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leo/奥利奥】山不在高 有龙则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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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母亲前来询问吴磊昨夜进展。
吴磊踌躇半晌,本想坦白,说自己可以护罗氏一世安宁,却无法保她一生喜乐。可他话到了嘴边,却叫夺门而入的罗氏给堵了回去。
只见罗氏抓过婆婆的手,含羞带臊地请婆婆不要再问,母亲见状心下了然,笑逐颜开,此后也再不操心小两口的私事了。
山中换了季节,白龙山虽四季如春,但天气仍是寒凉了许多。
一场连夜大雨过去,罗氏见了些风,染了风寒。本是小病,谁曾想却在几日内演变得愈发严重,后面竟是连床也下不得了。
她素来体弱,小时候久病难愈,罗家请来道士为她压邪,却被说是福薄之相,如今想起此事,罗氏在病床之上一面咳嗽,一面叹道,自己兴许真是个福薄之人,享不了嫁给吴磊的福。
听见她说这种丧气话,吴磊立马安慰她道,那道士多半是个招摇撞骗之徒,可罗氏却说非也,那道士是她父亲曾经的师兄,斩妖除魔好不厉害,手持一把师祖传下来的斩龙剑作法宝,就是真龙遇上了那剑都不敢放肆。

吴磊好笑,不与她争论,然后亲自给她喂了药。
只可惜,尽心照料也未能让罗氏有所好转。村中开始传罗氏命不久矣,两家急如火上蚂蚁,却束手无策,眼见着罗氏一天天消瘦了下去。
罗家只此一个爱女,从小视弱明珠,罗氏病重,罗家双亲也跟着寝食难安,罗夫人更是成日以泪洗面,竟叫吴磊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二位,唯有继续衣不解带地守在罗氏身边照顾。
直至有日黄昏,罗氏突然来了精神,下床开了窗,还坐在床边跟吴磊说了好些话。
她说她这辈子嫁了吴磊,能埋入吴家祖坟,也算无憾,只是她如今方想通,知道吴磊娶她是情非得已,希望吴磊可以原谅她的自私。
吴磊一见她这模样便心知不好,只怕是吹灯拔蜡前的回光返照,于是心疼地握着她的手,问她想不想吃平日里最爱的枣糕,罗氏点头,说想,但此时有些困了。
“……那你睡一会…我去买来给你。”吴磊道。
罗氏睡下,吴磊连忙跑去街上为她买枣糕,可点心铺打烊,他空手而归,不敢进那个家门,甚至害怕听见屋内突然传出哭声。

夕阳西下,鸡鸣犬吠声声入耳。
他身心俱疲,坐在石凳之上,双目无神地眺向了山中远方。
忽然间,背后有女声清脆如银铃——
“阿磊,我的枣糕呢?”
吴磊回头,见罗氏正撑在窗边,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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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的身体逐渐好转,两家人都高兴坏了。
病愈后的罗氏与吴磊还是一如既往的相敬如宾,而且也真如她当日在床边与吴磊所说,想通了,再不为吴磊的心意而为难自己,一扫心中阴霾,整日该干嘛干嘛,扫洒院落,浣洗衣物,煮饭烧菜,看看书,再去市集里逛一逛,一天也就过去了。
只是大病了这一场,她的记性大不如从前,很多婚前之事都说没什么印象,就连不久后罗家老祖母的生辰都忘了个干净,祝寿当日不见小夫妻二人现身,倒叫村人们见了笑话。
一日,吴磊猎了头熊回来,罗氏前去帮吴磊剥皮分肉,吴磊还奇怪,说你从前不是最害怕这等兽类,也讨厌血腥之事,怎的今日非要来凑热闹。
只见她笑得开心,说不过是头熊,有什么好怕,然后揪着箭尾,亲手将那只深深射入野熊心脏的箭矢拔了出来。

事后罗氏在屋中沐浴,却忘了带身干净衣服,于是隔着屋门便喊,让夫君帮自己取一身来。吴磊拿了衣服进屋,将衣物挂在屏风之上,顺便收走了她换下的那几件。
倏尔,有东西从罗氏的衣衫中滑落,又被吴磊眼明手快地接在了手中。
“……”
吴磊盯着手中之物,一脸的难以置信,随即愣眼看向屏风后那个正在撩水的女人倩影。
慢慢地,他将手举高,一直到高过了屏风。
“…你为何……会有此物。”他问。
他手里握着的,赫然是当初给了云熙的那串辟邪玉珠。
“我自山中捡的。”
“说谎!”
“……”
屏风后没了动静,但不出片刻,浮于屏风之上的人影竟渐渐变成了另一副轮廓。
吴磊眼看着两支犄角从那人额顶缓缓生出,而“罗氏”的嗓音,也变为了他最魂牵梦绕的那个人——
“阿磊,是我。”
里面的人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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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磊错愕地看着屏风后的人从浴桶中跨了出来,像曾经那样,不着寸缕地走到自己身前,然后乖乖钻入了他怀中。

他周身僵硬,被那人的龙角蹭了下巴,触感令他瞬间热了眼窝。
下一秒,吴磊慌忙把人推至眼前:“你身体可有碍?”他紧张问。
“尚可,”云熙答,“你归家前我才偷飞回水潭浸了会儿。”
“快回去。”
吴磊满目心疼,却听云熙毫不犹豫拒绝:“我若回去,世间便没有‘罗氏’了。”
“……”吴磊心中一凉,“……她……”
“她死了。”云熙目光清澈,无悲无喜。
其实听见云熙说出这个结果,吴磊脸上并未浮现过多的惊讶。从他见到辟邪玉珠的那一刻起,他心中便隐隐猜到了。
不必云熙多说,吴磊也清楚,罗氏多半就是在那个黄昏离世的。
当初罗氏的身体说好便好,吴磊起过疑,但不曾多想,毕竟他和吴家还有罗家的每一个人都一样,期望罗氏早日康复。
他更不会想到,云熙居然会变作罗氏的模样,在这段时间里扛着天罚之苦,每日避人耳目地多次往返于山中水潭和山下村落,就这么当起了吴家儿媳。

云熙说,自吴磊故意对他视而不见,他不是不来了,而是知道吴磊不想见他,所以悄悄隐去了身形,化作清风伴他左右。
只要他是风,他就还可以借风的怀抱拥一拥吴磊。
后来罗氏离世,他是第一个发现之人。他站在床边,未思虑多久便做下了决定——今后他要以“罗氏”的身份待在吴磊身边。
虽然阿磊一次也没有碰过那个女人,但他也是羡慕的。
羡慕罗氏可以大大方方陪着阿磊,可以在晨光中看着阿磊的脸醒来,还能喝到阿磊亲手喂的药。
听完他的话,吴磊久久未言。
云熙内心忐忑,抓着那人怯生生问:“阿磊……你在想赶我走?”
“我赶你走,你便会走么。”吴磊垂头看着眼巴巴望向自己的人。
“不会。”他说得决然,眼中水汽氤氲,“你赶走了‘罗氏’,我便是风、便是雨,照样跟着你。”
吴磊又说,“可你这样会受罪。”
只见那人摇头如拨浪鼓,“不受罪!我来去都快,疼了回水潭待会便好,最多也只是有些不适。”

吴磊凝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不作声了。
云熙见状更加不安,再次扑上前去紧紧圈住吴磊的肩:“…我不怕疼,也不怕不舒服,我怕见不到你。”他声音皱皱巴巴道。
少焉,吴磊叹得万般心酸,笑眼里掺了泪光:“……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神。”
他说着,然后将人压在屏风之上,狠狠吻了下去。
能得龙神深情,是他三生有幸,也是他罪孽深重。
“哐铛”一声,屏风禁不起两人胡作非为,向后倒下,砸中了浴桶。
“阿磊,何处在响?”父母房中传来了母亲的询问。
“娘,阿磊弄坏了屏风!”云熙变作罗氏的声线,及时回道。
吴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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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罗氏已经被云熙偷偷葬在了吴家祖坟,云熙说,那日黄昏,他在窗外听见罗氏对吴磊说的话了。
他想继续扮成罗氏,这样才好陪在吴磊身边,而吴磊思忖再三,尽管不否认这主意对吴罗两家人是一种“仁慈”,却替云熙觉得备受委屈。
吴磊看得出,云熙有在模仿罗氏,说话行事多有拘束,但他就是他,吴磊哪舍得看从前天真洒脱之人硬给自己披上一件别人的外衣,于是便同云熙说,今后以自己的习惯喜好在家中生活便好,不用担心父母。有他在,自会为云熙打掩护。

结果可倒好,次日云熙便揣着银两上街,买了一堆自己中意的东西,多是些不能吃喝,又没有实用价值的玉石把件、摆件。
说来也巧,这日罗母恰好有空,来亲家这儿串门,云熙回来时与一厅人撞个正着,身上挂着、手里提着的那堆礼盒叫三位家长一见便黑了脸。
龙可以不吃不喝,又无需穿着用度,自然不知晓钱财对一户普通人家的重要性,更不懂爹娘和罗母为何面露不悦。
“囡囡,你自小便最不齿骄奢淫逸,如今怎开始胡乱挥霍了?!”亲家面前,罗母羞愤交加。
吴磊在一旁苦笑连连,赶忙打了圆场,然后牵着媳妇的手回了房,费了好一番口舌功夫才终于让龙神大人明白,原来自己这种行为,放在人间叫作败家。
父亲送走罗母后便来敲门,催促罗氏去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退回去,吴磊不忍见云熙失望,便对爹说,买都买了,要不这次就算了,所用开支日后他赚回补上。
谁知父亲厉言厉色,说吴家何时出现过此等骄奢风气,绝无纵容的可能,然后拂袖而去。

一室寂静,云熙变回自己模样,不满地鼓起了腮。
看着满屋大大小小的礼盒,吴磊终是叹气,随即温柔摸摸那人龙角:“唉,不然…你偷偷留件最喜欢的,剩下的我陪你去退了。”
云熙盯着吴磊,半晌后努了努嘴,骤不及防地抱住了小猎户。
“最喜欢你,别的都不要了。”他趴在人家胸口闷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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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日罗家以老祖母身体欠佳之由,好几次来找罗氏回家探望老人,说老祖母病榻之上总惦记她。
吴家通情达理,于是并未阻拦,但吴磊还是有些担心的,叮嘱云熙谨慎言行,以免在罗家人面前暴露身份。好在云熙每日回来都说未有什么异常,罗家人同他闲聊,他虽仍是一问三不知,但大家似乎都觉得他是大病留下的后遗症。
夜里云熙归家,吴磊眼尖,发现他鞋底上沾了张黄纸,拾起来一看,竟是张黄纸符。
云熙说,今日罗家家主给每人背上都贴了符纸,说是驱邪除晦。
吴磊无奈摇头。罗父大约是因自己早年的从道经历,对这些道家术法之事甚为信任。

云熙夜间还需去趟水潭缓解天罚,于是匆匆吻了小猎户一口便飞走了。吴磊笑着扔了符纸,熄掉烛火上床睡觉,睡至半夜也不知几更天,就觉得一双滚热的手摸上了自己胸口。
他惊醒,见云熙正骑在自己腰间。
“阿磊,我热。”云熙声音虚中带实,又软又酥。
一股异香幽幽袭来,吴磊心知,云熙又和上次在水潭边一样,是情潮来了。
云熙这情潮好像与兽类的发情类似,吴磊还没摸着其发作的规律,只知道遇上这情况必须让云熙发泄出来,否则身体的燥热便会一直折磨这人。
月黑风高,娇妻欲火焚身来找他合欢,他哪有放着艳福不享的道理,当场便把人摁倒在床,要将人就地正法。
云熙莞尔一笑,“这次,你不用闭着眼睛想我了。”
“什么?”
“做完我便告诉你。”
说罢,龙神便热情似火地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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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宿色授魂与,换来两人拂晓时的大汗淋漓。
吴磊含情脉脉与对面之人对视许久,又突然想起欢好之前这人所说的话,不禁要向他讨个解释。

只见云熙眼神狡黠:“你当夜抱着罗氏亲热,叫得却是我的名字,这么快便忘了么。”
吴磊目瞪口呆:“…你怎……”
云熙挑眉,“那个‘罗氏’是我化的,”他道,“我才不要你同她做你教过我的事。”
“……那隔天早上为我解围的那个…”
“也是我。”
“…可你为何要说‘我可以等’?”吴磊满脸震惊,“我还以为是她要等我转变心意…”
“我是要等到你能与我相守的那天。”云熙抱紧了他,“你有父母,有发妻放不下,我便等到那些人都不在了,那再往后,你便只是我的了。”
“你也说过,我的命很长,所以等一等也不妨事的。”
云熙说罢轻笑一声,倒让吴磊情难自已地砸下两行热泪。
凡人心中总有一杆秤,得失都在这杆秤上,有时称的是钱财,有时称的是感情,若是称得自己这头比对面重了,这“买卖”便多半要黄,因为不值。
但云熙心里没有这样的一杆秤。
他根本不知道要等多久,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等待会换来多久,便已然决定要等了。

即使是要他等个五六十年,等到吴磊七老八十,再过上只有几年、几月,甚至几天的相守时光,他也不会觉得不值。
他不懂衡量得失,只知道倾己所有。
吴磊心中酸软得一塌糊涂,云熙却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又咕哝起来:“还有一事,娘前些日子来催我生崽儿,我和你,能生出小崽儿来么?”
吴磊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登时破泣为笑:“你若是尾雌龙,兴许还有可能。”
“可我听说,生不出崽儿会被休妻,”云熙皱眉,“我们需想个办法。”
“想办法?这种事如何想得了办法。”吴磊啼笑皆非。
只见云熙作沉吟状:“有的人家一生可以生好几个小崽儿,不如我去换一个来。”
……
龙神大人如今不盗墓,倒惦记上买卖婴孩了。
“不许!”
吴磊绷脸训了一句,云熙便“噢”的一声,老实钻进他怀里打盹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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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两日,吴磊在正午时分出门,准备进山捕猎,途中却路遇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身背长剑,被罗父罗母迎进了罗家的大门。

既见了面,他自然要上前问候亲家,还顺道好奇了一下这位道长是何方神圣。罗父说,此人是自己从前的同门师兄,正是来替老祖母瞧病的,然后便以家中有客为由,速速合上了大门。
不知为何,吴磊总觉得今日罗父罗母对自己的态度有些疏离。他满腹狐疑,还思索着待会进山去趟洞窟,与云熙说说此事,却不料在洞窟中没有找到云熙的身影。
每日正午过后云熙都会寻借口离家,实则回水潭缓解天罚,眼下他不在,吴磊只猜是有事耽误了,或许会晚点来,于是便坐在水潭边上等了起来。
可后来他一直等到太阳都快落山,却仍不见云熙现身。
上一次云熙来水潭的时间该是今日清晨,到现在日落,这中间足足隔了六个多时辰,这么久不来,那人无论如何也是承受不了的。
吴磊觉出事情有异,转头便奔回了家中,忙问母亲罗氏去了哪,而母亲也有不满,说正午后不久罗氏就被罗家叫了回去,又是为了那个老祖母,但眼下天都要黑了,罗家还没让罗氏回来。
吴磊越听越心慌,连装备都来不及脱下便马不停蹄地赶到罗家,然而他叩了半天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应。

“爹!娘!”吴磊在门外大喊。
又等片刻,大门终于被人打开,还不待吴磊开口,里面之人先扑了过来,撕扯着他的领口。
“娘!你这是做什么!”吴磊将人扯下,大惊道。
只见罗母一双眼睛红肿不堪,神情凄厉,令人望而生寒:“你还我女儿命来!还我女儿命来!”
…看来云熙假扮罗氏之事到底是被发现了。
“……娘!此事我稍后定向你解释清楚!”吴磊急道,“但现下,那个扮成你女儿之人,他可在罗家?!”
罗母歇斯底里大喊,惹来路人围观:“你还敢问那条蛟妖!你们一家人与蛟妖狼狈为奸,干出龌龊之事,还害我女儿性命!等道长今日收了妖孽,我便报官,让你们一家人都给我女儿偿命!”
“娘你说什么,什么蛟妖?”
“阿磊……阿磊——!”
两声嘶吼,一声弱一声强,但都是一样的痛苦。吴磊顿时将目光锁定在罗家院内某处,拔腿便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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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从前的闺房外血腥气四溢,罗父面色焦急地在门口踱步,见吴磊过来,他张口便斥,还要阻人进屋。

吴磊将罗父一把推开,而后破门而入,目眦欲裂。
只见房中地面有一朱砂绘制而成的法阵,此时早已被鲜血染得看不出最初的图案,云熙就倒在阵中,白衣成了血衣,浑身满脸的鲜血,犹如地狱恶鬼,而阵外站着的老道正掐指念诀,双目紧闭,还满头大汗。
吴磊心痛欲裂,大步上前要抱起那人,可云熙的身体却仿佛重达千钧,他竟完全抱不动。
“……剑……剑……”云熙气若游丝,空荡荡的双眼望着头顶,努力眨了两下。
吴磊抬头看去,见一柄其貌不扬的玄铁黑剑正高高悬于阵心之上,他从身后抽出箭矢,张弓搭箭,一发即中,将那长剑射落在地。
“贫道的斩龙剑!”那老道仓惶睁眼,惊呼一声。
吴磊抱起体重恢复正常的云熙便往屋外跑,罗父在他身后大骂他善恶不分,杀人救妖,泯灭人性,枉自己教了他读了这么多年书,竟被反咬一口。
罗父所说之词,吴磊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不想听,他此刻满心想的都是尽快带云熙去水潭。
可如今天色渐暗,去后山的路崎岖坎坷,他背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只怕届时还未带着云熙抵达水潭,两人就要在半路中被血腥味吸引来的猛兽撕碎了。

出罗家,吴磊襟前已被云熙的血染红,那人血液滴了一路,街上所见之人尖叫不止,唯恐避之不及。
吴磊抱着那人,心中是此生从未经历过的恐惧与彷徨。
倏地,脚下一块路石不平,绊得吴磊扑倒在地,云熙仍在他臂弯之中,但血衣与覆满鲜血的脸却沾上了泥灰。
……你是神…你不会有事的……
吴磊泪水决堤,落在那人脸上,混着那人的血。
“云熙…你可…还能化作风飞走?”他视线模糊地说着,语不成声,“……你试试可好?飞回水潭去,等你此次回来,我便娶你过门,不是旁人,就是你,好不好?”
他吻在云熙濡湿的睫羽上,却感觉怀中之人有气无力地推了推自己,似是在让自己靠后。
吴磊松开他,只见他身上荧光点点,从地面缓缓升起,不消片刻,竟是在众人面前现出了白龙真身。
他已无力再化任何形,真身鳞片凋落,裹满刺目的血色,淌下的血泊在地上汇聚成洼。
“白龙!是龙神!是龙神!”
人群开始喧哗吵闹,罗父罗母及方才那老道紧随而来,目睹此景后皆惨白了脸。

“他、他竟真的是龙?!”罗父冷汗涔涔,看向了身旁老道。
“…这绝无可能!龙都有神力可自行疗愈,他若是龙,怎会血流成河?!”老道惊慌失措。
“……师兄,现在该如何是好?”
“…此事与我无关!是你说女儿行事古怪、应为妖人附体,那人妖力强大到纸符都照不出原形,我才下了山来帮你!若惹来龙神怪罪,自当不该由我担责!”
“可却是你见了他头上犄角,说他是蛟非龙,要困他现形!“
二人争吵不下,一旁的罗母却冷笑起来,“蛟也好龙也好,总之他害死了我女儿,他就该死!”
“唉,龙神方才在屋内说了!囡囡是病逝,与他无干!”罗父见苗头不好,此时居然转瞬就倒了戈,替自己刚才要喊打喊杀之人说起了话。
“不可能!囡囡好好的人,去了吴家不过数月便一命呜呼,怎会与他无干?!定是吴家勾结恶龙下的毒手!”
罗父大骂夫人不可理喻,再转头时,却见身边哪还有他那位老道师兄的身影!
众人喋喋不休,吴磊眼中却只有他的白龙。

他跪在云熙头侧,看云熙奄奄一息地翕动着龙目,身上光华渐弱。
……
忽然,他伸手抱了抱龙头,趴在那人眼旁,细声,却坚定地说: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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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磊离开了,行时神色匆匆,夺过了村人手中的灯笼,不知是要去哪。
众人只在昏暗的天光下看见他好像是要进山。
他走后,四周的围观者渐渐缩小了包围圈,望着白龙窃窃私语。
“听闻…龙血蕴含神力,一滴便可治百病,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甚至死了都能保尸身不腐,不知是真是假?”有人高喊。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村民打着灯笼小心上前,忐忑地拜了一拜,然后在地上沾了龙血,伸进嘴中咂了咂。
既有人打头,其余人也都谨慎地靠了过来,学着那人的样子舔起了龙血,更有胆子大的,直接趴去了白龙身上吸吮,就如嗜血蝼蚁一般。
村口坠龙之事被村人们奔走相告,不多时,几乎全村人都来了。
男女老少,少数在旁观望,大多则凑到了白龙身前“享用”龙血,竟还有人带了家中器皿来收集。

村长称此举是对龙神的大不敬,叫村人们停下,可喊来喊去也没劝得几人住手,只有村童听话地站在他身边,害怕地问,龙神大人流了这么多血,会不会很痛。
天色已黑,山中隐约有巨响,却无人注意。
又过盏茶时间,龙神猝然睁眼,吓得众人张皇退后,随即白龙一声悲鸣,竟在人群中腾空而起!
村人们这才发现,白龙身上的伤口早已止血,片片白鳞溢着薄光,仿佛是在再生,美得令人咂舌。
狂风骤作,黑云蔽月。
屋舍倾覆,树木摧折,连众人脚下的大地也在震动。
空中怒吟之声响彻白龙山,随后滚滚天雷与倾盆大雨一并赶至,白龙身上之血被雨水冲刷,再落入凡尘,竟成了一场瓢泼血雨。
区区人间烟火,瞬间被暴风骤雨吞噬。
龙神震怒。
遍地哭号求饶,云熙不作理睬,径直飞向了山中。
再回洞窟,只见三条原先牵引着那根罪状柱的锁链已直直垂下,罪状柱砸在水潭中,从中裂成了两截。
雨打声声,从窟顶漏进来,落入已成废墟的水潭之中,叮咚叮咚轻响,除此之外,四下里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云熙怔然步入洞窟,两眼不敢眨动。
这里没有那个人的身影,有的,只是一柄安静躺在岸边的猎弓,弓弦洁白如雪,星点荧光缠绕其上,最后消失不见。
他上前拾起那张弓,跌坐在地,泪如泉涌。
“……阿……磊……”云熙对着猎弓呢喃,“你说……让我等你的……你……食言……”
终于,龙神泣不成声,抱着猎弓恸哭起来。
山崩,白龙出,阴雨连绵数月。
为平龙神之怒,村人们逼得罗夫子与其夫人自缢谢罪,然大雨仍不止不休,最终村长迫于无奈,领村人们举村迁移,另寻家园。
从此,白龙山再无龙神。
小猎户拿命换来的,不仅是白龙的命,还有白龙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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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夏风清凉。
十字路口已鲜少有车经过,却在四个街角围满了人。
这一片的鬼市远近闻名,每周五晚上过了十点便会有摊主开着小面包车来,占据十字路口的四个街角,然后摆好地摊,将所卖的文玩、古籍、字画一并都倒在地摊上,等人光顾。

来往过客熙熙攘攘,路灯昏暗,不少人手中都打着手电,毕竟鬼市之上滥竽充数的货色太多,行家有经验,知道要打着灯细瞧。
但,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却与他人不同。
他形单影只,不打灯,不随意在摊位处停留,双目就只紧盯着一个方向,向那处走去。
再仔细看,他衣着怪异,像是从古装剧中走出来的一样,脸色苍白,目光呆滞,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往前方去,就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唤他,他抗拒不了这种召唤。
这条路,他已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起初他并不是这副模样,甚至没有意识。直到有日他想起了什么,朝着一个地方飘去,然后便开始了好漫长,好漫长的行程。
后来,又来了一个“他”,之后又一个,又一个。
“他们”都是他,在不知何处是尽头的路途中相遇,融汇,于是渐渐地,他便有了如今“人”的样子。
白天他无法现身,只有在夜里才可以继续赶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召唤他的地方,而现在,眼看这条路就要结束了。

终点就在眼前,男人靠近前方的摊位,前面二人的交谈声逐渐清晰。
“老板,这什么?”
“碗,康熙吃饭的家伙。”
“这呢?”
“徽宗真迹。”
“这个?”
“哦,这个来头可大了,秦始皇当年就是吃的这个药,才能长生不死。”
“嗨!你这牛逼还能吹得更响点不?”
“爱信不信呗,我又没逼着你买。”
“不怕折寿?”
“嘁,爷爷我与天同寿,怕什么怕。”
“最后问一个,这弓,什么来历?你别说是后羿射日用的啊。”
“哎、这弓放下,别随便碰!这神物,龙须做的弓弦,龙骨做的弓身,无价之宝。”
“哈哈哈哈,逗死我了,我看你全摊上下都没真货,就连脖子上那颗‘蓝水翡翠’都是天青冻假冒的,别是被人骗了!”
“我有说这是蓝水翡翠?”摊主终于抬头,白色鸭舌帽下神色不善,“我就喜欢天青冻,你管得着嘛!”
说罢,他翻个白眼,又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机游戏去了。

“哟,好好好,我就提个醒儿~”客人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了,留出的空位正好被那个穿着奇怪的男人补了进来,然后一眼便找见了地摊上摆着的猎弓。
就是它在召唤自己。
“请问……这弓……”男人凝视着猎弓开口,声音低哑,却叫摊主打了个寒颤。
只见那摊主像个木头人般定在原地,随即缓缓抬眼。
……
“……阿……阿磊……”一声颤抖的轻呼却如平地惊雷,让男人瞬间多出了好多记忆。
……
是了,这是他的名字,他叫吴磊。
吴磊目光清明了不少,真真如同大梦一场,如今方从混沌的梦中醒来。
他视线慢慢上挪,看见前方一双细白长腿,格子短裤,然后是一身宽松白衣,两条胳膊也露在外面。
再往上,即是摊主那帽檐下的脸。
他静默良久,像是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那人的脸如此清晰,眼角眉梢,一颦一笑,还有带泪的模样仿佛已经刻进了灵魂里,他怎么可能会记错。
“…………云熙……”他呢喃道,却见对面的人唰地一下掉下好几粒泪珠子。

“你——”他想叫那人别哭了,但此时摊位上又来了客人,在他身旁蹲下,还抢断了他的话,“老板,这东西怎么卖?”
“不卖了不卖了!”只见云熙还哭着便又笑了起来,揣起手机,连连摆手,“我老公回来了!我这摊上的东西都白送!你们随便拿吧!”
说罢,他便迅速从摊上取走了那柄弓,然后拉住吴磊的手,将人带上了自己的小面包车。
小面包车扬长而去,留下地摊之上一堆人哄抢。
看得出来,吴磊现下很是紧张。
自上车之后他便抓紧了座椅,好像不明白这形如猛兽的大家伙是怎么动起来的,还动得如此之快,外面的那些大家伙和他们一样,呼地一下就从他身侧蹿过去了,快得他都看不清。
奇怪他之前在路上走了这么久,竟从未留意过身边之事,只晓得赶路,现在神识清醒了才觉出害怕。
……太陌生了,这地方所有的一切都与他记忆里的对不上号。
“这些叫‘车’,是铁做的,别怕,没有危险。”云熙安抚他道。
吴磊哑然点头,“我们……现在何处?”

云熙笑,“还在人世,不过已经过去太久了。”
“……但我毁了你罪状柱,该要魂飞魄散的。”吴磊迟疑道。
“是,”云熙扭头对上他的眼睛,“可你吃过我的血。”
当年他为复活吴磊之事上天入地,寻遍十万大山,可所有人都说魂飞魄散之人不会再有复生的可能,除非留有一缕残魂才能施为。
云熙本以为无望,然而时隔多年他才知道,自己的血竟有神效,可护凡人魂魄。
那日吴磊的魂魄本该随着肉身一并归于天地,却因龙血之效,剩下了一缕残魂。残魂无处可去,便会寻物依附,灵力越盛者越得残魂青睐,于是吴磊的那缕残魂便藏进了彼时离它最近,也最有灵力的一件器物——弓弦。
后来云熙终于寻得残魂复生之法,借由这柄弓上的残魂,以精血喂养,强魂魄之力,再由残魂去召集散落在天地间的每一粒魂魄微尘,让它们回到“本体”里来。
所以如今的吴磊,已算不得凡人了。
他是弓灵。
“哪个?哦,那是路灯,不是火,是电。”

车内的云熙为记忆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小猎户科普着这个世界,吴磊似乎对一样东西都充满了好奇,眼巴巴地望着车窗外。
他不懂这个‘电’和雷电有何区别,云熙便费力地为他解释,他看路边有人骑自行车,问云熙这是什么异兽,云熙好笑,告诉他说那也是铁做的。
眼下这情形,一如当年他初见吴磊,在水潭边你问我答了一整夜,只是角色互换了。
忽地,巨大的轰鸣从车外传来,惊得吴磊抚上了云熙的肩:“还有其他龙在我们头顶?”
云熙笑弯了腰:“是飞机,飞机飞过去了。”
“……”
“别担心,以后我慢慢教你。”
吴磊不说话了,又开始盯着云熙看,先是胳膊,再是腿。
“你穿这么少,冷不冷。”他闷声问。
“冷?怎么会冷,从前我光着身子也不冷的,而且现在还是夏天。”云熙歪头。
谁知吴磊却解下了肩上扣着的披风,搭在了云熙那两条大腿都漏了一半的白腿上。
“裹好,小心着凉。”他目视着前方道。

云熙:“……”
原是这小子醋性大发了!
好吧,看来未来不仅要教他识字辩物,这思想,也得让他进步进步!
云熙又酸又甜地嬉笑两声,惹得吴磊红了耳尖。
慢慢来,反正他们如今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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