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嗣】Eden inside（03）

在无忧无虑的茫茫白色原野中，碇真嗣一如既往地依赖着梦境而活。
他在跟渚薰抱怨。
“为什么真祖那种级别的吸血鬼要来袭击我们研究所呢？”
是因为NERV的研究真的能对吸血鬼造成什么威胁吗？他一点都不这么认为，虽然事实是，他刚刚手刃了使徒，听美里说那一位是第三祖。
真嗣看向了自己的手，他一点实感都没有，他甚至不觉得那是自己做的，血喷洒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只给他带来了微微的暖意，比现在的梦还要虚假。他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只有真祖的血的气味。
莫名其妙的甜味。
跟lcl淡淡的腥味截然不同的美妙气味。
这就是真祖被冠以天使之名的原因吗?
真嗣觉得这就是吸血鬼唯一的美好之处了。
渚薰伸手握住他先前拿着武器的手，真嗣很想要把手收回来，但是渚薰把他的手放到了唇边，开始亲吻他的指甲。真嗣感觉自己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先前的战斗，很恐怖吗？”渚薰问他。

“……”
真嗣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忘了。”他回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当时感觉很冷。”他只记得那股挥之不去的来自内在的寒意了。
“那真嗣君你有找到自己的答案吗？”
“什么答案？”
“和吸血鬼的战斗感觉怎么样？你是为了替母亲复仇才战斗的不是吗？在消灭了真祖后有得到满足吗？”
“……”真嗣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我讨厌战斗。”
“是吗……”渚薰怜爱地看着他，“真嗣君你不用勉强自己也没问题的哦。”
“为什么？”事到如今他要不要去战斗已经不是能由他自己决定的了，不战斗的话就会被敌人消灭，不战斗的话就会被父亲抛弃，碇真嗣不战斗的话就没办法活下去，不管是从物理层面还是从社会层面。但是为什么渚薰还是可以这么说呢？
“这只是我的期望罢了，”渚薰能知道真嗣在想什么，哪怕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们此刻的精神是相连的。但是面对真嗣的困惑甚至是有点尖锐的质问，薰也依旧只是对真嗣露出了微笑，“因为我希望真嗣君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希望真嗣君可以获得幸福。”

“……我没有这样的价值，这是没有意义的。”
“我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真嗣看着渚薰的笑突然间茫然了起来，甚至是感到了惶惑，不能理解渚薰的话。
渚薰看起来想对他说什么，但是梦境中白色的雾气开始涌动着把他们吞没了。
真嗣只好失落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床上。
看来今天的奖励份额已经耗光了。
*
律子她们在回放和分析他们和第三使徒的战斗视频，真嗣看着视频里面无表情又极其流畅地在攻击的自己，感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真嗣，你感觉怎么样？”美里问他，他摇了摇头。
“我记不起来了。”他的记忆没办法和那一段动作对应上，应该说他不认为那一段是他自己的记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战斗中突然失去控制了一段时间，然后杀死了使徒，但他甚至不认为那是自己做的。
记忆包括四个过程，识记、保存、再认、回忆，他没办法再认那段影像，所以他拒绝承认那是自己的记忆。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自己确实做了那件事，很矛盾，他又开始厌烦了。

“这样吗？那就算了。”
美里抓住了他情绪变差的信号，打住了疑问。
“K药剂的研发还不彻底，我们还不能确定药剂对人的开发作用能深入到什么程度。”律子补充了一句。
但是你们确定这不是负面效果吗？
真嗣想了想，没有说出口，没办法，毕竟他们是自愿成为实验品的。
“这个动作，和使徒很像呢？像是踩在空气中一样。”美里指着屏幕说道，她很想再问一句当时真嗣是怎么做到的，努力了一把才把疑问咽回去。
“就是踩在空气中啊！”见证了整个过程的明日香回道，因为被抢了风头而妒火中烧，“喂，笨蛋真嗣，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算你这么问……”真嗣被她大声的责问吓得缩起了肩膀。
“安静。”美里打断了他们的单方面的争论，结果这次分析到最后也没能讨论出结果。
只有负责研发药物的律子目光闪烁着，大致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
“K药剂似乎会产生一定的记忆侵蚀和精神污染。”

赤木律子向碇源堂例行报道。
“会把实验体本人的记忆覆盖吗？”碇源堂询问她。
“应该不会，这只是一种遗留在基因里的肉体上的记忆。不然的话这种再生能力也太恐怖了，就算是第一使徒应该也不可能做到。”她冷静地答道，只有她知道药剂开发的全貌，也知道碇源堂在药剂上寄托了怎样的狂热和期望，以至于他能忽视所有可能会付出的代价。
“这样就行。”
K药剂的研发进程其实尚未完成，药剂本身能发挥多少作用也还没有明确，更别说要确认它会产生多大的负面影响。目前为止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为此作为实验品的志愿者是必须的，在其中最为特别的就是A组的那三个孩子，尤其是绫波丽和碇真嗣。
*
复盘会议结束后，美里向真嗣提议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还在他们当时战场进行的事后封印作业。
真嗣同意了。他知道美里企图唤醒他的记忆，如果真嗣能自主运用那种爆发性的力量的话，应该会成为很了不起的战力。

现在他来到现场看着还觉得实在是太夸张了，由数层钢板加固过的战斗场地现在居然依旧变得坑坑洼洼的了。墙上、地面上夸张地涂染上了大量血液，现在已经完全干涸了，但是封印部队还是在很谨慎地处理那些血迹和使徒的尸体。真嗣回想起来了，在使徒彻底失去生机之前，那些血液到底多具有攻击力。
“就算是这样把脑袋分开了，真祖也还是有可能复苏吗？”真嗣冷淡地问道，似乎只是单纯地好奇，又或者是被先前的战斗和现在的恐怖画面冲击到了失去情感感知能力。
“一般来说银器对吸血鬼造成的伤害是难以恢复的，尤其是被伤到大脑和心脏后。不过真祖的恢复能力是难以测定的，必须要细致地对待才行。毕竟从我们知道真祖数量以来，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减员过，不好好处置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变为更危险的威胁。”
“说得也是。”要是第三使徒可以复活来报复他们的话，没能拿出新手段的他们肯定会被干掉吧。真嗣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心情想着，突然在战场内看到了某个有点熟悉的人，唤醒了他的部分记忆，他记得他在刚才的录像里也见到过这个人。

“是B组的人在处理战场吗？”真嗣从冷漠的恍惚中脱离了出来，向美里问道。
“？是B组和C组的人哦，怎么了吗？”美里注意到了他更为生动的改变，暗自放心了一点，有点好奇地低头问道。
“没什么，我记得在战斗途中好像有个人拉了我一把。”虽然之后就被他推开了，但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啊。”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对他挥了挥手，真嗣抿了抿唇，努力做出更为友好的样子，也向对方挥了挥手。
“是吗，看来真嗣君也找到朋友了嘛，不错哦！”美里喜笑颜开地揉了揉真嗣的头，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更为生动的神色。虽然真嗣对美里的举动有些不满，不过他确实心情愉快起来。
“不去和他打声招呼吗？”美里揶揄地问真嗣，她还是很乐于真嗣多去交点朋友的。
“不去了。”真嗣摇了摇头，避开了美里和少年看向他的视线。
“怎么了，害羞了吗？”美里笑着用手肘蹭了蹭他，真嗣少见地有点孩子气地争辩起来。

“才没有，人家看起来很忙不是吗？”
“好吧好吧，就当是这样吧。”美里放过了他，“处理工作好像也确实要收尾了。”
“他们要把使徒的残骸带去哪？”
“中央教条区的下层，那里建设有完备的封印机关。”
“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吗？”真嗣问道，“感觉大家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使徒要来一样做好了准备。”
“大概能猜到吧，因为NERV这里有足以吸引真祖过来进攻的东西存在呢。”美里带着胸有成竹的笑神秘地对他说道，让真嗣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战栗。
他回想起了战斗时第三使徒对他说的话，一时间让他再次对这个研究所产生了更深更隐秘的恐惧。
NERV里到底隐藏了什么呢？
真嗣看着B组的少年和其他处理人员一起带着使徒的残骸向更深处走去，有一瞬间他知觉又奇怪地敏锐起来，就像先前战斗时一样——他感觉他好像从少年身上嗅到了什么奇怪的气味，让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怎么了吗真嗣君？”美里奇怪地问他，他摇了摇头，逃跑一样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
真嗣没想过要和谁主动建立起联系，但是美里好像擅自把那个少年当成了他的朋友。
“抱歉呢真嗣君。”美里把他叫到自己办公室，双手合十地对他低下了头。
“怎么了吗美里小姐？”真嗣想不出她会对自己道歉的理由，难道是因为她昨晚喝空的啤酒瓶没收吗？但是美里本来就从来不会自己收的啊。
“那个啊，其实刚刚律子过来跟我说，就是，嗯……”美里挠了挠头，苦恼了好一会儿在想着要怎么跟真嗣说才好，真嗣耐心地等着她结束纠结。
“你那个B组的朋友是这个少年吧？”
美里把桌面上的一份名单表和简介递给了他，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真嗣还是认了出来。
“律子说他最近的测试结果已经不适合在行动组工作了，之后会调到中央教条区更下层的研究部队担任封印和设施维护相关工作。那边的工作保密性更强，可能之后就很难再见面了。”美里再次双手合十地向他道歉，睁开眼睛偷偷看真嗣的反应。

“不，美里小姐你不用道歉的，这是父亲他们的安排不是吗。”真嗣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地摇了摇头，面上的表情又归于沉寂。
“但是，唉，明明真嗣君你难得找到朋友的。”美里苦恼地叹了口气，让真嗣心情变好了点，美里作为临时负责人确实有在努力关照他们。
“没关系的。”
“那真嗣君你要不要在他走之前再去和他打个招呼呢？现在的话应该还能见到面哦，他应该是刚刚才被传唤到律子那边去的。”
“……嗯。”真嗣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确实还有想跟那个少年说的话，虽然至今为止他都没有好好跟对方对话过，“那我过去找找。”
但是为什么呢？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真嗣去了律子那里，但是似乎去晚了一步，律子告诉他对方已经准备前往下层了，真嗣决定追上去找找看。律子莫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然后告诉了他对方可能会经过的路径。
“不过下降到I层后就是需要特殊ID卡才能进入的了，所以真嗣君你想要过去可能要快点。”

“好的。”真嗣向律子道了谢后奔跑着追了上去。
正如律子所说NERV的构造非常复杂，且进出权限管理很严密，之前他没怎么特别去了解过，因为他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不过现在实际去走了过后，真嗣发现以他的ID权限，到了G层就没办法再下去了。他在电梯前踌躇了一会儿，在打算放弃时却见到了丽从下层的电梯里出来了。
“怎么了吗？”丽问他，真嗣斟酌了一下还是选择对丽说出了实情，丽和其他人不一样，既不会对他人的私事产生兴趣，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宣扬，就算告诉丽也无所谓。
“是这样吗。”丽和往常一样耐心又冷静地听完了他的话，“刚刚我确实看见有人下去了，碇君你要我陪你去看看吗？”
“谢谢。”真嗣点了点头，接受了她的好意。
但是随着电梯越深入真嗣心中就越是升起了一种不明的预感，就好像感受到了某种亲切的呼唤一样，让他除了不安外另一种意义上地心绪难平起来。他努力地压抑住那种莫名的感觉。

“到了，我看到他的时候应该是在这一层。”丽说道，走在真嗣前面带路。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那位少年的背影，正在缓慢地往走廊的更深处走去，丽看着对方前行的方向疑惑地眨了眨眼，更里面似乎是封印室。
但是真嗣已经率先跑了上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对方迷茫地转过了身来，真嗣从对方身上闻到了一股讨厌的气味，不过即将要进行的交流让真嗣更为紧张起来，忽略掉了这种违和感。
“那个，不好意思，”真嗣斟酌着语言，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对方打招呼，但是对方脸上没有再露出以往那种开朗的笑影，只是有点迟钝地转过身来看着真嗣。
“听说你要调职了，所以想来跟你道谢。”真嗣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挠了挠脸说道，“谢谢你在第三使徒的战斗中救了我。”
“调职……？”但是对方只是神情恍惚地看着他，“对了，要快点去I-CCC室报道……”
“嗯？”真嗣谨慎地打量着他，察觉到了事情的怪异，小心翼翼地问他道：“你还好吗？”

“……”
在后面注视他们的丽眼尖地看到了对方手腕上的手环越来越快地在闪烁着红光。
“碇君，危险！”丽快速跑上去扯开了真嗣，但是没有完全赶上。
在真嗣反应过来之前一阵剧烈的冲击就降临到了他们身上，真嗣和在他身前的丽一起被狠狠地推到了墙上。
“咳咳、”强烈的危机感让真嗣短暂的昏眩中清醒了过来，发现被他搂着的丽已经昏迷了过去，血慢慢从她背后的布料中渗透出来。
是丽保护了他。
真嗣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到了少年带着手环的那半只手臂已经消失不见了，身体也有大半烧焦的痕迹，血液从伤口滴落下来，但是那些伤口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了，就连残损的手臂都开始缓慢地恢复原状。
真嗣不敢相信地缓慢顺着那些愈合的痕迹抬头，清晰地看到了少年赤红的眼睛和狰狞的面孔。
“血血血血血……是血的气味。”失去神志的死徒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走来。
真嗣马上把丽抱了起来，快速地逃离了死徒的攻击范围，先把丽放到了一旁。

“……”
真嗣看着动作越来越流畅，穷追不舍地向着他们跑过来的死徒，不得不站在丽身前拔出了自己的武器，感到了指尖冰冷。
接下来要按下律子给他们的手环上的按钮，注入K药剂，然后利用被赋予的力量消灭死徒。
真嗣想到了先前手环突然闪烁着红光爆炸的场景，发现自己的手在抗拒地颤抖着，但是丽还在他的身后。
真嗣按下了按钮，在笼罩全身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中挥剑挡住了死徒的攻击，轻而易举地砍下了对方的手，昔日同伴的血洒落在他身上。真嗣似乎被那种寒冷所支配了，不知为何心中没有任何感触。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去做这件事才行，这里没有其他人，丽也为了保护他受伤了，所以只有他能去做。
死徒因为痛觉的刺激瑟缩着往后退了一大步，真嗣弓着腰往前跨了一大步紧随其上，撞进了对方怀里，抬头看着死徒赤红色的浑浊双眼，没能从中看到任何期望中的神色。
真嗣顺势把手里的短剑刺进了死徒的心脏，为了遏制住对方的挣扎而把对方用力推到在了地面，手上用力按在剑柄上死死地压制住了对方，直到对方不再动弹为止。

这次的战斗出奇顺利，消灭了死徒之后真嗣还剩余了大量的时间坐在死徒尸体上发呆，直到美里他们终于因为基地内监控到的异常派来处理人员为止。
真嗣发现他除了战斗能力在徒然增长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改变。
来处理战场的人们涌到了他们周围，先把受伤的丽带走了，又围到了真嗣周边，但是真嗣握紧刀柄坐在死徒的尸体上一动不动。
美里亲自走过来掰开了他攥着短剑的手，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提了起来，叫了他好几声。
……真嗣君、真嗣君！
真嗣恍若未闻。
“真嗣君。”
温柔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让真嗣忽地颤抖了一下，恍惚地眨了眨眼重新夺回了神志。
真嗣抬头迷茫地看了眼美里，把手慢慢地从美里手中抽了出来，自己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