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谜案 第一幕

共和国的罗赞将军死在了市长的画廊里，当杰米诺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时，还在因为昨夜的酒精而头痛欲裂。
别喝太多酒，杰米诺。彻夜狂欢的假面舞会是伊塔共和国延续一千年的的伟大传统，但似乎还没有活了五十年的母亲的忠告来得正确。
“杰米诺，你在听我说吗？”电话那头，巴杜克似乎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你必须尽快赶来塞克比画廊，莫蒂默警务官已经大发雷霆了。”
“莫蒂默？”杰米诺这回算是完全清醒了，莫蒂默.科尔蒙德，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远比恶魔还要恐怖数万倍，“告诉他，我马上到。”他几乎是蹦着下床的。
杰米诺简单洗漱了一下，在慌乱之中笨拙地系好领带，披上警务厅专有的黑色风衣，一切都极为迅速，但寻找在昨晚的狂欢中滚落到床下的警务员勋章，让他耗费了很多没必要的时间。
“你去哪？”床上的亚历山德拉半睡半醒地问了一句，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就像草地上的羊羔。
“工作。”杰米诺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
他翻过阳台，走到另一座房子的房顶，骑上一直停在此处的自行车，在彼此相连的房顶上快速骑行，即便有些空缺的地方，也早就被他铺上了木板。这是只属于杰米诺的捷径。但房顶只能将他带到警务厅，而市长的画廊位处市北的第三市民广场。他加快速度，在康洛德药店的房顶往地面冲刺，这座房子最矮，路面也最为平坦。

平稳落地后，他穿越人流骑上了特米德大桥，来到了市北。
第三市民广场坐落于市北桥头的正对面，这五边形小广场的规模虽不如市南的广场，却有着市内最为高大的商业建筑和数量最多的文化建筑，作为塞克比市长大力投资建设的新进城区，即便是大白天，在这里也能看到一番相当热闹的景象。
人流汇聚的地方便是塞克比画廊，各阶层的市民在此交头接耳，他们表情各异，语气也截然不同。这里发生了命案。塞克比画廊是一栋颇具古奥塔尼亚风情的高大建筑，螺旋石柱支撑起方形石顶，连接石柱的洁白石墙上，雕刻着巨大无比、气势恢宏的浮雕，正门的风格与建筑整体不太搭配，是单独的圣教风格七彩玻璃大门。
警务厅的黑衣卫士守在了大门前，他们面如死灰，仿佛画廊内隐藏着什么惊天邪恶。杰米诺向拥挤的人群出示了勋章，议论声戛然而止，人们纷纷退出一条道路。他走上大门的台阶，与两位警务员问好，但没有得到回应。
门内迎接他的是老詹姆斯，警务厅最为年长的警务员。
“你来晚了。”
“莫蒂默先生很生气？”杰米诺试探性地问道。
“他很生气，杰米，不过不是因为你。”詹姆斯说了一句让杰米诺摸不着头脑的话。

詹姆斯带着杰米诺穿过一个又一个大厅，展出的东西无非是大小不一的油画和少量的大理石雕刻，一些小房间或连接大厅的长廊，还会摆上一些盔甲装饰品。杰米诺不太懂得欣赏艺术，但那些气势威武的空荡盔甲还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最后的大厅位于第三层，十分空旷，似乎涵盖了整个楼层。这里的展品是一些超大的油画和雕刻，看起来不像是人应该欣赏的艺术，而是巨人应该欣赏的。
大厅中央，几位警务员站在一座圆柱形高台四周，高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稍微走近一些，杰米诺才确定那高台上的是一具尸体，这并非是因为他视力不好，只是这尸体的模样实在太过奇怪。
“这是那位罗赞将军？”他胆战心惊地问道。
“法医已经确认过了。”詹姆斯回答，“不过，这看起来还真是残忍啊。”
这具男尸没有头颅，健美的身体赤裸着，沾满白色粉末，四肢摆出奇特的姿势，仿佛是在向天祈祷。锋利得熠熠生辉的钢剑刺入尸体的心脏部位，红血从中流出，浸湿了部分白粉，流到大理石制成的圆形高台上。血液早已凝固，仿佛成了这座诡异“雕刻”的一部分。高台上真正的雕刻则被弃置，从脚踝的部分被整个卸下，躺倒在大厅的一角。

“你来了？杰米诺警务员。”一直在低头沉思的莫蒂默看到了偷偷靠近的他，“你怎么看？”
莫蒂默似乎没有特别生气，杰米诺松了一口气，“我？警务官，我只能说这是一具奇怪的尸体。”
“哦？”莫蒂默露出没有笑意的笑容，“尽可能找出一些线索，三分钟后来向我汇报。”他拍了拍杰米诺的肩膀，拍得杰米诺肩膀酸痛。
“他果然还是生我的气了，詹姆斯。”杰米诺向老人哀怨道。
“祝你好运，杰米。”詹姆斯递给他一根热气腾腾的热狗，“赶着来应该没吃早餐吧？”
“谢谢，我爱你，老头子。”
詹姆斯与他击掌后离开了大厅，其他警务员也在莫蒂默的命令下接连着离开，整座大厅很快只剩下他与莫蒂默两人。莫蒂默在尸体周围来回踱步，眉目锁紧，口中念念有词，这是他的思考方式。杰米诺则因为莫蒂默留给他的课题而苦恼着，他在空旷的大厅内来回奔跑，用钢笔飞快地抄记自己所注意到的几个疑点。
“杰米诺！”莫蒂默忽然大声呼喊道。
“啊？”
“该交卷了。”
“这回的题目不难。”杰米诺先虚张声势，“也许是因为这具尸体本身就非常奇怪。”

“确实，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这是一具尸体。”莫蒂默表示认同。
“这个圆形高台原本放置着的物件，是那边那尊倒下的大理石雕刻，这里原本是个展台，和其他雕刻脚下的展台一样。”杰米诺用手指远处的雕刻，“那个雕刻的造型，大概是小学课本里就有提到的罗伯特.红剑吧，他是共和国历史上最为著名的剑士，也是所有少年儿童心中的偶像，对于艺术家来说，则是一个绝妙的创作题材。”
“我以为你不懂艺术。”莫蒂默笑了。他是气消了吗？杰米诺可不敢直接问他。
“只能认得一些比较大众化的。”杰米诺走到雕刻旁边，“这座雕刻从踝部被砍倒，手中的剑也不见了……但我比较好奇的是，为什么凶手要特地将雕刻拖到大厅的一角？如此沉重的雕刻又是如何拖动的？”
“你质疑的方向不错，但我要先问，”莫蒂默指了指插在尸体胸膛的瓦特里钢剑，“雕刻手中的剑，有没有可能是这一把？”
“不太可能，罗伯特.红剑的剑非常有名，和他的姓氏中说的一样，那是一把红色的剑。”杰米诺辨析道，“瓦特里钢通体银灰，并且无法附上任何材质的漆料，这把剑应该来自楼下那些盔甲装饰品。”

“不错，那你认为凶手为什么要特意摆出这个架势？”莫蒂默又问道，“将雕刻砍倒并拖到墙角，从楼下取来钢剑，并为尸体涂上白色粉末，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布局？”杰米诺小心翼翼地说道，“凶手想通过杀人现场表现些什么。”
“答案是那张巨大的油画。”莫蒂默手指尸体后方的油画，“这幅画名叫《天使堕落》，五十年前，圣教教皇重金聘请油画家芬里格为新建成的哈里罗兰大教堂作画，几年前，塞克比市长从圣教手中买下了这张画。画中的主角都是宗教人物，并且故事发生的地点就是在哈里罗兰大教堂。”
“赠予新建成的大教堂一张《天使堕落》？”杰米诺不由得笑出声来，“我倒是明白为什么教堂会把这张画卖出去了。”
“当时的教皇是主张宗教改革的亚瑟二世，如此一来就能说得通了。”莫蒂默摇了摇头，“这不是重点，你仔细看这张画本身的内容。”
“我不太懂宗教故事。”
“你不需要懂。”
在莫蒂默的瞪视下，杰米诺只得好好观察这张大得吓人的油画。这是一张盖满整张墙壁的画，整体呈血红色调，有着恢弘巨大的场景与大大小小的人。白色天使自天际陨落，下一秒就要坠入人群之中，人群高举利剑，剑尖对着天使，哈里罗兰大教堂那高耸入云的尖顶隐没于背景，仿佛也是一把剑，“剑尖”对着天际。一尊洁白的石像伫立于远方，仿佛在冷漠地凝望天使的堕落。

杰米诺感觉这张画随时会将自己压倒，和其他的宗教画不一样，这张画所展现的氛围不是神圣，而是压抑和暴力。
“明白了吗？”
“这个天使的姿势……和尸体很像。”杰米诺尝试去一一对应，“雕刻代表着画中远方的石像……瓦特里剑则是人群的剑？”他恍然大悟，“凶手在按照整张油画杀人，所以他才要将雕刻拖走？这张画就是他的布局！”
“没错，而与油画中的教堂所对应的是画廊的正门，我相信你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扇圣教风格的玻璃门来自被拆毁的哈里罗兰大教堂。”
“涂满白色粉末也是？”杰米诺问道。
“罗赞.亚伦将军是一位肤色黝黑的波尔尼亚人，显然不太符合油画中肤如白玉的天使。”莫蒂默再次走回到尸体旁边，“唯一的疑点就是为什么要砍去将军的头了。”
“在警务厅与法医紧密合作的年代，这个举动的确有些奇怪，”杰米诺看着这切割平整的脖颈，忽然感到后背发凉，“莫非也是为了布局？可画中的天使有头有脸啊。”
“肯定有理由，但这里应该是找不出来了。”沉默了数秒，莫蒂默喊来詹姆斯，后者拿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和警务官独有的银质勋章朝他走来，他戴上了帽子和勋章，并向詹姆斯道谢。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吗？”杰米诺忽然想起来，“法医的调查报告我还没看过呢。”
“迟到就是这个下场，我亲爱的杰米诺，在路上你再好好补补吧。”莫蒂默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并将一份文件扔进他手里，“我们出发，去市长宅邸。”
“他果然还是对我有些生气。”在离开之前，杰米诺悄悄对詹姆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