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及（二）

周雨推开门，樊振东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撑着膝盖不知埋头想什么。他有些犹豫，不知为何拘谨，明明是自己家里，眼前是提前准备好的客房，有些不够看，可好过医院太多。
此刻不是寒暄的好时机。烂账一笔笔清算，过去十年或许有过时机正好的时候，可惜被人有心错过。待到如今图穷匕见，两人不得不直视未合愈疮口。不知何时被剜空了角落，周雨说记不得，樊振东同样放任至今。
好坏不过隐痛而已，同要紧的膝盖手腕相比，多少无关重轻。巴黎过后人人松懈一口气，回过神时沉疴痼疾也似折扣买一赠一。久病成医这话安慰不了樊振东也宽不了教练组的心，想起有人曾经同舟共济，渡越不止一段苦厄，最起码同病相怜，好过束手待毙。

樊振东的电话来得不巧，正卡在周雨身处事故中央。酒驾司机喝得半倒，路上也不让分毫，周雨察觉不对为时已晚，成为车祸一环。
险而一念之差。外头三三两两，说话声由远及近，撞碎哪处的玻璃，车灯肯定需要维修处理。周雨静坐在车里，右眼皮直跳，他抬手抚平，温血触及掌心。
前后围起一圈，有人敲门询问情况，周雨终于醒觉，落下车窗刚要开口，来电提醒快他一步反应。周雨又吞回原本说辞，盯着屏幕几秒才似乎看清，备注名称很久没有提及，有些头晕，接通电话都忘记将车窗关紧。
“你在哪。”周雨下意识想蒙混过去，不知为何吐词不清，电话里樊振东声音好像严厉了一点，也可能是错听。周雨想解释身边嘈杂只是普通环境，脑袋不够用，一句话要拆开来慢慢说。

樊振东对人总有耐心，小时候打球就不曾心急，场上比分失利的情况有多，全靠他沉着脸一分分追平。周雨想起什么便絮絮不停，听不见对面回应也没关系，他知道樊振东在听。
樊振东问他时间几点，周雨不明白用意，但他还是打算认真告诉樊振东。视线时不时模糊，应是外面的雨飘进，周雨费力想打开雨刮器，车子熄了火，又是一阵徒劳。等他做完这一切，电话里樊振东仍在耐心等他答案，周雨有些想笑，樊振东依赖他的感觉很好，即使无关小球也无关任何意义，只是现在时间几点，最普通的问题。
周雨实在分辨不明晰，他想樊振东大概并非真正需要这份答案，他也有些疲惫，随口说了个时间。“八点……二十吧。你怎么忘记时间了。”

身边有人声音严肃，周雨听清楚是要带他离开，他答好，最后和樊振东说了几句。今日临出门前收到母亲来信，寒露时节更深露重，保暖添衣之类，他也将这些话送给了樊振东，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一路上车载广播报道着城南连环车祸事故，用词谨慎，说死伤不明。樊振东车开得稳当，绕过事故地点多费了些时间，到医院时周雨脑袋已经包好纱布，坐在病房外举着手机瞧。
樊振东没有刻意回避，倒没打扰到周雨举动。屏幕停在微信通话栏里，空白的文字框，不知道周雨在斟酌什么回应。
等他坐下周雨旁边，把手里温热的苹果塞给今天流血过多的病人，周雨也没有意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换了颗真实苹果。

周雨扯着嘴想笑的模样，头上顶着纱布胶带，有些惨烈。他们都有过比这严峻得多的时候，是外头看不出的伤，伤在骨头，肌肉，腕骨或是背脊，康复起来一样滑稽。
检查结果出来，幸运轻伤，医生建议留院观察，周雨拒绝了。要处理的事太多，即使时间已经凌晨深夜，周雨没问樊振东最开始的来电是什么原因，总之人现在就在这里，路上也没有交流，心照不宣开回周雨小区。
车上沉默无言。周雨精力恢复了些，不着急啃着苹果。看望病人的礼节是送果篮，樊振东不知道从哪里来，顺带捎一只苹果，周雨接过来时表皮还温热。现在吃出一些不好味道，嘴里还有未褪的血腥味，有些咸。

他们一前一后下车，上楼时樊振东手机忘拿下来，周雨陪他回返。开门时樊振东盯着他眼睛看，周雨错过身，也错过某一瞬情感。不过这都不重要，周雨打开门，垃圾留在客厅没来得及打扫，贵客临走时茶叶泼了半杯，如今也留在茶几上。
周雨莫名心虚，背过身收拾残迹。樊振东换好鞋子走进来，问他充电线在哪里，周雨闷声答在卧室，半晌才听见樊振东出来脚步声。桌面已经清理干净，周雨套了个塑料袋把垃圾扫进去，樊振东适时走近，随手扔了个包装，有点熟悉，周雨没太看清。
这一趟路远，周雨开车跑了趟河北。出发时是清早，什么也没带，只是回省队办理些手续，原想着当天回返。因此一地狼藉也残存了几个夜晚。周雨不愿同樊振东说起这份话题，樊振东没多问，帮他处理茶水时看了几眼，笑道，还是他去年送的茶叶。

周雨啊一声，才想起前因。彼时他邀了一帮子朋友，到今天知道他回北京的也不过一二。他没告诉过樊振东，想来也不会有第二份答案。教练组话赶话说得诚挚非常，周雨没有拒绝余地。只是见面却是意料之外，他还没弄清楚眼前当事人意愿，事情便一股脑全堆了过来。
等收拾出干净客厅，已经是新一天来临。他记起昨晚模糊间同樊振东犯糊涂，顺嘴说了些什么节气的话来，这份心意正好顺着时间游走，免得再被提及。撞车虽是无意，他若及早反应也没有如今后续，这几天只得依靠公共交通出行……
周雨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唇边也被擦破，此刻泛起细密的痛意。他舔了舔，想起了车里那颗不太好滋味的苹果，有些渴水。从沙发里起身，却见樊振东还待在厨房，烧了壶热水，把旧茶饼拆了块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