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翠之炎》第一章 黎明

“诸神之怒燃烧大地，奴隶之怒粉碎王座。”某位伟人曾这么说过。
“那只是王座，我可是皇帝。”某位精灵皇帝如此回应。
帝国的史官抹去了伟人在历史之中的一切痕迹，他的名字不再被人们提起，功绩也渐渐被人们遗忘。肉身虽灭，灵魂却不死，他依旧飘荡于帝国各地，将反抗的意志传予后来者。直到某日，无名的伟人魂飞魄散，而意志早有新人来继承。
血石荒原上，奴隶起义军皆心怀怒火，战吼声震响天际。
义军的领袖潘杰尼亚冲锋在最前方，他身材高大，体魄魁梧，鲜艳的火红色头发在战场上随风舞动，犹如雀跃的火苗。他手握双刃斧猛烈挥砍，口中喝骂着帝国的腐朽。
至高无上的精灵皇帝基多索利斯驾驭高大的独角战马，手握一把狰狞赤红的巨剑在战场上斩杀敌军，他势如破竹，来至潘杰尼亚面前。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奴隶，看着这个地位卑微，却近乎摧毁自己统治的的男人。
潘杰尼亚哼笑着抬起斧来，对准了高傲的精灵皇帝，目光炯炯有神，“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不朽的基多索利斯。”

皇帝冷笑一声，他翻身下马，手中的巨剑红光乍现，此为精灵族的十大圣物，传说是战神哈提尔每次出征前举办祭祀时所用的礼器。基多索利斯猛挥巨剑，扭曲剑身上的血色光芒随之释放，刮出数十道肉眼可见的风压，除潘杰尼亚以外的所有义军勇士都被这血色风压打飞至半空，凡人在圣物面前宛若蝼蚁。
基多索利斯小跑两步，剑尖于地上划过，留下冒着火星子的浅浅沟壑。他朝潘杰尼亚连挥数剑，皆被双刃斧抵挡，两把武器的连续对撞，在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潘杰尼亚使劲抵开基多索利斯的巨剑，却仍被其冲击力击退，他并未就此退缩，转眼间便再度向前奔跃，双手持斧重重砸在巨剑上。此一击竟然震得基多索利斯两手颤抖，他发出饶有兴趣的哼笑，又连续朝潘杰尼亚挥砍，每一次斩击，都不断卷起血红的风压。潘杰尼亚躲过这几道非同凡响的凌厉斩击，又连续进击，与基多索利斯正面相抗。两者一度面朝面对视，但又迅速以力相撞，迅速拉开了距离。
皇帝与奴隶同时跃进，宛若两颗流星相撞，巨剑与利斧猛烈的猛烈碰撞，让整片荒原瞬间失去了厮杀声，只剩下钢铁与钢铁激烈碰撞后的尖锐余波。

他们再度面朝面对视。
“我会给予你……你想要的一切，你所渴望的自由、权力和财富，还有我的女儿。”基多索利斯吐出嘴里的鲜血，游刃有余地说道，“投降吧，凡人，你无法战胜我，我有圣物的加持，又有神明的护佑。”
“我要的自由，是所有人的自由；我要的权力，是所有人的权力；我要的财富，是所有人的财富。我爱你的女儿，我会光明正大的娶走她，而不是……依靠恶心的政治交易。”潘杰尼亚笑了，笑得无所畏惧。他摆开巨剑的攻势，朝皇帝松懈的方向砍去，劈开其左侧腹的轻薄甲胄，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二者相视一笑，随即再度挥砍武器，嗡鸣声如同雨点落地一般不停回响于战场，直到一方倒下，身为凡人的潘杰尼亚终究没能抵抗住身为半神的精灵皇帝。基多索利斯神情冷酷，竟还有几分悲伤，他凝视着刺入奴隶胸膛的巨剑，以及奴隶那无所畏惧的狂傲笑容。皇帝迟疑了片刻，最后一剑斩去奴隶的头颅。
潘杰尼亚死了，奴隶们却仍在抵抗，他们继承了英雄的意志，不断与腐朽的帝国斗争。

时至七年后，潘杰尼亚的爱人，亦是基多索利斯之女的精灵女王塞兰迪娅，集结十万奴隶大军，趁帝国在全力对抗西方侵略者之际，攻下帝国于东部最为重要的军事要塞——科卢提亚。义军在拥有了科卢提亚之后，瞬间转危为安，他们不断与渐渐孱弱的帝国军团相周旋，慢慢攻下帝国东部的所有重镇，最终迫使帝国与科卢提亚政权签订了暂时的和平协约。
此般僵持之势，又过了十年。
“塞兰迪娅大人。”一身白袍，身形瘦削的精灵事务官在女王面前下跪，“至高无上的精灵皇帝，基多索利斯陛下希望与您相见。”
“见面？”容貌绝美的精灵女王，高坐在科卢提亚权贵留下的黑曜石宝座上，圣洁的银白长发散落于宝座，那双宛若晨星的银金色眼眸中，愤怒与哀伤同在，“是为政务？”
“科卢提亚绝不与帝国交涉！”站立于大殿左侧，全副武装的希克米亚将军厉声吼道。
“并非为了交涉，”精灵事务官被将军的震吼声吓退了几步，“塞兰迪娅大人，您的父亲……基多索利斯要死了。”

塞兰迪娅从未想过，那个永不停歇的父亲，那个高傲的、自认举世无双的父亲，也会有死亡的一天，“他头戴圣冠，乃半神之躯，怎会轻易死去？”精灵是被神祝福的民族，他们寿命极长，少数有资格佩戴圣冠者，还能获得与神明平起平坐的能力。
“与奥克族的战争拖垮了帝都的海外贸易，东部要塞的失守让奴隶产业停滞，帝国的经济崩溃了，基多索利斯大人在三年前早已被剥夺了圣冠。”精灵事务官将滑落至鼻梁的眼镜托回去，紧张兮兮地看着塞兰迪娅，时不时瞥向怒气冲冲的希克米亚。
“基多索利斯……他被弹劾了？”站立于大殿右侧，身着柔软丝绸长裙的埃索娜辅政官厉声问道。
“是的，埃索娜大人。基多索利斯陛下……啊，基多索利斯大人早已不再是皇帝，更不再是半神。”事务官继续说道，“而且自三年前起，病痛就开始困扰着他，他……撑不住了。”
“他要死了？”她心中会感到悲伤吗？塞兰迪娅自己也不太清楚，那年的血石荒原之战，她亲眼看到父亲战死了挚爱，皇帝将战士的人头高举在半空中，好似在夸耀一般。塞兰迪娅尝试去回忆起儿时曾与父亲共度的美好时光，但那个手举染血人头的皇帝总是会来撕破她的美好回忆。那个冷酷无情的皇帝，那个于战场上举世无双的半神。

“塞兰迪娅大人。”事务官说话的语气颤颤巍巍，“我是看着您长大的，虽然您没有记住我，但我所看到的，您在少儿时光与基多索利斯大人度过的那份美好，绝对不会是虚假的。”
“你的名字是？”
“安瑟，大人，我叫安瑟。”
“我亲爱的安瑟，你要知道，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从我与潘杰尼亚，伟大的科卢提亚战士成婚的那一刻起，我与父亲之间便只剩下了相互厌恶。在他杀死了我的挚爱的那一刻，这种厌恶又成了血海深仇。”塞兰迪娅想起了潘杰尼亚临上战场前，与她的最后一个吻，那个吻谈不上有多美妙，更像是金属碰撞。当时只是简单的诀别，现在却成了永恒，如果再有机会，塞兰迪娅只希望能延长那个吻。
“大人，您的父亲是皇帝，他必须履行他的责任。”安瑟直视女王，忧伤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哀求，“奴隶制是帝国的根本，若无奴隶制，帝国便也不复存在。”
“我也必须履行我的责任，我是科卢提亚的女王，奴隶解放者潘杰尼亚的妻子。”她不愿与安瑟争论，“无论过去的记忆有多美好，我们注定……无法再同行。”

希克米亚拔出腰间佩剑，剑指文弱的安瑟，“你究竟还想耍什么诡计？别再惺惺作态了！”
“我怀着赤诚之心而来，大人，您就回去看一看您的父亲吧！放下成见，放下那些毫无意义的斗争。”安瑟忽然激动起来。他的确是父亲的朋友，塞兰迪娅忽然有几分敬佩眼前这位瘦弱的事务官。
“大人……”安瑟仍在哀求，可惜塞兰迪娅终究不能放下心结，即便她能够放下，如今的身份也绝不会允许她重新变成那个敬爱父亲的女孩。
“别再说了，你是一个好人，但不识时务。”塞兰迪娅不愿再看到安瑟那苦苦哀求的脸，这让她良心不安，“接下来我还有其他政务要处理，埃索娜，希克米亚，送客！”
事务官安瑟在科卢提亚逗留了半个月，在自认劝说无果后，启程回了帝都。
回到帝都的第三天，基多索利斯在他的陪伴下病逝于家族庄园，他是前皇帝晚年唯一的朋友。为履行基多索利斯的遗嘱，安瑟再度千里迢迢到了科卢提亚，将父亲过世的消息带给了塞兰迪娅。同时还带去了基多索利斯唯一传予塞兰迪娅的遗物，那把传说中战神哈提尔心爱的礼器，于战场上斩杀潘杰尼亚的赤红巨剑。

对于父亲的死亡，塞兰迪娅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悲伤，但她仍然收下了宝剑，并在科卢提亚宫廷中给予了安瑟一个职位。在那以后的每日深夜，女王总会对着那把巨剑沉思。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把剑总是带给他安全感，现在她看着这把剑，却只感受到恐惧。
塞兰迪娅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将最为重要的圣物传予她，她看着这把丑陋狰狞的巨剑，猩红的光芒尤为刺眼，仿佛父亲那双冷酷的红色眼眸。
夜深人静，塞兰迪娅独自坐在长廊的石椅上，凝望着悬挂在墙上的巨剑。
“母亲，您找我是为何事？”忽然有人到来。
他是兰洛.科卢提亚.潘杰尼亚，潘杰尼亚与塞兰迪娅的遗腹子，科卢提亚的继承人。
“兰洛。”精灵女王起身相迎，自己政务繁忙，儿子则每日都要接受王室教育，母子鲜少见面。
“怎么了？母亲。”兰洛抬头相望，他神情肃穆，看上去不像个孩子。
塞兰迪娅长叹一声，美丽眼眸被哀伤淹没，但这哀伤并非给予亡父，“你的外公已死，按照帝国的传统，新皇帝很快就要登基了。奥克的危机早已平息，那么新皇帝为了建立丰功伟业，首当其冲就是要消灭我们。”她轻抚儿子的粉嫩脸庞，“战争要来了。”

“母亲，”兰洛两眼直视塞兰迪娅，他继承了潘杰尼亚的眼睛，眼神中显露出无与伦比的坚强意志，“帝国与科卢提亚，迟早要做出了断，我们总会度过难关，不是吗？”
“此话不假，但做这个了断所要承担的后果，将会是巨大的，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塞兰迪娅由墙上取下赤红巨剑，“兰洛.科卢提亚.潘杰尼亚，听我号令。”
“兰洛在此。”兰洛娴熟地单膝跪地，右手摆至胸前。七岁孩童似乎早已习惯了母亲这冷冰冰的指令，塞兰迪娅忽然感到心疼，但她从不将悲悯的表情展露于兰洛面前。
“此剑乃精灵族十大圣物，传说战神哈提尔出征之前，常在祭祀上使用此剑宰割祭品，是其挚爱礼器。圣战的年代，此物传至吾族先祖索卡特兰迪亚之手，之后几经传承，使用者皆以此剑立下丰功伟绩。今家父亡故，此剑亦传于吾。吾名为塞兰迪娅，基多索利斯之女，潘杰尼亚之妻，今在此立誓，将此剑传于吾子，地下祖灵守望此时，天上诸神祝福此刻。”语毕，塞兰迪娅双手将巨剑递予兰洛，兰洛则以双手承接。

“母亲，这对于我来说是不是太早了？”男孩有些迷茫。
“不早，不早。”塞兰迪娅长吁出一口气，“几年后就会离开，和埃索娜、安瑟，或许还有艾蒙德一起，你们将组成一支东游旅团，前去学习那些我们未曾了解的事物，就像大名鼎鼎的东行者阿莱莫一样。”
“母亲！你这是……”兰洛慌忙起身，手中的巨剑掉在了地上，巨剑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让我成为逃避战场的懦夫吗？”
“不，孩子。”塞兰迪娅蹲下身子，想好好看看兰洛，“这不是让你逃跑，而是让你去历练，让你去学习，为了科卢提亚而学习。”那是多么稚嫩的脸庞，他只不过是一个孩子，一个七岁大的，在这个年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
“我不明白……”兰洛低下了头，“我一直以来都为了科卢提亚而学习……我可以战斗，妈妈。”
“我知道你可以，我也相信你可以，但科卢提亚的未来不能只有战斗，也绝不能只靠战斗，我们需要一些新的东西”塞兰迪娅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这件事让你去做再合适不过了，你们将前往东方，在那里探寻能让科卢提亚统治长远的道路。这些东西，比战争更加重要，也更加急切。”

“妈妈……这意味着我要离开你吗？”
塞兰迪娅心里一颤。
她温柔地牵起兰洛的手，一同前往内殿中庭的花园。月亮照耀五彩斑斓的花丛，橘黄色阳明花的清香使人宁静，鸟虫的鸣叫成了夜晚唯一的喧闹。这里只有他们母子，他们坐在长椅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无话可说，也许是为了享受花园这片刻的宁静，以及母子间少有的相伴时光。
“爸爸……”塞兰迪娅率先打破了宁静，“是一个伟大的人，他是一个战士，终其一生都在为解放所有奴隶，建立一个真正平等的国家而奋斗。”
“我知道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我从没见过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写了很多书，但你从没让我看过。”
“爸爸所想阐述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太遥远了。”塞兰迪娅轻揉兰洛的柔顺银白色顺发，与她一样的银白色，“但你与他并非没有联系，你的名字就是他给的。兰洛，在人类的古语里有‘朝阳之子’的意思。”
“妈妈……我想要战斗，和父亲一样。”兰洛忽然正色道，“让我留下吧，妈妈。”转眼间，他似乎又要哭出来。

“战斗的方式有很多种，你的父亲和外公战斗了一辈子，却从未考虑过其他问题……或者说他考虑的东西都太过于偏激，如何从根本上改变奴隶制，改变这个世界的秩序，绝不能只依靠斗争。”塞兰迪娅语重心长地说道，脑海里却回忆起一些不太光彩的往事，“科卢提亚人因为战争而凝聚，现行的秩序也因战争而维持。倘若有一日，战争彻底终结，科卢提亚便会成为一盘散沙。这不是你父亲想要的，更不是科卢提亚想要的。”
“我知道这很重要，那我能怎么做呢？”兰洛似乎已经接受了一切，尽管他眼中还闪着泪光。埃索娜和其他人将他教的很好，塞兰迪娅心有感慨。
“这个世界很大，远东还有许多国家，他们拥有迥异于帝国的政法、经济和思想文化，你将领导一支队伍去学习他们的可取之处，然后把这些带回来，从根本上将科卢提亚转变为一个真正的国家。”
夜色笼罩下，母子相拥。
“这是一个伟大的使命，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去做……我亲爱的兰洛……”妈妈哭了，尽管没有哭出声来，但兰洛能感觉得到她在抽泣。

“我会去的，母亲。因为这是……我的责任。”兰洛紧紧抱住母亲，仿佛这份温暖很快就要从怀中逃离。
待兰洛睡去，塞兰迪娅回到大殿，她坐在黑曜石宝座上，痴痴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战争的结局是好是坏，谁也猜不透。东游学习新的思潮，虽说有其道理，但塞兰迪娅做出这个决策，更多还是为了留下反抗与复仇的火种，科卢提亚或许会沦陷，但只要兰洛不死，一切便有转机。
潘杰尼亚的所思考的那些事物，用其一生所总结、并用其一生所为之奋斗的那些事物，固然还太过遥远，却并非不可实现。
“我们的怒火，终有一日会粉碎这腐朽的世界，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女王的喃喃自语在大殿内回荡，宛如那无所畏惧的红发战士，于战场上挥动着双刃斧，发出连绵不断的嗡鸣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