢隽乂,每次习武之后,他会带着我四下走走,有一次,我和他来到高高的城楼上,我坐在他的膝盖上,他抱着我,让我看远方青山如黛,护城河有淡淡水雾。
“司马。”他总是这么叫我,他叫我的兄长伯达,唤我却是这么有点奇妙疏离却又含着某种亲昵的方式。
我抬头看他,他看着远方,端正的脸孔几乎可以用秀丽来形容。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你武功进步得快。”
我敏锐的察觉到了他话里其他的意思,我低下头,抚摸他环在我腰上的指头。
他的手修长漂亮,但是却很粗砺。这是武人的手,随时可以夺取别人的生命。
“隽乂,你的口气听起来不是很开心?”
“嗯。”
“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你将来会使用你越来越好的武艺。”
“你不希望?”
“我不希望。”
“为什么?”这次我真的不明白了,即便我被称为所谓神童,但是我毕竟不过一个幼童,有些事情我确实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摸了摸我的头,“我觉得你在不久之后就会使用你的武艺、”
“有什么不对?”
“正常的世道,是不会让一个孩子握剑杀人的?”
我思索了一会儿,给了他一个答案,“我从出生那天开始,这个世界就是孩子也会提刀杀人的世道。”
“所以我说了,我仅仅是希望而已。”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从他的膝盖上站起来,面对着他,长久长久的凝视着他,直到他失笑起来。
“隽乂,我还是不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从来都不是坦率的孩子,但是在他面前,我意外的直接。我可以从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说话的声音语调里判断出对方话语里微妙的含义,但是隽乂的话我不能。
他的话几乎没有字面以外的意义,所以分外成为一个谜。
他笑着看了我片刻,说,“司马,如果这个世界上,谁都能明白另外一个人的话,准确无误,那是多么无趣的世界。”
我想了想,承认他是对的,然后不再说话。
几个月后,他跟随袁绍离开了洛阳,又过了两年,整个司马家族也迁离了洛阳。

那年,我十一岁,在可以称为逃亡的路上,第一次杀人。
我一直很喜欢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在每一次挥动我手中长剑的时候,我总是设想我那一剑斩断了人的骨头,可是当我这么假设的时候,我却一点儿都不觉得愉快、
我开始执拗的把这归咎为想象一定不如实际美好这样的理由,在我幼时幼稚的幻想中,我偏执的认定自己一定是喜欢死亡的,虽然这偏执的大部分来自于我认为我和别人一定不同。
但是当我一剑斩下一个年纪比我还要小,,连举着匕首都颤颤巍巍的孩子的头颅的时候,我确定了,我不喜欢杀人。
一点儿都不喜欢。
并不是我会对斩杀生命有什么罪恶感,而是单纯的……
拿剑砍人真的很累啊。
我甩着酸痛的手腕想。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杀人?当时的我还不能理解。
我在很久之后忽然想明白了,杀戮是这样混乱的时代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方式。
当我理解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是我十五岁那年了。

然后,我在那年再一次见到了隽乂。
他看到我的时候,我披着淡黄色生绢的衫子,坐在水榭里看书。
我一大早就在这里,脚底下堆满了竹简,用珍贵的纸张印制的书籍,则小心翼翼的堆栈在了小几上。
我在回到故乡之后,就疯狂的迷恋上了读书。我曾经非常喜欢的刀剑弓马虽然还不至于荒废,却也没有以往十分之一的热衷。
父亲和哥哥都认为这是好事,男孩子舞刀弄剑就妙不了好勇斗狠,这乱世里闯下祸乱来可是不得了的,窝在家里读书倒是好的,毕竟即便这样的乱世,任何势力也都需要文官。
隽乂没有怎么变,依旧是细长的眼睛,优雅美丽然而粗砺的指头,他漆黑的头发没有挽成发髻,只是随意的在肩上系住,衬着他一身深蓝色的衣服,竟然有一种风流的味道。
我睡在了他的膝盖上,正如幼时我们两个人经常的姿态一般。
“你长大了,司马。”他对我说,修长的指头抚摸着我散乱的黑发。
“……你还没有老,隽乂。”我从下往上的看着他。

他笑了起来,然后扬头看着水榭外的夜空。
“司马。听说你最近很喜欢读书。”
“我一直很喜欢。”
“我曾经以为你喜欢刀剑更甚于书本。”
“想通了之后,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书本?”
“为什么?”
这会换我笑了起来,我伸出手,柔软的生绢从我的手腕上滑落下来,落到了手肘上。我捧住了他的脸颊,一字一句的对他说,“刀剑不过杀一人,杀十人,兵法政略不过杀千人万人,这书中仁义道德,却可杀尽天下人。”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妙的光彩,我却掩住了他的眼睛,然后微笑,“隽乂,你知道的,现在是吃人的世道,我不杀人,我就会被人杀。我杀的人越多,我不被杀的可能就越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叹息,说,“我知道。”
他长长的睫毛擦过我的掌心。
我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对他说。
“隽乂,你要知道一件事情。”
“嗯?”
“我虽然经常觉得活着没有什么太大的一丝,但是也不想死,从来都不想。”

他笑了起来,拿下我的手,抚摸我的头顶、
“我以为司马你对什么都不执着。”
我想了想,片刻之后才缓慢的反驳,“隽乂,我是人,是人就一定会对什么执着。”
他又笑,“那司马你执着什么呢?”
“哪,至少我不想死。”
“这不算执着,不想和执着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我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我对他说,“我执着的,也许是执着本身吧。”然后我叹了口气,我说,“我也不是很希望自己看起来非常不象人啊。”
然后我大笑了起来,他却几乎是忧伤的凝视我,没有一点儿笑容。
我立刻就笑不出来了。
这个杀人无数,纵横沙场的男人,却有一双这么温驯的眼睛。
他凝视着我,然后慢慢的抱住了我。
第二天一早,隽乂就离开了河间。
等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却是将近十年之后了……
时间过的很快,我二十三岁那年,曹操宣召我出仕,我来到了位于许都的司空府,然后,我见到了曹丕。

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修长单薄,俊秀而有一种凌厉的萧杀。
其实我从曹丕身边走过的时候是停顿了一下的。
因为他的眼睛很美,从背光的角度看过去,有如被金色阳光射破,含着浓重水气的云层一般,但是却一点儿都不晦暗,反而有一种残酷的生机。
那是和我截然相反的,冰冷的生命感。
不过却非常非常美。
然后我立刻发现,他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于是我在从大堂上退下之后,刻意到了他面前,和他攀谈,然后愉快的走远。
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
看吧,被他注视是很愉快的事情。。
不过曹丕讨厌我的程度之剧烈倒是真的让我没想到。
在我挂冠而去之后,曹丕胆大妄为的跟着我溜回了司马府,然后他抱了我。
唔,或者强暴这个词更合适一点儿。
如果我拼死反抗的话,曹公子武艺再高强大抵也要断上几根肋骨;我确实也想折断他一两只手脚什么的,但是当我看到他那双眼睛的时候,忽然就决定放弃抵抗了。

那么美的眼睛,其中冷酷的生机在情欲和愤怒之下,近乎透明一般的氤氲着,我在那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越来越深,和情欲一同染上肮脏颜色的恨意。
我立刻觉得愉悦起来。结果就是,我当时被那双眼睛迷惑了,一时没有控制住,差点挖出了他的眼睛。
他惊讶了一下,停止了一切的动作,鲜红的液体从眼角下方汨出,宛如一道深刻的眼泪。
我觉得我被那甜美的味道蛊惑,我撑起身体,抱住他的颈子,舌尖探入了那道伤口。
他的肌肉颤抖了一下,我更加愉悦,侧过脸,在他另外一只眼睛上吻了一下。
然后他再度把我按下。
我和他的关系就这么保持了下来。
我非常愉快的看他在恨意和青涩的情欲之间挣扎。
他抱我无非是出自无聊的征服欲。
他很崇拜曹操,他的父亲,但是这么一个具备才能又倔强的孩子,不可能不想着超越自己的父亲。但是那么一个父亲,超越他却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谙熟这样的心理,我让他以为自己征服了我,超越了他的父亲,然后微笑着挫败他,这样反反复复的过程,我愉快的看着他的精神渐渐开始朝向崩溃的方向滑去。

我宽容甚至纵容的容许他对我做一切,我很清楚的知道,我的宽容只会让他越来越深陷于复杂的负面情感。
我很有兴趣看他,这个具备帝王之才的孩子如何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将自己引导入万劫不复。
那是会让人愉快的事情。
他越来越憎恶我,但是越来越放不开我,他的精神上的平衡一点点崩坏,我在他的世界里,宛如剧毒,明知道过后会疼痛得更加厉害,但是为了换取一点点安宁,他不得不停留在我身旁。
他开始喜欢在我怀里沉睡,蜷缩成一团,黑而亮的头发散在我的手臂上。
下意识的,为了逃避精神上最后的崩坏,那个孩子开始假装自己爱上了什么,他送我古琴,对我说,仲达,为我歌一曲吧。
我只想大笑,我也确实大笑了,他似乎嗅出了什么,他用力的抱紧我,直到我们都散发出血腥的味道来。
这年的某一天,我回到河间的时候,意外的在大街上遇到了隽乂。
他是回来安顿自己的家眷的,我立刻察觉了他隐讳话语后的真意,在食肆里,我单刀直入的问他,是不是即将发生战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的。
然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仲达,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袁绍那边?”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字,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我抬头,他再一次对我说,“仲达,要不要跟我走。”
他看我没有回答的意思,笑了起来,说道,“仲达,你见过了曹操吧?”
我点点头。
“那你觉得他如何?”
“足以称霸天下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不侍奉他?”
“因为现在成为他的臣子并不能得到我预期的价格。”
他为我的答案笑了起来,然后那个从我幼年时代就介入我生命的男人伏在桌上。看着我,“仲达,和我去看看袁绍吧,那实在是很有趣的人。”
我看了他片刻,脑海里浮起了另外的一些东西。
如果刚才隽乂问我,你打算在什么样的君主手里卖出你期待的价格,我会怎么回答呢?
我思考了一下,发现我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曹丕,那个俊秀的、有着在平常冷如冰雨,而在拥抱我的时候却狂暴紊乱眼睛的少年。

我觉得自己笑了起来,然后我对隽乂说,好阿。
我在从河间回到许都的一路上,开始酝酿和期待恶毒的快感。
我已经想好了一切要对那个少年说的话。
撕开他自欺欺人的骗局,然后伤害他。
他会怎么样呢?
我开始推测那个少年愤怒的后果,得出他有七成的可能会立刻拔剑杀了我。
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可抑制的愉快起来,我愉快到甚至在城门口喝了一大壶酒。
我带着酒气去见他,对他说,我玩腻了,再见。
我告诉他,我不要他了。
他居然没有杀我。
在我转身离开那座小小宅邸的时候,我居然有点遗憾。
他居然没有杀我。
我和隽乂到了袁绍军,我站在隽乂帐中诡秘的角落,看到了袁绍。
当晚隽乂问我有什么感想,我笑着对他说,隽乂,你有一个少年一般的君主。
是的,现在这块大地上最有权势的男人,就是一个大孩子而已。
袁绍有着孩童一般天真而不可动摇的理想,他坚信自己是正义的,而正义必得天助,所以他一定会胜利,三段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推理却以一种荒谬而确实的方式烙印在那个男人的脑海里。

听到我这么说,隽乂笑了起来,“是啊,就是他象个孩子一样,我才不能放下他不管啊。”
“那当初隽乂也是觉得无论如何不能放下我不管是吗?”
他听到我的应答,想了想,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仲达,你是不一样的。”
我为之一晒,手中的笔点了点面前的沙盘,我对隽乂说,接下来的战争袁绍一定会输的。
他赞同,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然后我接着说,“隽乂,那之后你要去哪里?”
他看了我一会儿,问道,“那仲达你要去哪里呢?”
“我的买主那里。”
“谁?”
“曹丕。”
听到我说的这个名字,隽乂有兴趣的支起了下颌,“唔,曹家的三公子?我记得他今年似乎是……十六?十五?”
“十七岁。”我回答,然后微笑,“隽乂,你要和我一起来吗?”
他想了想,然后点头。
战后带着河间名将去投降,无疑是为我未来仕途预先做好的一个坚实铺垫,至于曹丕么……

我想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想杀我。
我忽然又想起他那双铁灰色的眼睛,血液里忽然有了灼疼的感觉。
曹丕,你能容忍我伤害你到什么程度呢?我很有兴趣啊。
我再次见到曹丕,是在官渡之战之后。我特意选择了他和甄洛婚后去拜见他,希望他看在新婚的面子上心情可以好一点儿。
我在路上已经预想过了很多场景,但是我见到的,却是一个冷静的、微笑的,不再是少年的男人。
他亲吻着我的头发,对我说,“仲达,你回来了真好。”
他笑得温和有礼,正是一派世家公子温良的最佳典范。
他甚至很有礼貌的邀请我和隽乂共饮,他礼貌而节制的和我们聊天,然后在一场不大却精致的宴席结束之后,取下佩剑送给了隽乂。
他表现得出乎我的任何一个意料,我在略微惊讶之后,只觉得事情更加有趣了起来。
这夜,我和隽乂一起留宿在了他的府邸,我和隽乂被安排在相邻的院落,走到隽乂的院落时,我问他,隽乂。你觉得二公子如何?

他想了一会儿,说,“还是个孩子。”
我为他这个答案笑了起来。
他看着我笑,眼神却是担忧的,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也回去,就在我进入房内,点起油灯的时候,忽然有一双手从黑暗中陡然伸出,直接覆盖在了火焰上,于是一切又都回归于沉郁漆黑。
我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但是我知道那是谁。
“子桓。”我叫他这个今年随着娶妻得到的字,黑暗里的少年,不,男人没有回答,片刻之后,我闻到了火石摩擦的味道,油灯燃亮,他俊秀的轮廓显现出来,他对我一笑,走到床沿坐下,然后向我摊出手,“帮我包扎伤口好吗?仲达?”
他某些地方与之前不一样了,不,甚至和刚才宴席上的曹丕都不一样。
变化的部分我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却本能的察觉那是某种足以改变我和他的命运的东西。
我没有立刻上前,反而谨慎的退后了一步;我说过,我是个不想死的人。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想要折断它一样慢慢的从手腕抚摸到了手肘,然后他笑了起来,眼神几乎可以算是温柔的。

他对我说,仲达的皮肤变粗糙了呢,仲达果然没有我照顾不行呢。不过现在就没关系了,仲达回来了,我可以好好照顾仲达了。
然后他起身,我以为他会抱我,他却只是轻轻搂了一下我的腰肢,倾身,嘴唇贴着我的面颊轻轻擦过,“好好休息吧,仲达。”
他那夜就什么都没做的走开。
隽乂成为了降将,我则和过去一样,来往于许都和河间之间,我在许都的时候,被曹丕安置在了我以前住过的那个小小的房子里。
现在那个房子在曹丕宅邸的中央,没有拆没有改建,寒酸的和周围的房子一点都不相称。
我就住在那里。
他待我亦师亦友,温和恭敬,他不再对我做出任何两个成年男性正常接触之外的事——除了一点,他似乎迷恋上了亲吻我的头发。
在深夜议事的时候,他偶尔会深深的凝视我,然后慢慢的亲吻我一头长发。
几乎可以感觉到,从发丝上传来的冰冷的触感。
当那个少年转变为青年的时候,正如他对我以前的观感一般,我也开始无法理解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不过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本来就和我没有关系。
在第二年,他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了,甄洛所生,取名为睿。同年,我也成婚了,妻子也出身不错,名叫张春华。隽乂很是受到重用,我也以一介布衣的身份,游走于许都官宦之间,人人都知道司马家的二公子才华高瞻,一旦出仕,必然是不世之才。
曹丕以一种非常奇妙的愉快纵容着甚至是鼓励着我的结交周游,然后,在我的嫡长子司马师诞生之后,也就是我二十八岁的那年,时机成熟,我决定出仕。
我已经不是五年之前那个需要依靠着兄长才能获得出仕机会的年轻人了,诚如我对曹丕说过的,我的价格已经不一样了。
我堂皇的在名义上搬迁到了许都,买了一套宅院住下,然后在我长子满月的那天,开了盛大的酒宴。
可是,却没有一个客人前来。
不,准确的说,只有一个客人来。
我看着非常悠闲踱进来的曹丕,立刻知道了我这里现在这么冷清是怎么回事。
唔唔,似乎很有趣。他这么做的意思是什么呢?想对我说他想做什么是我不能反抗的吗?

我迎了上去,深深一揖,他立刻扶起我,温和一笑,“仲达,既然今晚你这里没人,何不干脆到我那里一聚呢?”
他很诚恳的看着我,我很诚恳的看着他,然后我到了他的府邸,他把我领入了那间我住了很长时间的房子。
他点燃油灯,拿起一份竹简递到了我面前,用诡秘的微笑催促我看下去。
我确实看了下去,是一封推荐的信函,有人向曹操推荐我出仕。
我把竹简还给他,表示我看完了。
他随手一扔,笑瞇瞇的对我说,“你放心,仲达,父亲永远也不会看到这个的。”
我没说话,挑起眉毛等他继续说下去。
曹丕笑得越发温和了。
他靠近我,抽出我头上的发簪,方巾和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他又几乎眷恋的吻上我的长发,呢喃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仲达,你只能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非常的温柔,但是却奇妙的搅动了我心里的某种情绪。
我没说话,他却笑了起来,本就端正俊美的容颜衬着那一丝笑,越发的秀丽。

他握起了我的手腕,细细摩挲,然后带着我走到了床边,他拉着我坐下,我隐隐听到什么金属的声音,来不及细想,他抚摸我手腕的手忽然用力,把我拉倒,灼热的气息立刻铺天盖地的掩了过来。
“仲达,你曾经折断过我的手腕。”
“那你现在想折断我的手腕吗?”
“想。”
“好。”
我把手递到他面前,平静的看他,他看看我,忽然摇摇头,“我想把它永远的留在身边。”
“那就斩断它,我不介意的。”我微笑了起来。
“我只想锁住它。”曹丕温和的说,然后下一秒,我发现我自己的左手被扣索在了一个铜环里,另外一端是长长的链子,连接在床头的墙壁上。
“武帝曾说以金屋储阿娇,我不是武帝,我不过是个一个司空的儿子,所以,委屈你了仲达,我只能用金环。”
接着,他又靠近了我一点儿,摸索着我的脸,温柔的微笑,“等到我富有天下的那天,仲达,我会为你造一座金屋的。”
“仲达,你想要的你什么都得不到。”

“不过你不想要的,别人想要的,我全部都会堆到你的脚下。”
“有趣吗?仲达。”抱着我的身体,抚摸我头发的男人这样笑了起来,温柔的弯起形状端正的唇角。
他倾身,吻了一下我的唇角,“你只能一辈子陪我。”
我感觉到他的吻从我的面颊掠过,落到了我的颈子上,我从心里叹息了一下。
我对他说,“子桓。我现在觉得你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他没说话,顿住了动作。
然后我继续说,“子桓,你觉得你了解过我吗?”
他摇头。
我点头,然后我推开他,从怀里拿出匕首。
“子桓,你从以前就拿我没办法,你觉得你现在会拿我有办法吗?”
我淡淡的说着,他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我只是盯着他,然后点点头,慢慢的拔出匕首。
他忽然不笑了,但是眼睛里却有一种疯狂的东西。
他几乎是兴奋的凑过来,“仲达,你要杀了我吗?”
“不。”我摇头,“我不喜欢杀人。”至少我不喜欢亲自动手杀人。

我要做的是另外的事。我对曹丕说,很歉然的开口,抱歉,可能要弄脏你的床了。
说完,我一刀划下,鲜血立刻喷溅而出,我被斩断的左手在铜环上悬了几秒,闷闷的坠落在了床上。
“再见。”我在起身离开的时候,微笑着对他说。
他没有拦住我,我慢慢的拖着脚步向外走,脚底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粘腻感。
是我的血。我敢肯定。
当我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对他微笑,“不过,子桓,有长进,至少你让我付出了一只手的代价。”
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完全不觉得疼的样子,事实上……当伤口太过剧烈的时候,也确实是不怎么疼的。
他愣住了,铁灰色的眼睛里流动着无法形容的光彩,我莫名其妙的开心起来。在我走到院落外的时候,我看到了隽乂。
我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看到他大惊的向我跑来。
隽乂。
我觉得我似乎叫他的名字了,然后倒下。
马云最装B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