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风云录 三

“敢问阁下可是前禁军指挥使周贤安?”
循着突如其来的问候声,正在打扫院内落叶的周贤安猛然抬起头,看向那踏入院门的不速之客。来者身高力壮,身披整套水钢重铠,右手自然地搭在腰间的佩刀刀柄,神色凶狠如狼虎。
“你是?”周贤安不由得紧紧握住扫把杆,略带警惕地问道。
“在下长泽侯夏侯深,官任兵部武阁都督,奉圣上旨意,前来长泽剿除匪乱。”夏侯深双手抱拳,朝贤安鞠躬,声音中气十足,仿佛是那钢盔的龙首装饰在沉吟。
“为什么要来找我?”既然来者并未拐弯抹角,那周贤安也决定直接发问,“自六年前回乡以来,我就从未再深究政事。”
“圣上说此事非阁下不可为。”夏侯深大步朝前走来,皮革马靴踩踏着落叶,好似玻璃的破碎声。
“剿除匪乱?”
“正是。”夏侯深回答,随后再次抱拳鞠躬。
“为什么?”周贤安放好扫把,惊觉自己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秋风吹过庭院,古枫红叶再度飘落,落单的枫叶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张血手印子。
“为什么是我?”
“匪乱在长泽潞河以北猖獗,其中最强大的匪首占据鹿林、韩山、党燮等地,阁下可知否?”

“我知道,毕竟是发生在长泽的事,我多少有所了解。”周贤安想到那些逃窜至阳明城外的难民,他们衣不蔽体、双目无神,廋得可以清晰见骨,“我听说他们是因为饥荒才起兵造反的。”
“万事万物皆有事因,我无意追究,但他们作为匪寇祸乱一方时,我作为武阁都督便有平定之责。”夏侯深的眼中闪过几分迷茫,但很快被军人特有的铁血意志淹没。
“他们在潞河北作乱,又与我何干?为什么剿除匪乱非我不可?”周贤安迅速将话题扳回正轨,不想与此人争论,他很清楚军人的性格都有多倔强。
“那寇首真名,阁下可想知道?”
话音刚落,院墙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想对我爹作什么?”少年高喊着从院墙跃下,手持一把削尖了头的短木杖,猛朝武官那副铠袍间的缝隙刺去。
夏侯深娴熟地拔出佩刀,在不伤及少年分毫的情况斩断了木杖,又一脚将少年踹开。
少年并未倒地,他快步跑向父亲身旁,握着剩下的半截木杖与夏侯深对峙,将父亲护在身后,“披甲持刀来对付手无寸铁之人?你不害臊吗!”
“是个男儿。”夏侯深忍不住称赞道,“小英雄误会了,我不过是与令尊有要务商量。”

“孝武,退回去。”周贤安大喝道。
这位勇武少年正是周贤安的三子周孝武,“爹!”
“快退!”周贤安便将儿子拉到自己身后,又抬头看向夏侯深,“你刚才用刀砍向我儿子?”语气毫无变化,仅仅是眉头一皱,夏侯深却已经清楚感受到了那股满腔怒火。
“行军者的条件反射罢了,我刚才那刀也并非致命一击,”夏侯深抱拳拱手,“还请阁下恕罪。”
“刀剑锋利,又岂是你能够控制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再与你们有任何联系。”周贤安长叹一声,但眉间怒意不曾减少,“可张思敬会特地派武阁都督来找我,那必定是有事发生。”
“圣上有言,只要阁下一听这匪首的姓名,自然会回心转意。”夏侯深想偷偷观察周贤安的眼神,却被躲在父亲身后的少年瞪了一眼。
“他是谁?”周贤安感觉到明显的气短,心气似乎纠结在一块,攥住他咽喉,令他不得呼吸。
“前太子太傅,秦仁之。”
秋日的鹿林,树叶已经快要掉光了,仅余下光秃树枝,由远处看,仿佛一道道苍劲笔画。
“北方还是老样子,才刚到十一月,便已经这么冷了。”周贤安发起了牢骚,口鼻周围气息已经依稀可见。他正与三子周孝武坐在马背上歇息,父子两人都将自己包裹在厚实的灰色皮袄里,像是两头灰熊。

“才过了个潞河,咋就冷成这样呢?”周孝武打了个喷嚏,连忙将皮袄裹得更紧了一些。
“你的《地理志》没学好,这潞河乃汉州十省的南北分界线,过了这条河以后,气候就开始偏向北国了。”他伸出食指轻轻敲打孝武的额头,遣之回营读书去,自己却停留于原地,呆呆地看着鹿林后方那座破败的城池。
在那段渐渐模糊不清的久远记忆里,唐王张思钦率麾下十万禁军布阵于北潞平原东部,而当时还被称为宁王的张思敬,则率麾下八万宁洛铁军布阵于北潞平原西部,鹿林城伫立于平原正中央,成了战场的必争之地。数百座战鼓同时响起,宛若咆哮惊雷,数万匹战马同时冲锋,宛若惊天骇浪。两军直接冲杀于平原,没有任何布阵与谋略,所有人都沉浸于那气势磅礴的战鼓声,与眼前之敌展开铁与铁的直接较量。
最终是宁王张思敬在其十一亲卫的护送下首先杀进了鹿林城,夺占此据点后,那些号称百步穿杨的火黎步箭手得以大显神威,疲劳的骑兵也得以入城休整。鹿林城虽已失修多年,但到底是军神度武的杰作之一,一旦配置妥当,便可立即投入军用。
高墙之上,城下的敌军形如蝼蚁,箭雨一轮又一轮地释放,仿佛是暴雨冲溃了蚁群。高墙之下,铁门后不断奔袭出我方铁骑部队,将敌军杀得措手不及,铁骑厮杀一轮后快速撤回,敌军想要追击,却总被铁门挡住去路,此时弩手还会从铁门暗孔射出弩箭,迅速将靠近的敌军击毙。鹿林城就是这样一座完美的军事要塞,进可攻,退可守。

“没想到我会记得这么清楚。”周贤安苦涩地笑道。
夏侯深骑马从后方接近周贤安,他今日身着龙鳞皮铠,裹着一件雪豹风衣,“想起那时的往事了?”
“你知道?”周贤安有些诧异,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每个男孩都是听着‘鹿林之战’的故事长大的,而每一位武阁军士都是听着‘北潞之战’成长的。”夏侯深说这句话时,还算有些盛年该有的热血心气,与他平时那种超脱年龄的沉稳截然不同。
“你是多少岁从的军?”周贤安问道。
“十三,被我爹强行带去的军营。”夏侯深忽然笑出声来,大概是想起了一些童年往事,“阁下呢?”
“我稍晚,二十岁才正式从军。此前都是跟着朋友们走南闯北,那时的我年轻气盛,相比报效家国,更想做一名侠客。”若不是夏侯深问起,周贤安几乎快要忘记那段毫无烦恼的青葱岁月。那年夏天,三位少年,三匹马,三把剑,闯遍了大半个汉州。
“那些朋友中便有当今天子?”夏侯深好奇地问道。
“那时的他,还只是张思晋而已。”周贤安想起那个双眸明亮的开朗少年,骑着那匹威风凛凛的北燕狮子马,仗着马种强韧,远远超在他前头,还时不时回头嘲笑他骑术不精。

夏侯深又问了一句,“那……阁下又是何时才想从军的呢?”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一个漫长的故事。”周贤安语气苦涩,“你听过火黎的传说吗?”
“愿闻其详。”夏侯深大致明白周贤安不想提起往事,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在火黎,天君没有杀了东皇,他们和睦地分封五疆。每至春季,兄弟五人会齐聚在阿兰塔海举办宴会,届时天女将会在花野间舞蹈,战士们将搭建擂台,为各自封君拼死搏杀。虽说是拼死搏杀,其实死去的人会在傍晚时复活,他们会赤身裸体地从阿兰塔海走出来,这时候,天女会簇拥上去,为他们披上象征荣耀的宝蓝色缎袍。宴会将持续三个月,直到春季终结。”周贤安每每想起妻子对自己说过的那些传说,心里总会觉得暖洋洋的。
“这个故事……”夏侯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听起来太过美好了不是吗?”周贤安回头看了夏侯深一眼,忽然间放声大笑,“终究我们汉州,和火黎是一个不同的世界。”
“火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夏侯深突然问道。
下雪了,秋天的雪零零碎碎,像是散落的冰冷纸片。
“哎哟!”夏侯深笑着抬头望天,神色中却有几分转瞬即逝的忧郁,“今年的秋雪……可真早啊……”

周贤安伸出手,接过一枚薄薄的雪片,待其慢慢融化于掌心,他才勒马回首,在秋雪飘零间回往营帐。
傍晚,微凉的秋风自北方吹来,卷起空气中的雪片,仿佛战马奔腾后卷起的尘埃,夏侯深看着雪中的身影,忽然间心生落寞。
——是时长泽匪乱,有匪首自号恶虎将军,占鹿林、韩山、党燮等地。
黄少天喻文州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