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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州风云录 二

2023-04-09原创小说世界观绘画漫画 来源:句子图

汉州风云录 二


房檐的黑岩叠瓦,由长泽乌木打造地精妙承重结构,以及神工府精雕细琢的青黑琉璃砖共同构成了这座幽夜长殿。中年男子由正门踏入殿内,眼前有数十座黑曜石方柱鼎立至房梁,位置毫无章法,全然不像是宫内造物,倒更像是什么邪门宗祠。
数不清的幕帘自房梁垂下,随着正门吹进的晚风起舞,银箔点缀于半透明的丝质布绸,仿佛在冥王地府中四处游荡的魂灵。
周贤安当然没有去过冥王地府,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魂灵,但他在文博馆看过亦夫子的《地狱众生图》,倘若魂灵真如亦夫子的手中妙笔那般幻美,大概就和这黑暗中的银箔丝绸一样吧。
“思敬,我们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应了那亦老头子的荒唐话,成了这画中的万千魂灵之一吧。”周贤安自言自语道。这位不久前被革职的禁军指挥使依然身着水钢麟铠,右手紧紧握着佩剑——苍龙——的剑柄,这是皇室授予禁军指挥使的剑。
他今日是来还剑的。
撩开轻柔的绸布,避开布局混乱的方柱,周贤安来到了长殿的尽头。三座青铜香炉之中摆着一张乌木龙椅,这是震天宫玄金龙椅小一号的仿制品,不同于玄金龙椅的华贵与崇高,乌木龙椅显得更加阴邪。也许是用了不同材料的缘故,周贤安总觉得乌木龙椅上的翻飞蛟龙会突然间张开血盆大口,将他的皮肉与魂灵一并咬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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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要将周贤安咬噬殆尽的,不是那尊没有魂灵的乌木龙雕,而是龙椅上的天子——张思敬。天子的威严已经所剩无几,在昔日好友的身上,周贤安只能看到愈加入骨的癫狂。黑如深墨的长发凌乱披散,几根白发夹杂其间,或遮蔽了他的双眸,或顺着肩头垂下,或犹如瀑布般倾洒于后背。天子早就不再束发修发了,他任由长发与胡须野蛮生长,就如同他任由心魔摧毁自己的心智。黑色袍衫凌乱,胸前衣襟大敞,露出血红色的日月轮转纹,丝绦松垮,名贵的佩剑被丢弃,与那龙首冕冠一起躺在殿室的角落。
香炉在黑暗中升起灰白色的烟气,好似起舞白蛇,它们共同组成了一片罩衫,扭曲了空气,将坐在中心的天子完全遮掩。
“思敬。”周贤安高声呼喊天子的真名。
“胆敢……直呼我名?”虽说是震慑之语,张思敬的语气却极其冰冷,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但当他看到来者是旧友时,他忽然又语塞了,“……是你?我……我以为你……”
周贤安直言不讳,“你又吃丹药了?”
“与你何干?你已经被革职了。”那双墨色深眸潜藏于长发之下,正死死瞪视着周贤安。
周贤安没有说话,至少这回张思敬说得没错,他早已被革职,无权干涉天子的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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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还剑。”他将苍龙剑由腰带间取下,扔到天子的脚边。
张思敬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赤裸着双足,踩在冰冷的方砖上,俯身捡起了宝剑。他猛地将苍龙由剑鞘内拔出,刹那间青蓝色明光乍现,张思敬忽然舞起剑来,剑刃在他的双手间游走、翻转,挥出阵阵风压,将周围的丝绸幕帘掀起、撕裂。
“告辞。”周贤安转身离去,此时此刻,大概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如若能将他舞剑的英姿当作最后一面的记忆,倒也挺好。
“贤安。”天子唤住了他。
周贤安停住了。
“你恨我吗?”
许多年来,他们从未好好谈过。
“我不知道。”周贤安如实回答,“一开始恨之入骨,但我总是梦到文芷,在梦中我想跟她说话,她总是没有回应。我不清楚,我对你的恨意减轻,究竟是出于对文芷的爱,还是因为我真的不再恨你。也许,只是单纯因为仇恨被时间冲淡了吧。”
“你梦到了文芷?”天子语气哀伤,“她……她从没出现在我的梦里……”
“这只是一个梦罢了。”
“你觉得他们恨我吗?”他又问道。
周贤安回身直视张思敬,只觉得天子看起来就像一个蜷缩在乌木龙椅上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向他人寻求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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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权利替死者作答。”他感到头疼,嗡鸣声开始不断在脑海中回响,一些旧事再度浮现,一些旧人的话语再度萦绕耳畔。
“你还是老样子,不会开玩笑。”
“这不是玩笑。”周贤安语气沉着,面色刚正如铁,“思敬,你的猜忌、愚钝和武断,造成了上千人的死。”
天子不再说话,黑暗藏住了他的脸,让人猜不透他此时的表情。
“我们都老了,思敬,都老了。”周贤安又开口说道,神色间中多了几分悲凉,“谁能想到我们二十岁时曾骑马征伐于天下呢?我今日还剑后,就要回长泽去了,我的第六个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他迟疑片刻,随即下定了决心,“我往后也不会再踏入帝京半步,我们就此别过。”
“贤安!”张思敬愣了片刻,忽然间大步追了上来,“我没有革你的职,是梁酉干的!我听到你从火黎归来,真的很开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癫狂,眼里密布着血丝,仿佛随时要崩裂开来。
“思敬。”周贤安长叹一声,“梁酉一年前就死了,你下令处死了他。”
张思敬倒退了几步,仿佛被什么东西完全刺穿,他痛苦地高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不可能……”泪水滴落,还渗着鲜血,“他……梁酉……我是天子……哈哈哈哈哈……我……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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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敬,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周贤安的心中掀起涟漪,却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是失望?是愤怒?是看到因果报应后的愉悦?还是……转瞬即逝的悲伤?
“我不知道……”天子跌坐在地,双臂抱膝,垮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我只是……回不去了……那天在月河……我手里拿着剑,炽儿也拿着剑……文芷,文芷护着他,护着我儿……我……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所有人……都死了……”
张思敬抓乱了头发,放声大吼,仿佛要将心中积攒的所有悲伤、痛苦、不甘与悔恨,全部在这次大吼中倾泻而出。然而吼叫过后,只剩下心中的无尽空虚。他没有再说话,仅仅是目送着周贤安远去。
空荡长殿,很快又只剩下张思敬一人。
天衡八年,周贤安回乡。年末,六子出生。
莲的本名为拓跋莲,为随夫来汉州,她舍弃了自己原本的火黎姓氏,却又不想就此切断家族羁绊,因此并未改取汉姓,仅让周围人称呼她为莲。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火黎。”女人躺在床上,怀中抱着熟睡的六子,她有着迥异于汉州人的深邃五官,以及一头深红似火的卷曲长发。
“想家了?”周贤安一边对爱妻回话,一边用圆石轻轻打磨手中曲刀,即便已经不再仕官,他依旧保持着每日练武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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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朝廷了?”莲笑着反问道。
周贤安扑哧一乐,先将磨好的曲剑收进剑鞘,放回墙上的木架,再起身朝莲走去,“我想你了。”他展臂拥抱妻子,又用食指戳了戳襁褓中的六子,“我已经为他买好了木刀,很快他就能和孝武、鸣燕一同练武了。”
“你对他期望太高。”莲嬉笑着轻捏周贤安的鼻头。
“你在梦中看到了什么?”周贤安跃上床铺,将爱人搂入怀中,“说给我听听。”
“我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我看到了……神。”
“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贤安向来不信鬼神,“我看啊,你是在家里待了十个月,待闷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都叫你别笑我。”莲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说真的,我真的梦到了火黎的神。”
“东皇星君?”周贤安还记得当年初到火黎时的情形,也还记得这位来自东方的神。
千里阔野,高大红枫,在牧人的牵引下缓行的牛羊,在骑手的鞭策下奔走的狼马,连绵不绝的高山伫立于世界的边界,最终隐入蔚蓝的天空。
当年五帝分疆,天君取了中央的汉州,星君取了东方的火黎,亦改称东皇星君。关于东皇星君的传说,最早便是莲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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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回说了一个不同版本的传说,来自汉州的传说。洪荒年间,天君杀死了自己的兄弟——堕落的东夷之首,在苍天的注视下封禅于麒麟山,从此世代君临汉州,直到被秦高祖率八将众推翻,后人称天君及其后人的朝代为圣朝。
周贤安还清楚记得,莲当时撅起了嘴,颇不高兴地说,“我不喜欢你们这个版本。”
“神都和你说了什么?”周贤安问道。
“我不告诉你!”莲嬉笑着抱起六子,“不过我已经想好他的名字了。”
“哦?”周贤安两眼放光,“说来听听!我倒要见识见识你的名字能比我的好多少!”
“我想叫他,周敬天。”
——父贤安官至禁军指挥使,母莲血承火黎,梦东皇赐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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