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嗣】Eden inside（05）

*
真嗣像个在学校犯了错被抓到父母前面告状的坏孩子，坐在了碇源堂面前。
但是其实事实远没有这么美好。
他是被人用枪抵着押送到了这里来接受审判的，手上带着手铐。而他的父亲高高在上地站在他前方，用冷漠的眼神审视着他。
“为什么要破坏研究所的设施。”
“因为想要知道你们在做什么，结果那个停尸间就是父亲你们研究的成果吗？听说B组到F组的人一直在频繁调动，至今以来到底有过多少人被父亲你们这样处理了呢？”
“真祖已经发现这里了，为了能够和吸血鬼战斗，这些都只是必要的牺牲罢了。”碇源堂不再掩饰，真嗣简直难以相信他作为人类的冷漠。
“父亲，研究所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真祖会来袭击这里？”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东西，你只要战斗就好了，这才是你唯一的价值，也是你唯一能为你母亲做的事。”
“和那些被你们利用殆尽后又被遗弃的人战斗吗？”真嗣出奇冷静地质问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和他父亲交流这么久，心中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怀满暗自燃烧的怒气，“而且母亲早就去世了。”他冷冷地出言讽刺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种伤人的话，可能他对母亲的眷恋也不过如此。

碇源堂没有再说话，但是真嗣从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中感到了以往和使徒战斗时一样让他毛骨悚然的意志。
“把他带下去。”
“是。”
*
真嗣被好几个人押解出了司令室。他觉得很可笑，因为就算他们不那么干，他也已经没有了和他父亲继续交流下去的欲望和需要，他父亲肯定已经因为某种不知名的欲望而堕落得远比死徒还要可怜可怖。
以前他总想要试着了解他父亲，但是现在他觉得那些想法肯定都是徒劳无功的，他父亲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他，所以他也要加倍地拒绝他父亲，直到让父亲再也没有办法影响自己的心绪为止。
碇真嗣在黑暗的禁闭室中抱着膝想，灰暗的情绪在胸中像潮水一样积蓄起来，思绪的碎片全都毫无章法地漂浮起来。无处可去的愤怒让他在思维中想要扼杀掉那些难以捉摸的他人，更想要扼杀掉思绪繁复的自己。
“真嗣君。”渚薰叹息了一声，在黑暗的潮水即将要把他淹没时呼唤了他的名字。

“……”真嗣沉默了一会儿过后回应了他的呼唤，“薰君你也知道那个房间的事吗？”他记得当时是渚薰出声让他离开封印室的。
“大概知道哦，虽然我只是依靠你的眼睛来推测出事实的。”现在他的感知能力有限，实际上大部分时候都只能透过真嗣来了解情报，可以和真嗣联系与共感也只是最近的事，能推测出事实也只不过是他积累的知识量远超过真嗣罢了。
“那个房间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同伴会突然堕化为死徒？父亲他们到底是在做什么？”疑虑像被压抑的火山一样全部在此刻被喷发了出来，他甚至没想过有任何人会回答他，他只是想质问些什么而已，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被情绪压垮。
“真嗣君，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渚薰有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他，这么做真的是好的吗？告诉了真嗣这种事就算是回应了真嗣的期待了吗？他完全不知道这会招致什么结果，但是他不想要拒绝真嗣的请求。谁都不愿意实现真嗣的愿望，所以他才尤其不想拒绝和隐瞒真嗣。

“所谓的特殊强化用K药剂，其实很有可能是利用吸血鬼的血液制作而成的，让人可以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拥有吸血鬼一样的行动能力和回复能力。正是因为如此，如果实验失败了的话，就很有可能会被感染。”
真嗣突然理解了总是在自己身体里萦绕不散的那股寒意的真面目。
“这就是父亲的工作和我们的工作的真正面目吗？就算不惜毁灭那么多人也要和吸血鬼战斗？”真嗣喃喃低语着，突然神经质地摸上了自己的手腕，律子配备给他的手环安定又冰冷地待在他手腕上，“我的身体里面也流有吸血鬼的血液吗？所以薰君你才会叫我离开封印室吗？”
“真嗣君，”渚薰很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恐慌和恶心到快要崩溃的神色，不由得感到了难过和悲哀，真嗣有那么几秒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他不得不再叫了一遍，“真嗣君，冷静下来。”
真嗣呆滞地瞪着无神的眼睛和他对视，终于在渚薰锲而不舍的注视下找回了神志。

“我也会变成那样的怪物吗？”
“你不会的。”渚薰跟他保证道，“我是绝对不会让真嗣君你变成那样的。”
“……”真嗣眨了眨眼，在渚薰的保证中渐渐安定了下来。他先前有那么一刻觉得任何人的话都不可相信了，但是渚薰这么说了，他却想要信任渚薰。哪怕渚薰现在也只是他意识中的影子，他也想要信任他。
这并不是出于什么美好的情感，而是他只能利用这唯一的、一厢情愿的信任来维系自己的理智，如果连薰也欺骗了他的话，就说明他肯定是不值得被任何人期待和重视的，到时候他肯定会走向崩毁。
但是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因为这是想要利用渚薰的他理应当承担的风险。在利用着渚薰来支撑自我的那个软弱的他也好恶心，结果到头来他什么也做不到。
*
“薰君，我们一起逃走吧。”在无望的黑暗中，真嗣突然向渚薰提议道，他的禁闭期不知道多久会结束，虽然真正让他无望的并不是禁闭。他终于开始发觉他在NERV可能永远也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渚薰难得地沉默了半响，第一次没有肯定他，“如果离开这里是真嗣君的愿望的话，我就会支持和祝福你的，虽然我也会难过。”
“什么意思？”真嗣还是第一次听渚薰说这种话，一时间变得茫然起来，甚至是感到了害怕，渚薰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难过，他也尤其不想让渚薰难过。
“很抱歉真嗣君，我没办法离开这里，而且如果我们的物理距离变遥远了的话，可能我就不能再这样和你对话了。”渚薰遗憾地对他说道，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尽量满足真嗣的愿望，但是他暂且没办法自主活动也是现实。“但是如果真嗣君离开这里就能得到幸福的话，我也会为你开心的。”
“什么意思？如果我离开了的话薰君你就会从我心中消失吗？”真嗣感觉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了底，胸中所有烧灼他的火焰都渐渐消弭了。
“我不能确定，我也是第一次和别人建立起这种联系方式。”
从漫漫长梦中清醒过来时，他就寄宿在真嗣的精神里了，甚至不知道缘由。但是他也乐在其中，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贴近一个人类，没想到这会让他这么着迷。一开始只有偶尔能联系上，但是后来随着真嗣和他越来越接近，他才能这样毫无阻塞地和真嗣交流了。但这也要真嗣静下心来时才能做到，所以他才每天都期待着真嗣独处的时候，虽然对真嗣来说这种期望可能过于残忍，因为他很清楚真嗣在NERV时很寂寞。

真嗣他回想起来他确实是来到NERV后才渐渐能和渚薰见面的。他这才发现他和渚薰的联系竟然如此脆弱，这也让他不安到难以忍受。渚薰的话让他发现了渚薰是存在于现实中的，他开始想要和渚薰见面，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现实。
“物理距离很近就是说，薰君你在这附近？……就在NERV里吗？”
“……是的。”
“我想要和你见面。”
我也想的……渚薰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感到了于心不忍。
“对不起，我暂时没办法自由行动。而且真嗣君你还是不要见到我会比较好。”
“为什么？连薰君你也要拒绝我吗？”
“不是这样的。”渚薰想办法解释着，捧起了真嗣惊惶又绝望的脸。他不想拒绝真嗣的，他说他喜欢真嗣这绝对不是假话，短期寄宿在真嗣精神里的他比谁都更了解真嗣的心灵。但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自己也成为真嗣新的负担，他直觉要是让真嗣知道自己的事的话一定会给他带来新的痛苦的。渚薰亲吻真嗣的额头，“我只是、我不想让你继续受伤。对不起，我暂时不能见你。”

“为什么？我不能理解！”只是这次渚薰惯常的安抚没能起到作用。真嗣不能接受这种模棱两可的解释，所有人都有事情隐瞒他，这只会让他更加烦郁不安，明明物理距离很近那为什么不能见面？一想到渚薰也在NERV内部他就没办法再遏制住想要见面的渴望。
“因为，”渚薰垂眼露出了难过的神色，让真嗣忽然地冷静了下来，和渚薰一样，他也见不得渚薰难过的脸，他直觉自己是不是太过任性了，因为自己的痛苦就兀自把余下的期望都寄托在渚薰身上。
但是接下来渚薰的喃喃低语让真嗣屏住了呼吸。
“因为真嗣君你讨厌吸血鬼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