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陨落之前 part 1

1.
“目标位置，左舷20度，航速20节。”
Mobile Suit 在宇宙中穿梭，绕过晦暗的月球，卫星城组成的一排星链被遥遥地甩在身后，离远了看，像一条漂浮在宇宙中的钻石项链，不知会系在哪位美人颈上。
“上调8度，15分钟后突入大气层！”
Mobile Suit调整姿势，以极快的速度向下俯冲。透过动荡的可视界面，蔚蓝的地球仿佛近在眼前。巨大的机动战甲伸展手臂，像一只翱翔在天际的巨大铁鸟，在呼啸风声里做一生只得一次的降落。
“刀仔！”
“报告塔台！驾驶员陈小刀，15分钟后降落在指定位置，等候命令！”
“陈刀仔，时间差不多了，下来吧。”
伴随着一声突兀的“咔哒”声响，天空，宇宙，坠落的大气层统统消失不见。陈刀仔眨眨眼睛，他正以一个绝对反重力的姿态坐在模拟驾驶舱里，之前那些广袤的景象，不过是模拟驾驶室中巨大的球幕投影出的幻象。

“就让人落地一次嘛……”刀仔小声嘟囔着，颇费了些力气，才从水蛇一样纠缠在一起的安全绳里把自己解放起来。刀仔从来不喜欢穿太空服，阿星也说，太空服又厚又重，寄居蟹都不选这样的壳子住。刀仔把头盔除下来，露出一头茂密的，有些卷曲的头发，还故作潇洒地甩了两下。
他的监护人正站在模拟室的门口，一脸不逾地盯着腕表，“你已经使用模拟器超过1h了。” 监护人说，帽檐的阴影盖住他的眼睛，“上次禁闭没关够吗？”
刀仔吐吐舌头，“我错啦，刘sir。”他撒娇一样说道。刀仔过于了解他的监护人，刘sir从来也不会真的生他的气。果然刘sir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几时能让人放心啊。”
刘sir推开模拟室的铅门走了出去，刀仔望着他背影，暗暗吐槽他，“就知道充个大人样。” 纵使他有些不满，却还是追了上去。模拟器的构造是完全仿造太空航行建设的，重力几乎为零，人可以漂浮在空中。刀仔手臂轻轻用力，就几步跃到到刘sir身边，一把握住了监护人的手腕。

刘sir挣扎了一下，他的制服礼帽掉落下来，被刀仔接住。监护人的面容终于完全地暴露在柔和的灯光下。他已经不再年轻，两鬓染上些闪烁的白色，下巴方正又威严，嘴巴坚毅地抿成一线。可他又生了一双过分好看的眼睛，无论何时望过去，都像在夜色里看见星星。
刀仔微笑起来，他喜欢看到刘sir对他没奈何的样子，“我们走吧。”刀仔大声说，然后握住刘sir的手腕，向光源处走去。
能这么一直握着就好了。
2.
其实刀仔不喜欢卫星城。
他想念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骨牌碰撞一下，发出的是金子的声音。那是个用金钱，红酒和美人堆砌起来的花花世界，在科技无限发达的今天，只有老派人才会遵从这样古老的赌博规则，这是贵族的特权。刀仔跟着师父第一次踏进这方名利场，就为之着了魔。
“我一辈子也不要离开拉斯维加斯。” 他把第一次赢来的钞票抛向天空，在散发着纸钞油墨香气的钱雨中兴奋地对着高进大吼。

高进笑了起来，就像看着一只宠物小狗一样，“傻仔，没有人会永远呆在一个地方的。”
高进果然是个大神棍，也就过了不到半年功夫，刀仔还没有在名利场中扬名立万，一颗落在北美的陨石砸碎了纸醉金迷的幻梦。地球已经不再是人类的乐园，气候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春秋悄然消逝，地球只剩下了漫长的冬天和夏天。为了生存下去，人类启动了百年前就开始筹备建成的卫星城计划，在大气层外建设了悬浮在宇宙中的卫星城市，逐步将地表居民转移到太空中。当地球被完全舍弃的那一天，人类将成为宇宙中的流浪者。
只有真正的贵族，才有资格率先登上卫星城。高进早就去云游四方，刀仔失去了师父的消息，只能偷了张身份ID随着惊慌失措的人流登上太空飞船。到了核验居民身份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能否成为星际移民，是靠基因信息来判定的。刀仔只是个被高进带进门来的“假贵族”，当然没有这资格。他和一干同样是浑水摸鱼登上太空舱的人们一起，被送到了难民舱里。

一开始，难民舱连灯光都没有，直到有人生了热病死掉，尸体发出难闻的臭味，才有不耐烦的士兵带了一盏昏暗的二氧化碳转化能源灯进来。刀仔浑浑噩噩盯着那灯，听说他们这些难民，要被安排做“工兵”，去开发搬运地球最后的资源来维持卫星城的运转。
刀仔百无聊赖，没想到年纪轻轻，他就已经开始等死了。他旁边躺着男人，女人，都像是行尸走肉的人，神情麻木，大概心早就死在了一半是火山一半是冰川的地球上。有个小女孩从母亲的臂弯里挣扎出来，扑到刀仔的膝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带着纯净的笑容，让刀仔怀念起地球上再也回不来的春天，“哥哥抱！” 女孩向刀仔伸出胖胖的小手。刀仔却没有接住她，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微微一笑，将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示意女孩不要出声。他帅气的面容模糊在昏暗的灯影里，那个笑容却像有魔法一般，让小女孩安静地愣在原地。
刀仔轻巧地翻转手腕，他的一双手十分灵巧，是连赌神都称赞的妙手空空。昏暗的光线里，他的手指上下翻飞，像蝴蝶穿梭在花丛间。小女孩吃惊地张大嘴巴，她从未见过人的双手，可以施展出这样神奇的魔法。一条有些陈旧的手帕，在刀仔的手心变成了盛开的玫瑰花，玫瑰花绽开后，又变成了小兔子，小兔子跳起来，又变成了熊仔……最后变出来一只小小的雀仔，雀仔的影子被投射在舱体上，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小女孩拉着刀仔的袖子，想要他变更多花样出来。刀仔用手帕蹭蹭她的脸颊，“小姐，什么都没有啦。”
一双干净到反光的靴子出现在刀仔面前。
女孩害怕地把脑袋埋进刀仔怀里。刀仔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人，微微弯着腰，像是在打量自己。礼帽遮住那人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更看不清他什么模样，却让人没由来地心虚胆寒。刀仔搂紧怀中的女孩子，努力露出坚强的神情来。
那个制服黑影好像笑了一下，“你很有意思。”
刀仔顿时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你想做什么，放马过来啊！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受够了。地球被一颗陨石砸了个坑，本以为忍受就够了，谁想到火山也在喷发，冰川也开始融化，那种失去重力失去家园的委屈，栖身于逼仄空间的彷徨，好想一次释放个够。
黑影望着刀仔那张愤怒而年轻的脸，沉默了一瞬。“你跟我来吧。”他简明扼要地说，接着向舱外走去，刀仔这才发现，原来舱门外的光，看起来是那样耀眼温柔。

刀仔咬咬牙，放开怀中的小女孩，站起身来，却没有跨出一步。他向着那个人的背景大喊道，“说要我跟你走……你又是谁啊！”
黑影回过头，用手指推了一下帽檐，刀仔终于看到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却让人印象深刻的好看。最难得的是那一双眼睛，像宇宙里最亮的星星。
“我是刘杰辉。” 他说，“欢迎你来到九龙base。”
3.
刀仔不喜欢Vincent。
要让他来说，Vincent就是个跟班，就只会跟在刘杰辉身后打转。刘杰辉也不是个好主人，把Vincent使唤的团团转。打从来到卫星城的第一天，刀仔就默默发誓，绝对不要做刘杰辉的小跟班。
显而易见地，Vincent也不待见刀仔。“你是不是疯了啊？” Vincent第一次看到刀仔的时候，嘴巴张的能吞下一个拳头，“管理官，刘sir，阿辉，oh my 长官啊，你是觉得靶子不够多吗？带回来这么个……” Vincent嫌弃地打量了刀仔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小混混？”

“我才不是小混混！” 要不是刘杰辉摁着，刀仔一定要打爆Vincent的狗头。我可是庙街最靓的仔，拉斯维加斯的小天王，赌神的徒弟！
“你不用介意。”刘杰辉先对刀仔说。刀仔不满地哼了一声。“不是说我需要一个弱点吗？” 这一句就是对着Vincent了，“我在几十万难民里才找到这么一个。”
Vincent看看刀仔的脸，欲言又止，有话难说，堵在心口，最后变成了一声重重的“唉”。
在刘杰辉的船舱里混吃等死了一星期，刀仔才知道，原来这个“在几十万难民里点中一个小混混”的刘杰辉，就是九龙base的管理官。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再努力一下，就能成为卫星城的父母官了。刀仔盯着电视里的刘杰辉管理官，差点被漏奶华漏一身的奶。
刀仔扭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衣衫褴褛，胡子拉碴，除了年轻，处处废物。也不知道刘杰辉到底看中了自己哪一点，才把他从难民营里揪出来，刀仔想，刘sir不会……那个吧？

他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也见过有钱的老板带着漂亮男孩，在牌桌前就开始活塞运动。想到这一层，刀仔的脸色白的像糊了一层水泥。刘sir看起来这么清正严明的人，难道私底下也有这样的不良嗜好？俗话说的好，这知人知面不知心……
Vincent推开舱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六神无主的刀仔。他嫌弃地啧了一声，“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刀仔一见Vincent，顿时活了一半，恨不能跟他打一架，接着就被Vincent扔过来的制服糊了一脸，“赶紧冲凉，换上衣服，跟我去见管理官。”
“狗仗人势。” 刀仔小声嘀咕，到底还是听话地换上了衣衫，跟着Vincent穿过长长的舰桥，来到主控室。主控室是个球型的操作间，穹顶是被平均分割成小块的天幕，各类监控信息都可以投射在不同的屏幕区块。刘杰辉背着手站在穹顶下，身形挺拔像一杆锋利的枪。Vincent敲敲门，他转过身，看到刀仔，五官柔和起来，“你来了。”

刀仔有点扭捏地站在门口。他师父高进没少在这点上骂他，“拿不上台面！” 刘杰辉耐心地朝他挥挥手，“你站过来些。”
刀仔磨蹭到刘杰辉身边，他这才发现，刘杰辉正盯着一副世界地图看。“你是从哪里进来的太空城？” 刘杰辉问。
刀仔指了指美国西海岸，“拉斯维加斯。”
刘杰辉挑起眉毛，“我以为你是香港人。”
刀仔撇撇嘴，“要吃饭的吗，我小时候在香港长大的。” 他有了些勇气，便抬起头望着刘杰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友善，带着点好奇，刀仔一向打蛇棍上，一放松话就多起来了，“我小时候住屋村的，阿珍，婆婆，还有乌鸦，大家都住一起。屋村是什么，阿sir你当然不知道啦……” 他以为刘杰辉是土生土长的太空人，想来对地表上的一切都是好奇的。
“我小时候也住过屋村，不过要比你早的多。”刘杰辉慢慢地说，他看着刀仔震惊的眼神，觉得自己真是慧眼识珠，几十万人里捡了个最单纯可爱的回来，“你不知道我的履历吗？我做过HKPD的。”

刀仔尴尬地抽动嘴角，“阿sir，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HKPD我肯定绕着走啊。”
刘杰辉笑了一下，拍拍刀仔的肩膀。“现在你的身份有些麻烦。”他解释说，“因为你没有生物学编码，不能注册成为太空城的居民，需要有人给你担保，渡过两年的观察期，才能获得正式的居留身份。”
“这两年期间，你就同我在一起，我来为你做担保。”
“切，都是有钱人的戏码，老子还不稀罕呢。” 刀仔的眼神露出不屑。刘杰辉不满地望了他一眼。人在屋檐下，刀仔乖乖收声，可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为什么呢？”他真心实意地发问道，“我同你无冤无仇……呸，我跟你萍水相逢，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愿意为我担保呢？”
刘杰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刀仔的脸，目光里的复杂情绪好像会传染人，让刀仔也没由来地有些难过。
“你说你需要一个弱点……”刀仔摸着下巴，“你是说我是你的弱点吗？”

“别想这么多了。”刘杰辉拍拍他的后脑勺。刀仔比刘杰辉稍微高出那么一丁点，刘杰辉做这个动作其实没有那么方便，刀仔乖乖弯了弯膝盖，被刘杰辉揉了一把脑袋，这才反应过来，说好了不做刘杰辉的小跟班呢？怎么这么没有出息啊！
4.
“报数！”
“十七……十八，应到十八人，实到十八人！”
刀仔站在队列里，爆裂的阳光下，他的汗水顺着下巴滑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人真是种有意思的生物。自己把地球作死了，又要巴心巴肺地再造出成百上千个小地球来，就连卫星城，都有分明的四季。刘杰辉嫌弃刀仔日日在屋里混吃等死，就让Vincent把刀仔编进了学警队，让他接受机师培训。入营半年多，刀仔连是什么东西的机师都不知道，就糊里糊涂地接受了大半年的体能训练。所幸入营第一天，他遇到了一个老朋友，当年一起纵横拉斯维加斯的阿星。原来阿星的超能力，走到哪里都是吃香的，人家靠着选拔进入了机师培训队，想想自己，刀仔顿时有些脸红。

“人在屋檐下嘛。” 阿星沉重的语气，刀仔根本听不出来是安慰。“你见过mobile suit吗？” 刀仔摇摇头。据说那是太空城的机密武器，对一般民众是绝对保密的，训练半年多，刷掉了一大半的人，愣是没让他们看一眼。
mobile suit，在培训说明书上下的定义是，可操控规则构造的工业劳动力扩展型宇宙战术效能化机械。一百多年前的人类文明不够发达，但却颇有前瞻意识，传承下来的电子资料里，处处写着“遇事不决，量子力学”。果然一百多年后，量子力学在太空文明大放异彩，什么都是靠量子化推动的。对于刀仔这样的非科研人士，对mobile suit的认识就是，"靠着量子力学可以自己动的太空飞船"。
“集合了！” 教官吹响了集合哨。阿星踢了踢刀仔的屁股，"别趴着了。”
刀仔拖着沉重的脚步，不情不愿地回到队列里。队伍的另一端站着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看到刀仔垂头丧气的模样，轻蔑地哼了一声。“刘杰辉管理官塞进来的草包废物，不想干就滚啊。” 他大声地说。

刀仔别的都能忍，就是不能忍人家说他是废物, 更不能忍人家说他是刘杰辉手底下的废物。阿星拼命摁住刀仔，“那是行动指挥官李文彬家的公子啊。” 阿星掐住刀仔的手掌，“招惹他你是想死吗？”
“我不想死，我看你是想让我死。” 刀仔翻着白眼举起自己被掐的通红的右手，“放心啦我还有数。”
教官明显也卖刘杰辉面子，呵斥那个少年，“李家俊，你不要闹事！”
李家俊可能从小就有点鼻窦炎，鼻孔出气真是又响又亮，刀仔偷偷对阿星说，不知能塞进去几颗豌豆。
“你也收声！”教官瞪眼睛的样子浑似怒目金刚。刀仔乖乖闭嘴。大约20个年轻人，排成两列被教官带着进入了地下训练室。乍一进入地下，光线十分昏暗，刀仔眨了眨眼睛，勉强适应了阴暗的光。
“之前的六个月，诸位进行了体能测试，格斗训练，水下训练，反重力测试，负压测试……能够留到今天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优秀人才。”教官背着手站在讲台上，大声训话，“经过这六个月的考核，教学组成员一致认为，你们可以作为太空联盟的军事储备力量，开始进行mobile suit的驾驶训练！”

话音未落，一阵隆隆声从脚下传来，舱壁发出阵阵嗡鸣，好像地震一样。刀仔吃惊地看到，教练背后的沉重铅门一道一道打开，刺眼的光线照进训练室，他抬起头，接着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无法开口说话。
十几米高的大型装甲机械就伫立在幽深的存储间内。百年前仅仅出现在人类幻想中的人形装甲兵械，如今竟然被实现，活生生地展现在世人面前。那个装甲兵械看起来健美修长，低垂着头颅，教官喋喋不休地向大家解说，眼部使用了最先进的“蜂眼”捕获系统，刀仔想，哪里像蜜蜂了。
他小时候看过乐山大佛的3维视频影像记录，mobile suit 低眉善目的样子，也是同样的慈悲。
“你们两两分组，一人做向导，一人做驾驶员，在模拟舱内实验一下驾驶MS的操作。”
听到教官的指令，刀仔下意识地回头去找阿星，却被一个高出自己一个头的身影截住了。“不服气吗？刘杰辉管理官带来的草包？” 李家俊抬着下巴，脸上的神情桀骜到欠揍，“有种的，就和我一组。”

妖，人善人欺天不欺！刀仔的火气蹭的窜了上来。“好啊。”他也学着李家俊欠揍的样子向对方挑衅，可惜身高受限，气势上莫名地矮了一截。阿星用手捂住额头，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不幸的是，阿星的超能力之一就是邪门的第六感。
他们这帮学生里，李家俊是绝对的top，至于刀仔，他自己都承认这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和李家俊站在一起，刀仔觉得自己就像个还带着泥的萝卜，很是憋屈。听说李家俊从小就缠着他老爹李文彬要学驾驶MS，李文彬是宇宙联盟的王牌MS驾驶员，老子英雄儿好汉，李家俊又能差到哪里去呢？眼看着李家俊坐进驾驶舱，上来就操纵着MS在空中做了个漂亮的转身，刀仔嫉妒地叹了口气。
阿星拍拍他肩膀，“你不该意气用事啊。”
刀仔烦闷地摇摇头。李家俊总共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可是句句都带着刘杰辉的大名。刀仔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或许潜意识里，他就是不高兴人家看扁刘杰辉。

“换你了。” 李家俊从驾驶舱轻巧地跳出来，朝刀仔吹了个口哨。“轻佻骄傲。” 阿星偷偷地骂他。刀仔憋着气钻进驾驶舱，无论如何不能输的太惨。他想，起码要让刘杰辉面对李家俊的老爸时，得有点攀比孩子的底气啊。
Mobile suit的驾驶舱并不如刀仔想象的宽绰。他穿好防护服后，整个人就像个正正好好卡在果壳中间的杏仁。操作界面看起来复杂的要命，光同样大小的推杆就有五个之多，谁知道哪个是加速，哪个是发射啊。刀仔暗自腹诽，他把飞行手册摊开在膝头，决定稳重地，慢慢地来操作这台钢铁巨兽。
Mobile Suit应该也挺喜欢刀仔的，眼部发射出几下闪烁的光芒，这是驾驶员逐渐适应机体的信号。
“推动一号杆，按第三个红色按钮……” 刀仔手忙脚乱地拨弄推杆，想努力让这台MS从地面上悬浮起来。第一次驾驶能让mobile suit飞行起来，就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可是无论刀仔怎么推，MS一点浮起来的迹象都没有，反而好像被什么拉扯着一样，开始缓缓地后退。

“舱门！舱门开了啊！！！！” 阿星在主控室留意到MS背后的异常，大声对着话筒嚷起来，“放下制动栓！放下制动栓啊刀仔！”
刀仔吓出一脑袋冷汗，“制动栓……制动栓是黄色的，推，推不动啊！”
制动栓明明是放到底的，MS却还是跟着运行轨道渐渐向太空的深渊中滑落下去。
李家俊看着Mobile Suit下方连接的能源管，神色变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教官也有些慌张，“这台Mobile Suit是之前战场上淘汰的，部分功能还没有维修，现在是没有能量的。” “单靠学生是无法把MS驾驶回来的，需要出动救援！”
“刀仔，你听到我说话吗刀仔？” 阿星对着话筒大喊道，可是刀仔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MS坠落进了太空里，无线讯号时断时续，刀仔慌乱地拉起动力阀，勉强减缓了MS坠落的趋势，可是没有办法， 他所在的位置靠近近地点，很快这台老旧的MS就要受到重力的束缚坠入大气层，而老式的mobile suit，在通过大气层时，外壳是无法抵抗摩擦产生的高温的。

也就是说，刀仔不是被摔死，就是要被烤糊了。
这也太悲惨了！刀仔努力不哭出声，眼泪在失重条件下，会在舱内到处乱飘，严重些还会引发短路。可他还是好委屈，好难过，这还不如在拉斯维加斯被陨石砸死呢！都怪刘杰辉，如果不是刘杰辉，刀仔又怎么会成为MS驾驶员，不去做驾驶员训练，谁要驾驶这个二五仔半吊子mobile suit啊！
师父，刀仔对不起你，没有把赌神衣钵发扬光大。刀仔哭着念叨，阿星，我也对不起你，之前还欠你两餐饭，你找刘sir要就好了。刘sir……刘杰辉……呜呜呜，刘杰辉你对不起我！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刀仔绝望地闭上眼睛。这一霎，他脑子里重重叠叠的，全都是刘杰辉的影子。刘杰辉偶尔早早下班回家做饭的样子，刘杰辉煮出来的千篇一律的咖喱，刘杰辉带他去看电子赛马，刘杰辉对他说恭喜通过训练……如果我死掉了，刀仔想，刘杰辉要怎么办呢？
“刀仔， 你听到我说话吗？” 坠落的风声中，刀仔听到这样一个细微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的好像天籁一样。

“刘杰辉……刘sir！是你吗？” 刀仔一把捉住乱跑的话筒，“我听到了！”
刘杰辉好像笑了一样，刀仔决定不和他计较，毕竟这是第一次，刀仔觉得刘杰辉喘气都这么动听。
“讯号不好，你现在看不到我的视讯是吗？” 刘杰辉问他。
“看不到……远程视讯功能失灵了！”
“好，那你冷静一点。” 刘杰辉的声音很镇定，莫名地让刀仔安心。“你先拉起左手边第三个推杆，改变航线，把mobile suit拉起来。”
左边第三个。刀仔一边抹眼泪，一边跟着刘sir的指令做。
“拉起来了是吗？”刘杰辉有条不紊地下指令，“然后踩住右脚边的踏板，这台MS应该还有些能量，把速度提上来，摆脱掉向心力。”
刀仔一脚踩下去，Mobile suit颤动了一下，刀仔听到在机体的深处传来一声轰鸣，然后他被一阵剧烈的加速震得头晕目眩，Mobile Suit真的升了起来，像一枚导弹一样，掉头射向了太空中。

“注意你的前方，操作摇杆，这条航线并不clear，可能会有探测卫星，小心些闪避。” 刘杰辉仔细地提醒他。
刀仔却开始游刃有余起来，脱离重力控制后，MS的速度逐渐变的可以掌握，透过驾驶舱的视窗，刀仔可以看到宇宙中的样子。不同的卫星城之间，开设有宇宙航线，列车悬浮在太空里，就像深海中漂浮的鱼群。卫星城的形状十分规则，都是正六边形的立体建筑，光点闪闪灼灼，看起来有些脱俗的美丽。刘杰辉问他，“你不说话，在看什么？”
“我小时候，以为闪烁的都是星星。” 刀仔向往地说，“没想到真正的星星，原来是没有光的。”
刘杰辉说，“这些光辉，都是从太阳身上借来的。”
“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吗？” 刀仔真受不了刘杰辉动不动就把天聊死，“我是说，人造的星星，也很好看。”
刘杰辉笑了一下，每次他觉得刀仔天真单纯，都是这么笑的，这样刀仔很不高兴，“有什么好笑的——哇！” Mobile Suit能量告罄，刀仔开始控住不住这台机体，“我好像坚持不住了，刘sir——”

“接住你了。” mobile suit的机体震荡了一下，接着恢复了平稳的运行。刀仔贴着视窗向外看去，看到另一台MS正贴着他的MS上方飞行。那台MS看起来要新很多，机体的颜色是漂亮的白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散发出颗粒状的能量粒子，像加百列大天使一样威严镇静。刀仔喃喃地说，“刘sir，是你在里面吗？”
“是我。” 白金色MS的眼部闪烁了一下，“我接住你了，不用害怕。”
刀仔脱力地坐在驾驶席上。他这会儿才感觉到后怕，冷汗直冒。“如果我，”刀仔吞了吞口水，“如果我掉进了大气层——”
“你不会的。” 刘杰辉笃定地说，“你是我担保的驾驶员，我信任你。”
虽然这有些事后诸葛亮的意思，刀仔还是眼泪汪汪的，从这一天开始，刘杰辉就不再是他的监护人了。这是救命恩人啊！
“我们到卫星城上空了。” 刘杰辉说，刀仔向下看去，他们来到了九龙base的太空站基地，有指挥人员在地面举起旗子指挥。刀仔读懂了旗语，“要驾驶员先脱出舱体？”

“你不用害怕。” 刘杰辉说，“空中会比较好交接，你按下红色脱出按钮，驾驶座椅会一起弹出的。”
刀仔听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离地面还有几十米啊！就算是微重力环境，控制不好也要摔个骨折啊！
“准备好了吗？” 刘杰辉的声音还是这么镇静，真是冷血的家伙。刀仔不满地腹诽了两句，然后闭上眼睛，颤抖着伸出手按住那个红色的按钮，“我，我按了啊……”
轰地一声，刀仔眼冒金星，被巨大的推力推出了舱体。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接着被什么东西接住了。刀仔无措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是被白金色mobile suit捧在手掌中。他的监护人，九龙base的管理官刘杰辉，就站在驾驶舱门口，刀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刘杰辉，穿着一身黑色的驾驶服，还带着巨大的护目镜，让他的脸看起来很有些拒人千里的冷酷无情。可刘杰辉又像是在微笑，他的背后是两台巡航机，那台老旧MS的尸体被运输机带走，旧的神明死去，新的救世主诞生，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的人好像和巨大的白金色MS机体融为一体，在人造太阳的余晖中中，庄严又温柔。

刀仔眨眨眼睛，一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哭泣，只是这个宏大的画面，站在天使一样威严的MS机体上的刘杰辉，还有那台伤痕累累近乎死亡的破败MS，像一副色彩浓烈的油画，永恒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我接住你了。”
5.
“你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就开着MS出街！！！啊！！！！！！”
那天的后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暴走的Vincent。
Vincent不仅像刘杰辉的跟班，他更像刘杰辉的老妈子。这位副官骂骂咧咧地把管理官从MS上揪下来，摘下刘杰辉脸上的护目镜就开始检查他的眼睛，“刘sir以前受过伤，眼睛不能长时间暴露在宇宙射线下……”
刘杰辉温柔地安抚他，“不到5小时都不算长的。”
“5小时你就瞎了！” Vincent气鼓鼓地说。“你这么久没出过外勤，受不受的了8个G的重力啊，头晕吗？恶心吗？有没有不良反应？”

刘杰辉乖乖站在原地任由Vincent检查，还记得关心一下自己的学员，“刀仔没事吧？弹出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刀仔撇撇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自动忽略了自己在机舱里哭成狗的事实），受那点小伤又算什么呢。
亚洲联盟的王牌机师李文彬也过来了，这倒让刀仔有些受宠若惊。李文彬看到刀仔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十分真诚地向刘杰辉鞠了个躬，“是家俊冒失，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杰辉笑了笑，“小孩子意气用事，不算什么。”
李家俊阴阳怪气地说，“要不是有人一定要让mobile suit飞起来，又怎么会失控呢，说白了还是有人自不量力……”
李文彬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勺上，“如果不是你切断了制动栓和机体的链接，MS怎么会滑入太空轨道里？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李家俊很不高兴地反驳他爸爸，“刘sir都公器私用地救人了！哪里会死人啊！”
“就是啊。” 刘杰辉真诚地帮李家俊说话，“李sir不要太当回事，要是这次出事的是家俊，李sir当然也会救孩子嘛，都是人之常情。”

没想到刘杰辉在气人上技能也是满点的，李家两父子被这句话噎的脸都憋红了，李家俊你你你我我我了半天，偏偏谁对着刘杰辉的一双眼睛，都发不出火来。
刀仔虽然觉得好笑，可是抱歉的情绪好像更多一些。他想，我大概是给刘sir添了不小的麻烦。
刘杰辉好像察觉他低落的情绪，晚上还体贴地多给刀仔泡了杯茶，刀仔知道他那个非转基因的茶罐子，相当贵，刘sir愿意和他分享这么贵的茶叶，是要同他谈些正经话题的。
“你不用太在意。”刘杰辉晃晃泡茶用的试管，“第一次驾驶MS，难免会出问题的。”
“况且家俊也在理事会承认了，是他求胜心切，做了些小动作。”
刀仔闷闷地问，“没有哪个新手糗到需要别人去救的吧。”
“你在意这个？”刘杰辉愣了一下，刀仔接着说，“莫名其妙的，我就被你从难民营里带出来……我不知道你动用了什么特权，其实很麻烦的吧？” 刀仔抬起头，望着刘杰辉的眼睛，月上中天，刘杰辉的眼睛里映出一双重叠的人造月亮。就是这么漂亮的一对眼睛，还曾经被宇宙射线灼伤过，长时间暴露还有失明的风险。鬼迷心窍一样，刀仔伸手摸了摸那双眼，刘杰辉拍痒似的瑟缩了一下，“会痛吗？” 刀仔问。

“早就不会痛了。”刘杰辉说，“都十年前的事了，那以后我就没怎么驾驶过mobile suit了。”
“我第一次驾驶mobile suit，是执行地表任务的时候。” 刘杰辉捧着茶杯，慢慢地说道，“那一次是为了保护南极冰川下的页岩气，从独联手里，你知道那次事件的吧？”
刀仔点点头，独联是个代号，全写就是独裁联合组织。百年前因为一次剧烈的气候变动，人类认为地球恐怕不能长久地作为居住地点，各个国家组成了联盟共同体，启动了卫星城的建设，希望在灾难到来之前，能够将地表居民转移到宇宙中。部分精英分子不满联盟共同体的民主协商模式，认为应当成立独裁政府，由少数精英引导人类走上宇宙流浪的征途。支持独联的不乏各界政要，财阀高层，他们牵头成立了一个新的政府，和地球联盟共同体分庭抗礼，几十年间摩擦不断。
刘杰辉说的南极事件，就是十几年前的一次小摩擦。
“那时候我的mobile suit落入了冰水里。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其实有点幽闭恐惧的。”刘杰辉眨眨眼睛，“那时候年轻，什么都硬抗着，MS机体受损，冰水涌入，氧气流失的很快，我当时也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后来呢？” 刀仔问。
刘杰辉轻轻笑了一下。“后来我的师兄在岸上看不到我的MS机体，就一起跳进了冰水里， 把我的机体托了出来。”
“就像你今天接住我一样吗？” 刀仔眼睛亮晶晶的。刘杰辉点点头，其实他还有后半段没有说。当时陆明华的机体损伤，恐怕比刘杰辉的MS损伤还严重，是陆明华从外部破坏了MS的舱体，把刘杰辉从驾驶舱中拖出来，借着MS最后的推力冲出冰海。而那两架损伤的MS，拥抱在一起，永远地沉没在了冰海的中心。
阳离子炮弹爆炸在南极上空，映的雪白冰川一片赤红。在冰海的中央，陆明华向他游过来，借着水波的推力，刘杰辉狠狠撞进陆明华怀中。“我们都不会死的。”陆明华说，刘杰辉感觉自己无法控制地在流泪，或许是因为阳离子炮弹的辐射太强烈，他的眼睛真的很痛。
“所以呢？当时救了你的人是谁？” 刀仔追问道。
刘杰辉捧起茶杯，吹了吹还冒着热气的茶水，“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他轻描淡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