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时（一）

周雨接过母亲怀里小孩，腾出只手把帽檐压低。走之前母亲叮嘱几遍寒潮来袭，保暖添衣，又说小孩几天没精神，药带好东西拿全。周雨把女儿紧了紧，刚从外婆家出来加外套，衣扣还乱，他仔细整好最上一颗扣子。摆摆有些焉巴巴女儿小手，和母亲说了再见。
上月周雨带队出去比赛，女儿拜托母亲照顾。走之前小人问周雨这次可以带上她吗，周雨不做声，手上不停继续整理她行李。过一会小孩过来牵他手，说对不起。
周慕木今年四岁，还不明白为什么短短人生起始便缺憾一半，已经知道为周雨答不出声的问题道歉。
小孩在后座儿童椅坐定，车未行出小区反光镜里见人已经困倒，头一点一点歪靠着背椅，像小故障的摆针，在表盘点点拨动固化的时间。车内空调沉默吐气，外面不觉下起淅沥沥雨，周雨抬手擦去玻璃水雾，拭出两道干燥的痕。
远处指示灯亮起，滴水晕开光线，模糊了前路车流。周雨平日三点一线，来往不过家，基地，幼儿园。出门几百米是周慕木幼儿园，再直行就到基地体育局。过去四年他再未行差踏错过一步，走到今天。

从母亲家出来撞上傍晚高峰期，冬天天沉得早，到家时候夜幕已深，街灯穿过枝叶，暖黄光影晃得小孩眯起眼。周雨拍拍小姑娘后背，抱起暖哄哄一团下车往家中走。
才合上门小孩无意识把围巾手套扒拉一边。周雨想起还在医院时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婴孩来病房看他，说冬天出生的小孩不怕冷，我们木木出生在好时候。周雨伸手想接过女儿，骤然疼痛的下身使他动作一僵，惯发力发狠赛场上撕出血路的手如今接不动沉甸甸生命重量，怕惊着小小婴孩，只是隔着软褥拍拍。她从身体温暖宫腔熟睡几月，被时辰叩响来人世的大门，轻又小，往后填满他全部生命重量。
周雨自己身体为她初始筑暖房温睡，她像新生小鸟睁眼破开混沌人世。此前三十年为国为集体，为荣誉为共赢，一方球台承载全部价值，只在一个情绪过量的风口他试图攥紧过往一点痕迹，风休云止他却历经一场雨。原是主路分流他不可免先行至岔路口，没想时雨带来崭新生命。
周木木在他怀里睡得迷迷糊糊，口水沾湿嘴角还像湿哒哒蜂蜜罐头上的小熊撮手指。周雨把小熊沾满口水的小指拽出来，怕她睡太多晚上要闹，动画片开到一旁自动唤醒瞌睡小动物。

晚饭做好周雨从厨房出来小孩正坐直看电视，和她玩偶朋友学说话，自娱自乐好不开心。木木睡饱恢复生气，邀请周雨陪她和玩偶公仔一起观看小狗历险故事。
周雨听令搬来三把椅子，某次片尾曲响起，木木开口问他：“爸爸这次有见到他吗？”
周雨才和她讲这次出去比赛队内结果不错，哥哥们拿奖了他也可以休息一阵。得到无关问题回答的小孩还在等一个期待，手指无意识揪在一处。周雨沉默片刻，说对不起木木，小雨还没有找到他。
“你下次可以带我一起找，我们长得很像。”
周雨失笑，“你又没见过他，他看见你肯定认不出你。”
小姑娘闻言憋红了一张脸，眼看就要落雨。她出生后周雨摸索着一个人带她，退队时间轻松许多，只是再难恢复从前状态，退下来做省队教练反倒更为合适。周雨不再做他想，安心带队，在他看来也是带小孩，家里也有个小孩，日子其实挺好过。他被更多人需要，也乐在其中，不算真正离开这个圈子。
骗周慕木是意外，原本现在的一切在从前的他看来更像不可能发生的意外。周雨没想过隐瞒另一位的存在，他自己也好女儿也好，对还在赛场拼命的他是全然陌生的人生，没必要交合。他把不正常的离合与新生用童话包裹，避免离奇真相曝光，他苦心经营的平静生活转眼消散。于是隐瞒谎言填满处处漏洞，他的童话故事其实无数败笔，好在一人也是仅此一人，唯一听众始终相信。

分别是迫不得已，新生是命中注定，他这样讲与周慕木。其实离合全不在他，但是另一位更是无辜至极。樊振东不用知晓陌生又遥远的两条人生如何，他手起执拍只需握定小球行进前线，身后没有负担走向荣誉巅峰。可谁来圆周慕木的另一半好梦？
周母从前偶尔会提起周雨这个家的空缺，说到谁谁又是怎样，一致的家庭圆满生活幸福，还是让他回归正常，“木木也该有个妈妈”的意思。某次带队回来接周慕木回家，母亲再一次提醒他如今身边人空空。周雨拉过母亲，到房间把门合上掀开上衣下摆，横贯小腹一道狰狞疤痕，布在健康肌理上触目惊心似一笔枯笔。
周雨苦笑，对母亲说心里话：“我早不算什么正常人，哪还有正常人生。”母亲惊得手抖，不愿再回忆周雨前些年过去，眼圈发红扯下他露出手术开腹疤痕的上衣。房外周慕木呆不住敲门，活力轻巧叩门声打破满室死沉。母亲垂泪叹息，起身开门小姑娘冲进来甜甜喊外婆外婆，周母前些年常纠正小孩该叫“奶奶”，不是家庭里“母亲”角色的长辈“外婆”，经不住小姑娘声甜人甜叫得人如今也习惯。母亲左手拭泪，右手牵过木木答应着说外婆带木木出去，不打扰爸爸。

后来再没听过身边亲戚介绍过哪家好女孩，周雨知道是母亲在中间婉拒。周雨从没觉得对不起自己过什么，争也争过，争名争命争口气他都尽了全力，如今离开赛场遗憾不得不勾销，他只对不起家人太多，打球时陪伴太少，现在又少周慕木另一半的爱，怎么也还不上理不清。
周雨看木木被他惹急，呛着气脸通红，连忙安慰说没有，你很像他特别像。周雨不知道周慕木从哪得出这结论，对着从未见过的模糊概念执着相像模样。周雨难得逗她，没见过确实是没见过，正脸真人她都没印象，就凭着血缘这点联系周慕木就要证明她是某人和周雨相爱的产物，是暖巢中的心安小动物。有段时间周慕木喜欢频繁开电视认人，新闻电视剧体育，各种频道轮着看，专心致志好似试图辨析每一张与她相似可能的脸。
周雨无法劝动她海底捞针般孩子心性，他最能真实感受到她对家庭认同的渴望。队内不紧张时周雨会带木木去看训练，牵着她总是高高仰着头，拉着周雨的手一晃一晃，像骄傲的小豹子，遇到熟人了会摇摇手——其实是摇尾巴表亲近。周雨任她急匆匆跑快在场馆四处转，周指导刚松手就被团团围住，教练小队员都喜欢她，上来打招呼围一圈要和木木认哥哥姐姐，她却只看站一边的周雨掷地有声地喊“爸爸！”，惹得全队人都发笑望向周慕木的骄傲爸爸周雨。

不认生的小动物四处疯玩，过一会就回到周雨牵着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