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期生效（三）

酒局正酣时樊振东悄声离场。这个圈子的通病，文艺要从酒场囫囵雏形，樊振东习以为常甚至麻木，然而旁边坐着周雨，这又不一样。
周雨酒量不高，以他身份其实可以躲掉很多迎来送往的杯盏。他从前习惯接应酬后的周雨回家，总是醉倒在他颈侧。一身酒气并不好受，周雨喝醉却难得好说话。樊振东扶着他走回家，不知道心里是庆幸更多还是懊恼更重。
手机铃声在电梯突兀地响起，停了又来，樊振东腾出手接起，对面声音急切，问周雨到家没有。
屏幕显示陌生电话，他下意识答过又被问得一怔。

“知不知道他喝这么多酒都是为了你啊？”
樊振东脑袋里一声闷响，好半天找回声音哑着嗓子开口：“他瞒着我，哥，你说给我听听吧。”
对面冷笑，说他便宜占尽，就周雨没觉得不对劲。“你戏一部接一部，是，有天赋有人赏识，是周雨这傻逼死犟，为了你喝酒当饭吃。”
他去年开年主演是圈内一老前辈主导。老先生口碑极好，轻易不用生面孔。经纪人带樊振东去试戏原本没抱希望，结果出来竟出乎意料。前辈亲自来电邀会面，本子在他手上已经板上钉钉。
之后资源逐步走上正轨，他外地拍戏几月不回周雨公寓，杀青回北京周雨眼睛亮晶晶，兴致很高和他讨论下个本子如何如何。

周雨应酬渐多，樊振东从他嘴里问不出原因。醉酒后的周雨乖顺似另一面，樊振东皱眉声音严肃，定不许喝酒不许晚归的规矩。周雨开始睁着眼睛总像认真听，酒劲上来就栽到樊振东胸前，手不老实去解对方衣扣。
他们的相处模式奇怪，却谁也说不上哪里出了差错。金主和情人不搭边，也不似普通伴侣。
周雨某次喝多，神色似有恍惚，开口字句却清楚，道重来一遍绝不再带他一起犯错。樊振东为他清理的手一顿，再动作时周雨已经睡熟。
怀里传来绵长呼吸，好似开口了却一桩心事。日后协议结束于他不过回归正常，徒留樊振东一错到底，向前看的人不会回头。

樊振东走到露台吹风，刻意走远拨通电话，声音连姿态一同放低。“……哥，之前说的还做不做数。”
隐约回音落在风里听不明确。樊振东强撑镇定，得到电话那头某个答复才松一口气。他面对周雨虚势整晚，没有从前协议，仗着周雨心软又能到几时？周雨放手似放生，自以为做好事，不知道鱼游淡水也会渴死。
回席间前去车上取了件外套，顺手递给周雨。“你刚忘车上的。夜深了凉，一会披上。”
周雨被一句话打得突然，车上哪落下过东西。接过衣服才看清，是他四年前留在公寓里的旧物。当时走得急，再让助理回去收拾才发现樊振东换了门锁，什么都没带走。

他摸不准樊振东什么含义。衣物袖口已经微微泛黄，是时间走过的痕迹。周雨捏着外套心口发酸，低头掩饰失意。
桌上也似才反应过来，有人玩笑樊振东从前同周雨亲密：记得周老板今日酒量全是当年锻炼，才成就今天新科影帝。
周雨忍不住侧头瞥一眼樊振东反应。樊振东神色淡淡，抿唇一言未发。外套重量随呼吸一层重过一层压在身上，扯出个不知滋味的笑应付了事。
话题转得生硬，任谁都看得出他们之间隐形隔阂。周雨深呼吸，几小时前被樊振东助理拦下还试图装作无事，此刻他才发觉有什么地方错得离谱，樊振东一直耿耿于怀。

话总要说开，他当年逃远是症结所在，小朋友甚至记恨，追到今天是没想过的结果。樊振东被他拖累，跨过遥遥时间长河寻一个解脱，周雨希望能如他所愿。
周雨忍不住又想，其实早点来找他才好，不至于到今天人事都全换了模样。被抱在怀里的外套已经不保暖，樊振东拿出来就不会再归位，回去就可以清空旧衣柜。老话也说错，衣服和人还是新的好。
逃避可耻也无用。
樊振东酒喝得不少，意识已经模糊。周雨把人塞进后座才发现不知道此行目的地。不敢随意找个地方了事，周雨发动车上路，把人载回自己居住酒店。他身份证已经办理过入住，幸亏朋友就住隔壁。

和人说了声倒也大大方方，看了眼樊振东没多问，让出自己床一半收留周雨。周雨把自己房间收拾干净把樊振东放到床上，解衣扣竟然手抖。
周雨脱力跪坐在床角，不知道事情怎么又到这样荒唐的地步。明天起来还会见到樊振东吗？从前相拥而眠的记忆都远了，说不定今晚也是在做梦。
他这时候才能细细打量樊振东。睡梦中也蹙着眉，一场酒似乎拨开一点冷硬外壳，露出他熟悉的小孩模样。
不喜欢也强忍着接受，这副样子太过熟悉。酒、无孔不入地窥探、还有他签的协议，种种，都在这些年逐步走过。今天终于可以肆意庆贺。

明明今夜理想成真，人人钦羡祝贺如此成就，再不是受人所制，一份合同困住可能。怎么台上就见他神色疲惫，笑意不及眼底。
处理好一切时针已经走向数字三。不愿再打扰隔壁睡眠，坐在沙发撑头就要睡着。周雨手机已经没电，找来充电器开机才发现十二点过半张继科仍给他打了通电话。
不知道什么事，周雨累极也不愿再想。今夜一晚仿若走过整年，他好珍惜与樊振东相处每刻，也知道不属于他的不长久，有机会再和小朋友说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