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风云录 一

一般被称作爷的人，通常有两种，要么年长尊贵，要么蛮横无理。周六爷属于第三种，愚钝刚勇，时而让人鄙夷，时而让人望而生畏。
六爷在家中排行老六，年仅十八却毫无生计，自号游士，常与狐朋狗友嬉闹于山水间。
周家家大业大，大姐周鸣翠多次想让他来协管家族产业，六爷每次都想嬉皮笑脸地遮掩过去，在被大姐一顿打后，才立刻发誓要痛改前非。他会帮家里干一阵子活，然后很快又回到游士生活中去，周鸣翠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大姐夫李博是一位读书人，他向妻子建言道：“小六子不是经商管事的料，要不送他去学堂读书吧，说不定将来还能得个功名，像文俊一样。”
周鸣翠摇摇头，长叹一声后说道：“他要有文俊那个脑子，我也就不那么担心他了。”
六爷的四哥周文俊是个举人，在六年前进京当官去了，周家颇以此为傲。六爷不是他哥，从小在学堂，他就十分愚钝，别人一点即通的学识，他可以琢磨半天，答题时还错漏百出。大概是六爷十五岁的时候，教书先生找到了周鸣翠，语重心长地留下了一句话，“我实在是教不动了，这孩子不是个读书的料。”

“那让他跟着孝武行军去？”李博又说道。
“行军？”周鸣翠哈哈大笑，“这孩子固然刚直蛮勇，但也就是在巷口打斗可行，在军队那种纪律严明的地方，怕不是要了他的命！”
三哥周孝武在西域行军，靠着家传刀法立下了许多功名，在西行省也算是小有名头的少年将军。六爷与三哥玩得最好，打小一起斗牛、上树和踩鹅，只是如今三哥已去了西域，在大漠力战蛮族，为家国效力，六爷却还在斗牛、上树和踩鹅。周孝武每年回乡时，都想尽各种办法要把六爷带去军队，但他偏不从。
“军队太严肃，不适合我这种游士。”六爷如此说道。
于是乎周家小六子便整日在阳明城及周边山水游手好闲，若在城外山水倒还好说，与几位落榜书生吟诗作对，讨论儒尊七书和历代皇帝功过，虽都是半桶水，但还是有几分游士的感觉。要是进了阳明城，可就有些怪异了，六爷不仅爱与孩子打闹，还常与朋友喝酒斗殴，时不时又在街头高歌，如同一个疯子。在山水间你怎么疯那都是附庸风雅，在城里你还这么干，那你就是又蠢又疯。
但说是存粹的疯癫，六爷倒也不至于，偶尔他也会整好衣冠，洗净尘土。周家本来就是城中出了名的美貌世家，六爷只要稍加打扮，也可以像那书中的翩翩君子。何况周家在阳明城，虽不比四大家族，但尚还有些家底，相比疯癫，人们更愿意称六爷为愚钝。

“好小伙啊，怎么就成了傻子了呢？”
直到有一日，采花贼李文轩进了城。
李文轩这名字听起来文质彬彬，其人却是个有着歹毒心肠的流寇，仗着武艺高强，在长泽省作案无数。他不爱财不爱名，就爱色。百贼之中，采花贼最为无耻，最遭民间痛恨，却也最难根除。只因愚民无法控制欲望，而国家又不得不愚民。
李贼进了阳明城，首先瞧上了王家的小女。阳明王氏的美貌继承自名伶言十媚，传说倾国之女常有九媚，她却比倾国之女还多一媚。王家小女王圣焉年方二八，自小便以娇美闻名于长泽。
夜色笼罩下，李贼闯入王府，三两剑砍死了护卫，又刺死了欲跑向街市呼救的老管家，一套行动下来宛若行云流水。他早前已了解过王府布局，又直到王家今夜只有小女一人留在家中，便径直朝着王圣焉的房间走去，妄行不轨之事。屋院内的打斗声惊动了在房檐喝酒的六爷，传言六爷有灵耳，能听辨方圆五里。也正巧这王家少爷就是他的狐朋狗友之一，他才能在今晚见得此事。
“圣陶！今天这酒我们不该喝的！”他撂下一语后，纵身跳入屋院。

“你说什么？”王圣陶倒是没反应过来。
李贼步入后院，踹开屋门，淫淫笑道：“圣焉娘子可在否？”
王小姐被惊醒，她大惊失色，慌乱之中大叫护卫前来。两位丫鬟冲上去阻拦来者，却被一剑砍下头来。李贼一踢那人头，让其滚落到王圣焉所在的床脚边，他冷酷地威胁道：“别再叫了，家中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活人，我不介意只剩我一个，难不成你还指望那些没用的官兵来救你？”
“下流之徒，定会有人来取你性命！”王圣焉边诅咒道，边操起枕头下的短刀，“我宁可死，也不要被你羞辱！”
“哟，不错，我就喜欢这种性情刚烈的。”李贼一个飞石打到圣焉的手腕，让那短刀掉了地。
“打得好！”后方有人连连鼓掌，“要不是你这一打，我可能还真赶不上。”
六爷大喝一声，与李贼扭打一块，他使出一套寸劲长拳，结结实实打在了采花贼的诸多害处，包括那两腿之间的命根子。
“你！你哪里冒出来的？”李贼强忍剧痛挥舞长剑，却全被六爷轻轻闪过。
“你剑法全乱，那里就这么不经打？”六爷嘲讽着，再度用寸劲猛击其胸膛，又低下身来用出一记扫堂腿，使李贼躺倒在地。

“我不会杀了你，我会将你送到官府，让官兵罚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六爷在贼人耳边低语，犹如低声咆哮的恶狼。
李贼没有回应，六爷就继续说道：“因为我跟你不一样。”
第二天早晨，六爷与王圣陶一同提着李贼去了官府，他的壮举也在阳明城传播开来，尤其是在王家大少巧舌如簧的渲染下。从此刚勇也成了人们对他的印象，人们看不起这位纨绔子弟，却又倾慕他的侠勇之举。六爷这个称呼，在不同人眼中便也有了不同的色彩，有的人拿来戏谑他，有的人拿来尊敬他。
——高祖，长泽省阳明城人也，姓周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