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陨落之前 part 3

11.
第一个观测到天体运行异常的天文学家，在当年的学报中悲观地写道，“……不明天体的运行给地球笼罩上了一层阴影，地球的毁灭将不再是小概率事件。”
这份出版于50年前的学报，被当时的学界认为是年度最佳笑话之一。50年前正是太空探索最为繁荣的年代，由于地球气候的剧烈变化，人类认为在宇宙中存在更多的可能，太空城构想也应运而生。但是无论哪一个学派，都不认为地球会彻底毁灭。
3年前，一颗从未出现在天体运行图上的小行星突然坠落在地球上，给地球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制冷化，气候平衡被彻底打破了。这个历史事件，被后来的学者命名为“至暗年撞击”。人类不得不抛弃地球，迁徙到已经具有规模化建设的宇宙城邦中——但是宇宙城邦的数量毕竟有限，不可能安置所有的人口。于是这些被陆地和天空同时抛弃的人们，又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难民。
"陈刀仔！" 一颗导弹一样的激光笔头击中了刀仔。刀仔一个激灵坐正身体，他又在思想政治课上睡着了。上述大段文字，都是部队思想政治课需要学习的内容。对于年轻的MS驾驶员来说，思想政治课是必修课程，可是这门水课，除了让人犯困，实在没有其他益处。刀仔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多大工夫就梦会周公去也。

老师看起来倒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你还拿过两枚忠勇勋章！你告诉我，至暗年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时候，最先观测到不明星体运动的是哪个太空基站？”
刀仔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绝大多数少女都不会拒绝的帅气笑容：“我也不知道啊。”
他老师扶着脑门叹气。陈刀仔可不是别人，是整个九龙base有名的关系户，刘杰辉指挥官的人，实在是得罪不起。只能挥挥手让他坐下。在这样轻松愉快的学习氛围下，刀仔不负众望一觉睡过了考试，交了篇狗屁不通的报告。没几天，日理万机的刘杰辉指挥官案头上就有了一份投诉报告。
刀仔揉着鼻子站在一旁。刘杰辉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答卷看了好久，他疑惑的眼神让刀仔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质疑，“你可是至暗年登上太空的亲历者啊。”刘杰辉拿着试卷拍他脑袋， “怎么写出这种东西来的？”
刀仔讨好地望着刘杰辉：“sir，我真的不会写……”

刘杰辉对着刀仔这副狗腿模样，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第一个观测到不明星体运动的太空基站……算了。”刘杰辉挥挥手让他滚蛋，“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刘杰辉说，“地球已经不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如果有一天要去地球执行任务，”刀仔回过头，看到刘杰辉的眼神十分郑重，“你要保持足够的理智和冷静。”
“yes sir！”刀仔潇洒地挥手敬礼，心里却在犯嘀咕，能有多可怕呢？可随着战舰不断地向陆地下沉，真正看到地表的那一刻，他的心也愈来愈沉重。从舷窗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云浪下被冰封的城市，钢筋水泥构成的建筑上覆着冰雪的外壳，这些建筑昔日是人类触碰天际的证明，如今却变的十分脆弱，只要轻轻撞上去，就会碎成齑粉。
难民营的位置也很清晰——地表上的极寒气候已经不再适应人类居住，为了安置难民，联邦政府开发了地下资源，建造了位于地下几百民深的地下难民城邦。难民们需要开采地球最后的能源，去建造新的太空城，“总有一天，我们需要抛下地球的。”

难民们排成长队，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进入矿山。如果当初不是刘杰辉把他从难民舱中带出来，恐怕今天的刀仔也是那些“工蚁”中的一员，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在冰天雪地中麻木地前行。队列中有一只工蚁倒下了，没有人把他扶起来，他的同伴只是走上前，拆下了这只工蚁身上的装备，他的身体在冰雪中很快地失去温度，那个生命凝固了， 身边人留下的脚印就是他的墓碑。
“我们已经到达了目标位置。”刘杰辉冷静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舰艇中，“各小队按照之前的计划，从不同的路线进入目标区域。以上。”
这次是飞虎号执行的第三次地表作战任务。独联在地球上存在多个武装据点，根据最新的情报，他们在地球上开发了多项技术，很有可能会对太空城的安全构成威胁。这次的任务，就是捣毁北半球最大的据点。
刀仔将光束枪装备好，因为是潜入行动，mobile suit并没有出动。他被刘杰辉安排在了舰长的行动指挥部，只要紧紧跟随刘杰辉就可以了。刘杰辉也穿上了厚重的防护服，同一班同事一起来到了地面上。地球重力亲切地欢迎了这些太空来客，刘杰辉落地时身体还晃了两下。

他向着难民离去的方向远眺，巨大的矿山隐藏在风雪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独联的据点也是位于地下。先头部队已经探知了具体方位，刘杰辉对Phoenix说，“你带着通讯班在这里待命。”Phoenix还在和他争辩，“我不觉得你有必要亲自去……”
“这没有什么好争的。”刘杰辉打断她，“我必须亲自去确认情况，没有人能够负责。”
刀仔跟在刘杰辉身后，他们依次进入了黑暗幽深的甬道内。红外视讯系统中，可以看出这是一所年代非常久远的地下建筑，建设年代甚至早于第一批太空城。“刘sir。” Alan打开手臂上的移动式显示器，“前面就是第一个探方。我们发现了部分研究资料。”他看了看刘杰辉的脸，虽然防护服头部带着探照灯，却根本看不清人的神色。刘杰辉点点头，“是否发现有军队出动？” 他问Alan。
“目前没有情报外泄。”
“好。” 刘杰辉说，“小队所有成员，三人一组，分散进入。”他扭过头，向刀仔伸出手，“你过来跟着我。”刀仔欢天喜地地扑过去，“Yes Sir!” Alan却对着刀仔摇了摇头，刀仔有些奇怪，Alan悄悄对他说，“今天可能会出大事。”

刀仔有些奇怪。这一路刘杰辉确实有些不同——虽然他平时也不是个话多的人。刀仔本想和Alan继续打听八卦，刘杰辉却先进入了探方，Alan和刀仔也只能跟他后面。
所谓“探方”，其实是个巨大的研究室。这处研究据点一直是独联精心保护的，飞虎号突然的入侵，对他们来说也十分措手不及。科研人员围成一圈被士兵看管着。刘杰辉的视线投向了墙体上的天体运行图。那张天体运行图和宇宙研究学会发布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一点——在近地轨道上，有一颗无名小行星，不断模拟着向地球撞击的路线。
Alan倒抽了一口气。刀仔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就听到刘杰辉冰冷的声音，“这就是三年前你们始终不公布的星图吗？”
首席的科学家颤抖着声音说，“是……是的，我们所是第一个观测到这颗星体的，但是当时的学联主席要求我们不要对外发布……”
“舰长。” 又有队员来报告，“我们在第二第三舱发现了这些。”

刘杰辉看了那个科学家一眼，跟着队员进入了后面的研究室。刀仔紧紧地跟着他，穿过一段负压通道后，眼前的景象让刀仔几乎惊叫出声。
第二探方中，树立着大大小小的营养舱。每个舱里都有一个人泡在营养液中，舱体顶部是生命监控系统。刘杰辉看了看递过来的报告，“……在第八号染色体上增加了抗寒基因，目前已经进入了二期改造阶段……”
第三探方也是营养舱，只不过在舱体里的，都是还没有成型的胚胎。
——刀仔突然想起，在那份被刘杰辉亲自修改过的报告里，是提到过基因改造计划的。为了抵抗地球的极寒气候，科学家提出了通过编辑基因来使人类具有在极寒环境下生存的性状。但是这份计划并没有通过伦理委员会的审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进展到了人体实验阶段？
刘杰辉大踏步地走出去，揪住那个首席科学家的衣领，“我不管你是做什么研究的。”他说，“你们的人体实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进展到哪一步了？”

“从……从5年前就开始了。”科学家抖着声音，“我们收到了一大笔匿名的科研经费赞助。”
“这个难民营里的难民，很多已经被编辑过基因了。”Alan报告说，“我们找到了他们的实验对象名单。”
刘杰辉闭了一下眼睛。“就按照计划来吧，释放神经毒气。”他说。
Alan犹豫了一下，“刘sir，难民营也……”
“全部销毁。” 他的声音很平稳。
“你要毁掉整个难民营吗？” 首席科学家又好像有了勇气一样，挣开扣着他的士兵扑过来，“我们编辑的群体没有出现不良的反应，他们甚至适应了极寒的气候，对于不能登上太空的人来说，这是条活下去的路，你不能——”
刀仔吃惊地望着刘杰辉，他挣脱Alan阻拦的手，“为什么？”刀仔大声地问，“你要杀死所有的人吗？”
科学家感激地望了刀仔一眼。
偌大的地下据点安静极了。所有的行动组成员都没有说话，或许在他们之中，也有很多人认为刘杰辉的决定太草率。刀仔心里失望更多，他喊道，“还有很多人是没有被编辑过的——难民就该死吗？”

刘杰辉转向刀仔，真奇怪，在这样昏暗的地下，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变异的实验体是潜在的威胁。”刘杰辉说，“从进化角度来说，他们是敌人，是不具备登上太空的资格的。”
“而你们。”他对科学家说，“如果你们及时地报告天体运行图，你觉得这项编辑技术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科学家颓然坐下，刘杰辉讽刺地说，“显然，你是个没有被编辑过的自然人。”
“刘sir，通讯班检测到不明讯号，独联可能察觉了我们的行动！”Phoenix的声音回荡在公频中。
“Alan，做事。” 刘杰辉吩咐Alan，“其他人原路撤回到战舰。”
刀仔拦在刘杰辉身前，“你知不知道神经毒气会杀死多少人？” 你知不知道我也差点成为其中的一员？
“刘杰辉——是陆明华长官的人。”
“陆明华长官最看重的手下。”
“手下吗？不如说……”
——刀仔突然想起关于刘杰辉的传言。他再看向刘杰辉的眼神，就充满了失望和不甘心。

“是陆先生吗？”刀仔固执地问，“你为了陆先生，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刘杰辉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刀仔觉得陌生。地下据点已经开始晃动起来，爆破组已经开始引爆这座存在了超过50年的地下研究所。巨大的岩石开始陷落，Alan把上升索递给刘杰辉，刘杰辉先把锁链固定在了刀仔的防护服上，刀仔眼睛里好像有泪水，刘杰辉强迫自己去看那双眼睛，即使那令他感到疼痛。“地球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刘杰辉说。
在坠落的石块和尘埃中，上升索带着刀仔冲出了这座昏暗的研究所。刘杰辉还站在坑道里，仿佛要和这黑暗一同沉没。刀仔最后听到的，是一阵带着哭腔的笑声。
刘杰辉紧紧握住锁链，脚下就是明明那么近，却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地球。他还记得很久很久的从前，那时候东八区才拥有自己的第一座卫星城市。刘杰辉自己还是警校的学生，出来拉练时站在绿草茵茵的山头上，眯起眼睛看着天空，想知道卫星城究竟在什么位置。

那时候他的助教陆明华笑他傻。“以后一起去宇宙吧。”陆明华说，“从宇宙上看地球，会发现地球真正的美丽。”
可如今她千疮百孔，被冰雪笼罩，又去哪里寻找蔚蓝色的梦境呢？
“第一个发现不明星体运动的太空基站是哪个？”
——三年前，刘杰辉驻守的九龙base收到了一份紧急报告，有一颗巨大的陨石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坠向地球，刘杰辉第一时间把报告向上递送，希望能够获得批准，使用激光武器在陨石坠落前将其分解。审批流程十分漫长，在九龙base的全体官兵站在能量已经满格的光束加农炮前，望着地球被陨石击中的那一刻，陆明华的电话也来了。
“Sean。”陆明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联邦政府没有批准，做好接收地球难民的准备吧。”
刀仔问他知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刘杰辉想，他其实是知道的。
至暗年死去的所有人，都是因为刘杰辉的袖手旁观而死的。

12.
阿星愁眉苦脸地看着刀仔，“算我求你了，您这有大房子住的人，能别屈尊降贵和我挤一个小宿舍吗？”也不嫌憋屈！
刀仔在吊床上气哼哼地翻了个身。从地球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回过家——感谢刘杰辉的特权，上尉陈刀仔不需要和其他士兵一起住宿舍，每天蹭住在指挥官家里，还美其名曰给指挥官当保镖。
现在可好，沦落到连一张床铺都没有的境地了。
阿星跟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地劝他，“在其位，谋其政，刘sir的决策又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那他也该考虑考虑我啊！刀仔在心里大声喊道，他明明知道我也是难民营里出来的！刀仔还记得在战舰上看着难民营陷落的场景，神经毒气侵入防护服后，会让人在10s内失去知觉，难民营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夺去了生命——刀仔坐在舰桥上，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难民营里不止壮丁，还有女人和孩子——就这么被杀死了——

Phoenix还知道递给他一张纸巾，刘杰辉呢？从地球上回来以后，连个照面都没有打过！
“针对独联的地表作战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授勋仪式将于三日后进行。”电视里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对于作战的形式和结果，也引发了诸多讨论。”画面一转，切到了游行队伍的场景，有意见领袖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方，手里举着横幅：“反对无差别屠杀！”
“指挥官刘杰辉下令对难民营释放神经毒气，拔除了独联在地球上最大的研究点。但是这种残忍的行为也引发了较大的反对声浪。反对者认为这种不人道的行为无异于屠杀，更何况难民并非独联分子……”
“指挥官是文职出身，不懂得行军策略，才会做这样的决定。”一个老兵在采访中摇头，“对难民营使用神经毒气弹，太极端了。”
“我支持刘杰辉指挥官的行为。”画面切到了联盟政府高层的采访报道。接受采访的是联盟政府第八军区参谋部部长陆明华，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刘杰辉指挥官的决定保证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最好的选择。”

“您认为夺走几万条生命是最好的选择吗？”
陆明华看了那个记者一眼，他的表情虽然温文和睦，眼神却十分凌厉，“这个决定保护了飞虎战舰的全体官兵——甚至保护了新九龙太空城的居民，那是几十万条生命。”
刀仔皱起眉头。镜头中刘杰辉从车上下来，面不改色地穿过一排照相机怼出来的长枪短炮。有抗议分子站在街边举着横幅高喊：“刽子手！”刘杰辉远远地望了他们一眼。他的眼睛被帽檐遮住，神情模糊，那一眼却遥遥地传递过来，隔着屏幕落在刀仔的身上。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阿星小心翼翼地望着刀仔，“你长的和陆明华长官还挺像的。”
刀仔盯着屏幕，他笑了一下，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刀仔长的和陆明华还挺像的，这还用说，他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尽管反对声浪巨大，军方仍然决定举办授勋仪式，在特殊时期可以起到稳定舆论，安抚军心的作用。跟随飞虎战舰执行了几次任务之后，刀仔获得了两枚荣誉勋章，军衔也从少尉升到了中尉。飞虎战舰暂时停泊在新九龙太空城接受补给，授勋仪式也就理所当然地征用了市政厅。步入金碧辉煌的大厅，士兵们列成一队等待授勋。刀仔环顾四周，发现之前一起训练的队友，已经有几人光荣殉职了。

高级军官们走过来检阅士兵。刘杰辉指挥官走在最前面。刀仔偷偷打量他，觉得刘杰辉似乎清瘦了一些。刘杰辉依次为士兵们带上战斗勋章，和他们握手，说话。刀仔紧咬着嘴唇。刘杰辉来到他面前，他注视着刀仔的面容，目光里露出笑意。他双手拍了拍刀仔的肩膀，为刀仔戴上了崭新的肩章。“good boy。”刘杰辉轻声说，他的手很温暖，为刀仔理了一下衣服，又轻轻捏了捏刀仔肩头，“继续努力。”
不过是寻常激励的话，可刘杰辉那副柔软的样子，几乎就是在道歉了。刀仔用余光偷觑他背影，看到刘杰辉没有再为任何一个新兵整理服饰，也没有温声细语地对他们说话，心里又泛起些孩子气的快活。阿星看着他这傻样直摇头，太憨了，没救。
授勋仪式结束后就是晚宴了，好像那么多人留到现在，就是为了松开领结惬意地喝上一杯。宴会美其名曰庆祝任务的胜利，金碧辉煌的大厅，乐池里演奏着升平曲调，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恍惚让刀仔想起在拉斯维加斯的快乐日子。刘杰辉穿着军礼服，被一群新九龙城的官员围绕着，他的瞳孔在金色灯光的映照下，荡漾着奇妙的光彩。他们的小圈子好像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力场，将刀仔，阿星，还有在场其他的人都排斥在外面。

刀仔站在回廊下苦闷地喝酒——他实在挤不到刘杰辉身旁去。阿星招呼刀仔过去看牌，来参加授勋仪式的士官都不喜欢这股假惺惺的政治酒会氛围，反而牌桌上的琐碎输赢更容易让人激动。刀仔从前也是能用20块钱赢到2500万的人，更何况他当初面对的都是专业人士。刀仔和阿星坐下就成了牌桌的中心，玩的那叫一个兴风作浪。越来越多的人围到牌桌旁边，刀仔望了一眼刘杰辉站着的方向，报复似的把牌向前面投去，同花顺，他赢定了——
“军队禁止赌博，你们的上司没教过你们吗？”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刀仔头上炸开。
一桌人讪讪地垂下头。在行动首长李文斌面前，没几个人敢造次。李文斌捏起一张黑桃A，冷笑了一声，“就玩这个东西？你们也配当兵？”
他的目光逡巡了一圈，停在了刀仔脸上。“是你啊。”李文斌说，“听说你又拿了一枚战斗勋章，” 他捏皱了那张黑桃A，“靠这个拿的？”
刀仔的第一枚战斗勋章，是因为射落了李文斌的儿子李家俊驾驶的MS而得到的。

刀仔的脸涨红了，李文斌看着他青涩的样子，好像被逗乐了。李文斌摘下眼镜，那副新换的眼镜看起来价值不菲。他十分爱惜地从西装口袋抽出领巾擦了擦镜片，“年轻人，总喜欢把自己想的很重要。”
刀仔捏紧了拳头，阿星赶忙捉住他手腕，怕他做出冲撞上司的事来。李文斌他把眼镜重新戴好，玩味的目光停留在刀仔脸上，毛头小子，还以为遇上的是真正的爱情？“刘杰辉为什么留你在这里，你心里不清楚吗？”
“他自己都是靠着陆……”
“你说我没关系，说刘sir就不可以！”刀仔手里还握着高脚杯，他最恨那个名字，更何况这是拿刘杰辉说事，李文斌又讥讽又怜悯的目光看的刀仔太阳穴直跳，他甩开阿星的手，脑子一片空白，举着高脚杯就向李文斌砸去——
“陆先生本来是希望您能回中央枢纽。”说话的是监察委员会的调研员张国标，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新九龙太空城刚建成，也离不开你。”

张国标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刘杰辉。他自以为掩藏的很好，可是这点道行在刘杰辉这样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眼中根本不够看的。刘杰辉端起酒杯遮挡了一下唇边的笑意。“陆生的意思我知道。”刘杰辉说，“目前独联的动态不明，新九龙城的位置在卫星城星链最外围，需要机动性更高的支援。”
张国标晃着手中的酒杯，他还是太年轻了——压低声音对刘杰辉说，“刘sir，还有一件事。”
刘杰辉挑起眉毛，却没有接话。
张国标咬咬牙，“我们收到了关于你的匿名投诉。”
投诉文件是张国标在出差前在信箱里看到的。文件上云飞虎号战舰指挥官刘杰辉在至暗年故意延迟了上报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情报，导致了地球极寒化。兹事体大，关乎舰艇指挥官的声誉，张国标甚至没敢把匿名投诉向上报告。“关于你在至暗年撞击中的行为……”
“张sir，我的品格报告你应该有权利直接调看的。”刘杰辉平静地说。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破绽，反而让张国标尴尬起来。“按照章程，应该是由监察委员会成立特别调查小组，现在情况特殊……”

刘杰辉的注意力却转移到别处去，张国标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官正在和李文彬行动长官对峙。真是有勇气啊。张国标暗暗咋舌。刘杰辉却放下酒杯，越过人潮向争执的中心走去。他快走两步，正好来得及捉住刀仔的手腕。
啪。酒杯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乐池中的演奏声陆续停下来。
“李sir。” 刘杰辉不着痕迹地把刀仔望自己身后带，“是他不懂事，你多担待。”
刀仔不满地挣了一下。刘杰辉皱起眉头瞪他，“还不向李sir道歉！”刀仔倔强地扭过头去。高脚杯里的酒泼了一半在刘杰辉礼服上，从闪亮的军衔上落下来，看起来真狼狈。
李文斌扯了个笑，“不敢，你的人。”
刘杰辉说，“我代他赔罪。”
李文斌盯着刘杰辉的脸，“我真是看不上你做事的风格。”李文斌说，“用神经毒气谋杀了整个难民营的人，现在装什么爱惜下属的好长官？”

刘杰辉的脸色变了一下。张国标也走过来，他是看气氛不对过来打圆场的，“好啦，不要为这些小事……”
李文斌推开他，走到刘杰辉面前，目光威严，“我一直认为，虽然风格不同，你起码是个有能力解决问题的官员。”
“做这样的决定，就为了讨好上头，成为新九龙城的首长，你也配？”
刘杰辉抬起头，“我绝对没有私心。”他只是这样说。在李文斌看来，这辩驳苍白无力的很。他讽刺地笑起来，“绝无私心……射下阿俊的MS，也是绝无私心！”他愤愤地撂下这句话，转头走出了人群。
像是为了掩盖这尴尬一般，乐池里又奏起舞曲。刘杰辉深深呼吸了一下，望着李文彬的背影，有些无奈。一边的服务生递过来一张雪白餐巾，被刀仔劈手夺下来。张国标讶异地望了他一眼。
刀仔拉着刘杰辉走到宴会厅的角落里，气鼓鼓地擦拭着被那枚被泼上酒的军衔。刘杰辉看他一副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地有些好笑。“我都没有生气，你生气做什么呢？”他问。

“你就任由别人这么说！”刀仔把手中的餐巾布甩开。礼服上沾了深红色的酒渍，再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了。“别人骂你是刽子手，你为什么不反驳？”
刘杰辉问，“我难道不是吗？”
你当然不是！刀仔本想这么说，话到嘴边才想起，好像他才是第一个指责刘杰辉的人，说话的底气也就没那么足了，“那也不能任由别人污蔑你啊。”
刘杰辉靠在窗台边，好像这时候才卸下一身的紧张防备。“你可以讲真话。”刘杰辉说，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越过刀仔的肩膀投向热闹的舞池中央。 刘杰辉当然知道别人都是怎么看他的，太空城最年轻的，实权在握的指挥官，他的背后站着谁，他是靠谁走到这一步——那又有什么所谓？
“我不觉得你是。”刀仔轻声地说。他郑重地望着刘杰辉，“你是个很好的指挥官，我相信你做出的决定都是为了……”
刘杰辉突然笑了起来，灯光的碎屑在他眼中缓缓流淌，好像一条微缩的银河。他直起身体，张开双手抱住了刀仔。刀仔整个人都怔住，刘杰辉揉了一把刀仔的头发，他的手很暖。

“多谢你的信任。”刘杰辉说，“我还没有正式祝贺你，中尉。”
刀仔别过头去——他的脸颊滚烫的要命，连耳朵都是烫的。“啊，这。”他慌乱地看向周围，当然也就错过了窗外灌木丛中影影绰绰闪烁的闪光灯。在灌木的遮挡下，镜头中刀仔和刘杰辉抱在一起的身影，真像一对在舞会角落里偷偷相拥的亲密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