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时（四）

掌侧一道血痕。樊振东放下袖口，隔着布料，运动后肌肉还在鼓动，身体记忆比他更先习惯伤口。他继续整理手边毛巾，没注意旁边来人。
小孩把背着的球包放在地上，艰难在生活物品中翻找，才掏出夹层两片创可贴。樊振东有些意外，右手接过时还是如常表达谢意。蹲在地上的小队员抓抓头发还想说什么，门口队友已经催促他名字。
樊振东蹲下身，看动作是帮他收拾这一地狼藉。这倒让小孩受宠若惊，多少有些意外。缓过神才冲等待的队友回复让他先走，转头樊队长已经把提包递给他：“看看还少了什么。”
他摆摆手又觉得刻意，应声扫了眼口袋，胡乱把毛巾塞进包就要合上拉链，挂坠铃铛闷在手里，漏出些微声响。再看身边樊振东已经贴好左手伤口，起身平视自己。

差不多身高，他忍不住比较。来北京基地第三天，种种流程走过一遍，明天正式循环。赛程表上注明他们即将对决，而此时刻樊振东仍然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等待他下一步举动，哪有传言那般不近人情。
怪不得旁人这样说。这些年围绕樊振东身上话题，从赛场到私底，报道或是捉风捕影，都不曾窥见半分其余情绪。像被修剪过旁枝的中庭木，理应轨物范世，举重若轻。
小队员把视线收回，怕他看出探究意味，不自在地磨蹭裤边。樊振东问是否回宿舍，没有多余的含义，说话间他恍过一丝熟悉，没等捕捉到更多，身体快一步跟上前。
周雨讲樊振东好相处，他也这样以为。并在认为樊振东需要的时候递上创可贴。他们明天将站球台两边，倒不用多介绍，当他选择合适时机自报家门，樊队长关注终于不是眼前的路，抬眼看他，淡声说我认识你，我早认识你。

这份意外在今天算不得什么，他甚至错觉自己是某篇文学中主角，开篇即是故人之子江湖明日之星，怎么教练看他殷殷期盼，樊振东望他熟悉又陌生？
当他被冷风吹醒，樊振东已经收起隐约怅然语气，倒像错听。他才想起教练与他曾经关系，此前只有录像回放证明，今天感受些许遗憾，如果周雨此刻也在，一定知道怎样不让他情绪落空。
对话到此打止，小队员懊恼开口这样不经意。周雨一定私下里常联系樊振东，毕竟他们关系好得人尽皆知。教练估计想不到自己先照顾他旧友了，训练时站远看樊振东打球，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比起他熟悉的打法多了些磕绊。

希望樊振东明天不要这么收敛。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下秒红色液体自球台外缘连成血线滚落，樊振东沉沉捧着手掌。没有人发现这处异常，他犹豫两秒后还是冲上去递上碘酒创可贴。
上回比赛自己和队友在陌生场馆对拉，地胶太生，为接球手磕上球桌边缘，冲力带给他手臂一道豁口。樊振东在国家队这么多年，怎么也会失错。
正想得出神，熟悉铃声打破沉寂空气。手忙脚乱一阵才意识到不是自己来信。樊振东虚握着手机，冲他点点头先走一步。
小队员这才松口气，看看时间已经稍晚。他本想再联系周雨求个明天比赛安心，只是樊振东手伤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即使不是他用惯右手，但君子不做乘人之危小人。这才像个江湖侠客，小孩忍不住又臭屁想。

樊振东走到一旁接通电话。身后建筑垂落几顷投影，被路灯划出明暗，分隔道路两端。屏幕执着亮起，挂断复而融入阴影。不长通话时间里前面聚起小波人群，话音传来是新到省队集合，樊振东脚步转了方向，从另一侧暗处离开。
回程比平时更远，球衣汗透粘着皮肤稍感不适，樊振东提了提肩上球包，只觉视线愈发昏沉。队医方才来电，无非照常嘱咐，这番话他翻来覆去地听，今天感受些许力不从心，是身体机能抗议。
当他在球台旁趔趄，下意识用手撑地，不是没有后怕。他还沉浸在对局，巨喘不已，右手维持握拍姿势，下一瞬已经仰倒，球拍砸进地胶里。冥冥间隐约声音，眼前白炽光斑被粗糙毛刺遮挡，小队员干着急也不敢乱碰他身体。

周雨的小孩。樊振东还是一眼认出。这样狼狈被人扶起，初见面就不敌时间耗损，即使小伤也令他生出几分莫名泄力。
他应该记得对方名字，在明日签表另一端。比赛之后或许会更前一步，离他的梦想更近，只是眼前还是神色惶惶，拿着创可贴不知所措的青年队员。
名单公布后惯例赛前采访，被问及陌生对手，回答无非期待新生力量，看好小将表现，诸如此类模式答复。没人知道陌生一词其实说错，小队员初出茅庐，生稚球路甚至有他撰笔。
彼时周雨初任负责教练，一天几训不忘传来队员训练视频，全然忘记樊振东与他南辕北辙的省队，还当八一共同培养，将来建勋同为深绿军装。

他最初退队一年还有手机记录频繁联系，到后来无话可说仅剩年节寥寥祝福，大多还不真心实意。这些年收到周雨消息，离不开家庭美满事业顺利。年年如此，樊振东还要如常回复，谢谢雨哥，同喜同乐，还以为周雨花好月圆里有他荒唐一半。
周雨当他早忘记。
印象里也不是初次见面。前些年见小队员身形还弱，没到今天挺拔模样，在省队训练场帮樊振东指路。说周教练妻子生小孩，早早请假回去陪产，此刻仍未归队。
樊振东浑身粘雪濡湿发端，在温暖室内格格不入。年假剩余几天再没用处，羽绒服在此刻显得突兀又笨重，他本该换上轻便球服，哪里的球馆不好，偏要千里迢迢眼见南墙。

电话断在今天之前，还保持着不即不离通话距离，没想有人早成就人生一步。周雨看他这样轻，轻而易举放弃，过往荣誉纠葛统统弃如敝履。退队报告还是新生证明，白纸黑字文件做底，空头祈愿又有什么含义。
最接近比分也曾错失金章，他知道好事多磨，心愿不是池台铜币听声响的回音，得到过应许便以为天好心助力。忘寄辞周雨，忘记周雨，原点收拾行装，效死勿去，竟然没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