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及（一）

周雨语气算不上和气，他想把这些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樊振东听。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可樊振东态度强硬，教练组也不逞多让。
夹在中间的滋味不好受，左右为难的当事人也不是没有私心。幸运的是巴黎刚过，还有时间给这团污糟过往理个清明。熟悉的陌生的教练官员，走马灯似地拜访他新修葺的婚房，来时不忘随礼寒暄。周雨望茶几上泛光的红包，不明白好端端新科满贯，需要将退役的前队友做什么，才能恢复如常状态。
巴黎赛后来不及多关注从前老友，无论是中国队还是樊振东个人，都发挥稳定无需多言。周雨眼前是下一届竞聘，且时间迫在眉睫。准备资料需要从前单位准批，他地方几年资历足够，也算恰好，够上国家队教练标准，未来有个暂且眉目。

从前没考虑过这么多，只是今年三十好几，父母耳提面命希望在北京成亲定居。俗人难免顾虑车房工作户口，摆在周雨面前有这么一条路，符合一切心愿，便按部就班地忙碌。
不知道从哪听闻的消息，总之一夜之间人人都盛情。周雨还想不至于，他回国家队的事情八字没一撇，可眼生面熟的几番客套，也察觉出隐约不同寻常。
他职业生涯末尾购置的房子，不到二百平，装修也并未过细。这地方庙小，高朋贵友不常来往，如今竟是大佛也屈尊得下。周雨躲厨房添茶，手抖倒多了些，觉得可惜分匀了几个茶杯。
沙发不长，周雨自觉搬过一把椅子，听总教练说话更习惯背手站姿，十几年训练使然。听出来人言辞切切，话里话外都是有求于人，周雨猜不出前因自然不敢答应后果，可问也无用，领导通知只需回复收到，总教练让他再等安排，茶没喝上便匆匆离开。

周雨盯沸腾过复冷的茶水，瓷杯洗净，烫过沉底的残渣被他丢进垃圾桶，看了一会不知道作何感受。有点可惜过年时朋友送的茶叶，一直收在柜子里，今天拿出来待客，也没试过滋味。
大概是前几年装修好的时候，夏天开窗通风几月，立冬才搬进去。邀了一帮子朋友做客，临近过年，背了些东西过来，周雨自然不好拒绝。他拧眉想了会，记不起是谁送了块厚重茶饼。从前在队里时还有这习惯，和张继科做室友耳濡目染，谈不上爱好，后来自然搁置。
周雨撕了块干茶叶放进嘴里嚼，苦味裂开口，要把过往都包裹进去。只是过往不常馈赠，如今也品不出如何意境。他只觉得涩口，忍着土腥咽了下去。

之后几周再没多余人员来过，父母提出过来看看，又被妹妹的事牵住脚步。他说一切都好，不必挂心。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按照原定计划，年后竞聘在即，分不开心思考虑更多，教练组来访也被抛之脑后。
并非周雨有意。过后打听到的消息无非是赛后成员调动、队伍休整云云。这些流程四年一遍，大家都已熟悉，除非横生枝节，和他都没有太大关系。周雨偶尔想起当日临走，主教练望他神色莫名。若招必回是军人天职，何况国家队体系，何必遮掩着迟迟不肯挑明。
十二月初周雨回了一趟河北。省队指导早已成家立业，根在脚下自然不愿离别。今时不同往日，安稳留在地方执教也是一种选择。聊天时打趣，说起前几年感情经历周雨总讳莫如深，小年轻分合都是常事，偏他一心一意执念着回北京去。

有人半辈子望他来时方向，周雨走得轻快倒是没怎么留恋。国家队于他们更像第二故乡，北京则不是。离开后回归社会，需要适应不假，松散一段时日再看，天也不似从前方圆——板眼的日子太久，骤然大口呼吸如溺氧。
这氧气原也不是制度分配。
边打边过了几年，到了真正需要考虑未来的时候，人总要择一地而终。回顾过去没什么好说，不曾行差踏错，遗憾未满都是三十年后才可论，而今而后，而立之年，周雨松口气恍然小半世纪过去，要问从今何处去，周雨想的到底还是北京。
十几岁打到北京，一群人吵闹着走进国家队，十几年一同经历。知心朋友有，良师有，得贵人相助也有。周雨解释给自己听，说是虽然过往不曾放不下，可以说道的关系却全剩在北京，何况当时女友也在此定居。那就留在这里，还是没离开。

决定不算意外，起码不值得宣告。他半个自由身四年签在河北，好在霸州不远，行程不过一时。忙完种种手续，车站穿梭间望向窗外，恍然过去整年。手机信息多了些年节祝福声，或官方或诚挚，周雨一封封回信，没忘先发制人给还忙着备战的从前队友去一条消息。
年前几天收到几条长信息，大致是许久没见，邀个时间聚聚。正好房子装修好了小半年，周雨和女友商量着在新居收拾收拾招待。
匆匆定下来对面老友又返回球台。周雨算过日程，比赛最后一站也快结束。他多注意了比赛对阵，有点意外，但到底不关他如今自由人的事。
之后几天莫名总想着那张签表，在队时也常见教练组突发奇想，见多不怪，临近奥运自然希望多个选择。可从前二人搭配，效果说不出个好字来，倒叫外行人看笑话，内行人难堪。周雨则多一重，球台两边做过其中当事人，于是场上球来球往便叫他总换位思考。若是自己…若是自己，换我和他组配合，我当如何。

这份不安，连带着不知何故的半点不甘，犹犹豫豫冒出头，集体荣誉感叫他止住之类情绪。他是有信心的，而场上二人应该不缺他这一份，但连夜的阴云还是让周雨在队伍飞机落地的当时发送了一条信息。祝愿的话无非那几句，周雨删删改改，还是把语言说得直白，只叫他安心比赛，自然能行。
樊振东回复快他修饰后的第二封发送几秒，于是周雨接下来的客套再编辑不下去。语音条不长，听得出行李箱轮划过地面的声音。周雨把手机凑近了些，又听见周边队友谈天。
他们以往不常出现这类对话，更多是肢体接触。交换毛巾，擦肩握手，言语若不需要文字传达，自然有千千万体温交触，足够听清所有坦然心意。而现在距离万万里，陌生电流汇聚耳边，仍然清晰，可缺一份温度。或许过去曾经交颈，可如今也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