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 Downhill / 到下游去 Chapter 5

Chapter.5 Merry Christmas;Happy New Year
1976年,越战结束的第二年,嬉皮士运动如火如荼,史蒂夫·乔布斯在愚人节那天成立了苹果公司,维京一号成功登陆火星,吉米.卡特成为第三十九任美国总统……不过这一切都和约克镇无关,那一年小镇发生的最大事件是跨年夜那天,湖边广场将举办一场盛大的焰火表演。为此,镇政府支出了超过24万美元的巨款(在1976年,这不是个小数字),居民们兴奋不已,甚至有其他州的居民也在圣诞节前后前往约克镇,就为了度过一场跨年的狂欢。
“我不觉得焰火能让人感到快乐。”亨利·卡维尔说,用手指揉了揉鼻梁右侧,“对于烟花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迈克——我最年长的哥哥,终于拿到了剑桥的毕业证——他用了七年才勉强毕业,和他的朋友一起喝醉了,不知道从哪里买了焰火,在门口的草坪燃放,然后烧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草坪,妈妈差点气疯,还招来了警察,罚款5万英镑……”
加朵靠在转椅上,横过钢笔,意思性地挡住嘴,把转椅滑向本,在他耳边轻轻说:“他是不是想要炫耀他家有庄园,他大哥是剑桥毕业?”

“这不是炫耀,”本也低声回应道,“只要我想,我当年也能上哈佛。”
话音未落,加朵已经把转椅滑回了原来的位置,本没有错过她留下的白眼。
桌子的另一边坐了几个制片人,他们是来参加每个月一次的制片会议的,讨论一下如何控制成本以及宣发的要素,而对面的三个大明星已然跑题。
“乔治,说点儿什么,”一个制片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却想着长桌上首的乔治·莱顿说,“你才是这个项目的把控者,而你现在的眼神,就像是邓布利多在看着哈利波特。”
“sorry,斯内普教授,”乔治坐直了身体,然后他把戏谑的眼神重新投向了本,“那么……本,作为导演,请说服我们,为什么我们需要花200万美元去拍一场焰火戏,我不是想控制你们的预算,你一直擅长省钱……但是An Lee在《BBM》里的焰火戏已经登峰造极了,你知道为了这场戏他和米切尔吃了多大苦头吗?而且,”他用笔点了点亨利的方向,“年轻人们不爱看这个。”
“这是必要的,”本说,“这场戏对于索哲很重要,他人性中的弱点导致他注定会卷入那一场灾难。”

亨利看了本一眼,在他回望过来的时候,又转开了视线。
“OK.”乔治看看另一边的制片人们,爱莫能助地摊了摊手,“他已经决定要拍了,我想大家可以准备准备去约克镇了。”
"Merry Christmas."
尼克走下台阶,跟从老旧轿车中走下来的老人拥抱,并亲吻他的脸颊。"我真是太高兴了,"他说,"您上次来约克镇还是十年前的感恩节,爸爸。"
这是1976年的圣诞节,尼克邀请他的父亲老邓恩从马赛特斯镇来约克镇度过节日。老邓恩拥抱过儿子,打开后备厢,里面塞了一棵矮小的松树。
"你从来不记得买圣诞树。"他拍了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的肩说。
尼克摸了摸鼻子,笑了笑,帮父亲把他的行李和圣诞树一起搬进屋子。
尼克住的公寓是1930年代建成的,设备老旧,墙上有暖气滴水留下的斑驳印迹,客厅的窗户小,门口的一棵树挡住了大部分采光,两个卧室中有窗户的那个被尼克收拾出来作为父亲的卧室,小的那个他把杂物收拾到了一边,那张小床上挤得下他和索哲——或者他可以睡客厅的沙发。

值得老邓恩欣慰的是公寓里干净整洁,他并不知道这是索哲的功劳。
"我想你是时候换个住处了,"老邓恩说,"你还在和莲娜谈恋爱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尼克正在拂去圣诞树上的灰尘,听到曾经的红发女友的名字,微微垂下了眼睛:"我和索哲商量过了,到2月份他的木工学校课程就全部结束了,那时候我们就开始考虑找一个新的住处……"
老邓恩说:"我早就猜到,我的儿子攒不下什么钱。"尼克脸红了红,正想开口解释,老邓恩却转移了话题:"那位……索哲·考利先生呢?"
"他还在快餐店打工,现在来约克镇的人很多,旅店已经住满了,餐厅也供不应求,老板保证今天会给所有人加薪,他保证会在晚餐前回来。"尼克支好了圣诞树,开始找鲜花和彩纸来装饰他。
老邓恩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转身看儿子忙碌的身影,说:“谢谢你邀请我来过圣诞节。”
尼克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向父亲。

老邓恩继续说,“我十分期待一周后的焰火,老天知道,我上次看焰火还是三十年前胜利日的事情了。”顿了顿,他端起桌上尼克早就给他准备好的热咖啡,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五年了。"
"五年。"老邓恩感慨道,"而你直到去年感恩节才敢告诉我。"
"爸爸,我以为您会生气。"时至今日,尼克仍旧惴惴不安。
老邓恩从口袋中摸出一块水果糖,塞进了口中,含混不清地说:"你要感谢你的老爸开明而且苍老,他年轻的时候或许会打断你的腿,现在他却只希望你能幸福。"
"我太感谢您了,爸爸。"尼克凑过去,让父亲亲了亲自己的额头,他看见了父亲手上的糖纸,"晚餐会准时开始,索哲的父亲也会过来。"
"没关系,一颗水果糖,足够我撑很久。我们还有时间……"他撑着扶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已经看见了你给我们准备的圣诞礼物了。"

尼克准备的圣诞礼物放在客厅的窗台上,还没有包装起来。
"那台收音机是我的?上次电话里我向你抱怨录音机坏了导致我听不到乡村音乐,绝不是暗示你我想要一台新的。"
父子俩一起笑了起来。
"旁边那个工具箱你是给小考利先生的?"老邓恩继续看。
"是的,"尼克的语气里有些遗憾,"他在木工方面很有天赋,罗森先生说,他如果能进修一些艺术知识,成为一个雕塑家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
老邓恩对儿子的了解,使他马上能明白儿子的顾虑:"你没能存下什么钱,而继续进修是个非常烧钱的事情。可以了,他已经读完木工学校了。"
尼克勉强地笑了笑。
"旁边的信封是给老考利先生的?是什么?"老邓恩问。
尼克怔了一下,把旁边一条新围巾拿过来,盖在了信封上:"这条围巾是他的礼物,信封里只是一些平常的文书。"
老邓恩知道儿子大约隐瞒了些什么,但他没有追问:"我也给你们准备了特别棒的礼物。但我现在不打算告诉你是什么,明天早上你会在床头的袜子里发现它。"

"爸爸,你的话让我今晚无法睡个好觉。"尼克说。
他看着父亲,父亲说到自己要送给儿子的礼物,眼中闪着快乐的光。
"爸爸,"尼克说,"您有想过……搬到约克镇来吗?"
这个问题他思考很久了,他的母亲在三十年前就已过世,他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近两年来,老邓恩生过几场重病,让他对父亲每况愈下的身体格外担心。
"让你抢先了,"老邓恩说,"我之前还一直希望你能回马赛特斯去。"
"爸爸,"尼克苦笑,"马赛特斯不需要律师。"它太小了,只有一家法律事务所。
"我最近有新的主意了,"老邓恩冲儿子眨眨眼,"明天你就能知道。"
"叮咚"!门铃响了。
"可能是索哲的父亲到了。"尼克说,走过去打开了门,果然台阶上站的是老考利,第一次被邀请参加儿子家的平安夜晚餐,他显得有些紧张,穿着他最整洁干净的一套衣服,头发特意洗过了,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欢迎您,考利先生。"尼克让开入口的位置,他的父亲也走上前,欢迎老考利。
老考利把手中的酒瓶塞到尼克手中,第一次走进自己的儿子住了五年的地方,环顾着室内的环境。
"1964……法论萨帝……"尼克端详着酒瓶上的标签,说,"考利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下,您……"
老考利感到十分骄傲,这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在监狱认识的一个朋友死后留给他的遗产,他是个酒鬼、嗜酒如命,这瓶酒他舍不得,他很高兴把它送给自己的儿子和他的朋友。并且觉得好像腰杆也挺直了一些。
"收下!"他粗声粗气地说,"不要再用劣质的红酒损耗你们的味觉了。"
尼克垂下了头,不再多说,把红酒摆到已经放好部分菜肴的餐桌上,两位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放的肥皂剧吸引不了他们的兴趣,老邓恩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儿子,看他把准备的礼物一一用彩纸包好,挂到圣诞树上。
"您和您的儿子关系亲密?"老考利看到了他的目光,不无羡慕地问。

"他已经这么高了,我必须仰起头才能跟他说话了,"老邓恩看着尼克,眼里满是慈爱,"可是在我眼中,他永远是第一次学会走路,向我跌跌撞撞跑来的样子。是吧,我的小布鲁斯?"最后一句他是对着尼克说的。
"爸爸!"尼克不满地对父亲叫道。
老邓恩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在场的另一个人却不明所以。
"尼克小的时候十分迷恋蝙蝠侠,他五岁时要求我叫他bat或者布鲁斯。"老邓恩解释道。
尼克已经羞愧地奔向了厨房.
"这没什么,"老考利也笑了,"索哲小时候一直认为我有一架飞船,我把它伪装成了卡车的样子。"
两个父亲愉快地交流着儿子年幼时候的经历。
"他8岁那年他的母亲因为癌症去世了,他吓坏了,以为那是他的错……因为蝙蝠侠的父母也过世的很早。"老邓恩叹着气说,"他怕我也会死,再也不想象自己会是个超级英雄了。"

"……我因为酗酒卖掉了我的卡车,把索哲送去了我以为是朋友的人家中……"老考利也说,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阴郁。
"Hey,哥们,"尼克的父亲觉察到了他的情绪,友好地用拳头撞了撞他的肩,转移了话题,"我们的小家伙儿,一眨眼已经长这么大了,而且从不愿干点让我们开心的事……比方生个孩子什么的?"
"没错,"老索哲喝了一口咖啡,"索哲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他能过得幸福。"
"这就是我们两个坐在这里的原因,"老邓恩说,"我们想让他们高兴。"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颗糖果,塞进口中。
"您一直在吃药吗?老巴克斯也是这样,必须随身携带着糖果。"
"是的,医生告诉我我必须要每天吃药,并且规律的生活。"老邓恩耸了耸肩。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一个小时过去了,几个小时过了,索哲迟迟没有到家。
尼克有些紧张:"他今天的工作时间应该在下午三点结束……可能又给同事代班了。"怕父亲们担心,他又补充道。

墙上的钟表一步步走到了九点,尼克已经去索哲打工的快餐店咨询过了,她们说索哲在几个小时前就离开了。家里人都紧张了起来,约克镇不大,他们都打算分头去寻找了,邻居家的小朋友带来了新的消息。
"邓恩律师!"小朋友嗓音尖利,嚷嚷的声音整栋楼都能听见"我的朋友在百货商场看到索哲了,他被警察带走了。"
"什么?"尼克吃了一惊。
"他拿了珠宝店的东西!"小孩高声说,"当然是没有付钱的!"
小男孩带来这个坏消息,然后又如同一团乌云一般轰隆隆跑远,嚷嚷着告诉这栋楼的每个人邓恩律师家住了一个小偷。
尼克愣了半晌,回过头,看见两个父亲都吃惊地望着自己。
"索哲不会偷珠宝的。"尼克勉强地笑道,"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
老考利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干咳了两声,缓过气来说:"现在该怎么办?"
尼克也被这突然的消息弄懵了:"我去警局看一看。"他说着,从衣架上撤下自己的旧西装,就向外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老考利说。
"坐我的车吧。"尼克的父亲也说。
三个人挤上老邓恩那辆旧福特轿车,尼克父子俩坐在前排,老考利坐在后排。
"别紧张,"老邓恩安慰儿子,"警察也经常会犯错。"
坐在后排的老考利冷笑了一声:"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的儿子。"
尼克忍不住反驳道:"我认识索哲十年了,他从没有拿过不属于他的东西!"
老考利说:"你也并不了解他。"
三人快步走进约克镇的警察局,圣诞夜,警局里却依旧人声鼎沸,忙碌的警察,被押送而过的窃贼,哭哭啼啼的受害人把警局挤得水泄不通。
尼克掏出律师证挤到警察的办公桌前:"请问索哲·考利在哪里?"
"wow~,这么快律师就来了。"戴着眼镜的警察瞥了尼克一眼,对着身后喊,"山姆,索哲·考利的律师来了。"

名叫山姆的胖警察从身后一扇门中挤了出来,看了看尼克,把他们往后面带,嘴里嘟嘟囔囔,"拘留所已经快挤炸了,该死的混球们,平安夜已经发生了二十起盗窃案了。"
"我是索哲·考利的父亲,我可以去看看他吗?"老考利说。
"OK,南斯,带他去考利那里,希望您能感化您冥顽不灵的儿子。"警察说,又面向了尼克,"至于您,律师先生,您跟我一起去办理手续,并且了解一下保释金的数目吧。"
"请问考利先生犯了什么过失?"尼克和父亲跟在警察身后,按捺住焦急,礼貌地问。
"他从珠宝行偷了一条价值七千美元的项链,并且在逃跑时弄断了上面两颗珍珠,老实说,如果他付不起保释金和赔偿金额,我觉得法官会判他……"
"15年。"尼克打断了啰嗦的警察,警察惊诧地回头看他,尼克勉强笑道,"我是他的律师,我觉得我的当事人不会偷窃。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好吧,律师,"警察摊了摊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目击者说他没有进入过那家珠宝行,但是还有一个坏消息,项链是在他手上被发现的,他至少是个共犯。当然……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他自己承认了。"
尼克的脚步停顿了一瞬,他的父亲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尼克回过神来继续跟上了警察。
"三名店员都作证拿走项链的是一名女性,但是项链是在他手上被发现的,如果他能供出出谁是他的同谋,那么他只要两千保释金并且拘留四十八小时,他还能赶上出去看新年焰火,如果他一直愚蠢得要承担所有责任,保释金和项链的赔偿都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警察把尼克带到的一个房间,三名店员证人刚刚做完笔录,正在往证言上签字。
"请问,您们看见拿走项链的是一位女性对吗?"尼克问。
"对,"证人回答,"是一位年轻女性。"
"索哲……嫌疑人跟她看起来认识吗?"
"很明显认识,那个小偷把赃物交给了他。"

"那位女性长什么样?"尼克问。
证人回忆道:"很年轻……很瘦……黑色头发,个头不高……"
尼克闭了闭眼,再睁开,满脸疲惫地要求道:"我可以见见索哲·考利吗?"
索哲靠在拘留室冷硬的墙壁上,透过铁栅栏望着走廊上忽明忽暗的灯泡愣神。索哲在心里默数时间,想着见到尼克之后应该用什么样的说辞。有人向他的监禁室走过来,索哲的眉头慢慢皱在一起。这个人他永远也不想见,永远。
他的父亲站在铁窗外,冷淡地望着他。
索哲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他还记得小时候,每次从寄养家庭偷跑回家,藏在家中等待父亲回来,想给父亲一个惊喜,父亲却总用一种淡漠甚至厌恶的神情对着他。直到今时今日,这分厌恶的表情从未变过。
他的父亲先开了口,“我以为你已经改好了。”老考利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古怪,“没想到劣性难除,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什么样子,你关心过?”索哲哂笑着望着自己的父亲,“你以为你站在这里算什么?教训我?”

老考利望着自己的儿子,他进来之前,看到一边的证物袋里放着一身铁灰色的熨帖西装,一时间便什么都明白了。老考利上下打量索哲,这距离他们父子上次相见已经有一年,甚至更久。索哲看起来年轻而英俊,跟尼克混久了,身上的小混球气质也淡了不少。
——但他依旧可以为尼克去偷西装,哪怕是平安夜的晚上。
索哲偏过脸,不去看自己的父亲。老考利知道多说无益,叹了口气,蹒跚着离开了。
尼克和父亲在走廊里又遇见了迎面而来蹒跚着脚步的老考利,考利父子的关系果然还没有破冰,见过儿子,老考利仿佛又老了几岁,他看到了走廊另一头走来的尼克父子,停下脚步,说:“邓恩先生,你并没有让他变成更好的人。”
尼克在原地看着老考利的背影,直到他走过长廊,才继续往审讯室走去。
审讯室里,索哲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的地上,一只手被铐在铁栏杆上,衣服上满是泥水,满面怒容。尼克和警察推门进去,他先是要发怒,看到尼克,眼睛一亮,表情也柔和了下去。
审讯室里空调没开,又湿又冷,尼克想他这么久估计也没有吃什么,从门外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喂他喝下。

"索哲·考利,"警察说,"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们,你的同伙是谁?她在哪?"
索哲从小便对警察没有好感,刚才被捕时,他被按在雪地里,头一遍遍撞向地面,吃了好多泥水。他叫道:"操你的!"然后又是一连串脏话。
"够了!"尼克打断了他。
索哲马上闭上了嘴,终于脸上露出的一丝羞惭的神色。
"告诉我,"尼克缓缓地说,"她是谁?"
"谁?"索哲茫然。
"你的同伙。"尼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同伙……"索哲慢慢地重复,眼中的光灭了下去,突然怪异地笑了起来,"去他妈的同伙,我没有什么同伙!是我一个人干的!”
“够了!”尼克怕他继续在警察面前胡说八道,不得不厉声打断了他,“我告诉过你一下班就回家,该死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商场。”
——因为我看中了一套西装,很衬你的眼睛,我终于攒够了钱,想送给你做圣诞礼物……

索哲张了张嘴,可是那件西装已经在之前的扭打中不知道丢到了哪里。他泄气地闭上了嘴。
尼克很生气,从他的语调中索哲就能听出来,索哲想要道歉,但更多的是委屈和愤懑涌了上来。
“是汉娜吗?”尼克突然凑近索哲,在他耳边问。黑发、瘦弱,和索哲熟识的女性,尼克一瞬间就能猜到是谁。
"Fuck you!"索哲像是一瞬间被踩住了痛脚,他冲着尼克大吼起来。
——他答应过汉娜会帮助她,他不能看着小莱娜的妈妈因为偷窃被关进监狱,而莱娜被送去寄养人家……
“是我一个人干的,我一个人从珠宝行偷的!抢的!"他吼道。
"拿到你的证言我很高兴,"警察在一边说,"那么你的动机是什么呢?"
索哲赤红着眼睛,冲他吼道,"我想要一个漂亮的礼物,送给我心爱的女孩儿?还需要什么狗屁理由?"
不知道为什么,他吼完这句话,屋里是一阵难堪的沉默,索哲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他缓慢地移动视线,看向了尼克,看他面无表情的脸。一阵剧痛从索哲心中翻绞上来,他的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wow~wow~wow~"打破沉默的依旧是名叫山姆的警察,"邓恩律师,需要我告诉您保释金加上赔偿金一共是多少美金吗?"
——什么?索哲没反映过来,却听见尼克呆板又平静的声音问:"多少?"
这时,只听见"咚"一声,众人向门口望去,一个老人捂着心口,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爸爸!"尼克如梦初醒,冲过去,扶住了老人。
索哲才想起来,今天的平安夜,尼克的父亲也在这儿。他也焦急地想上前,却被手铐拽住了手脚。
"爸爸!"尼克抱住老人,"sorry……sorry……"他从父亲口袋里又掏出一枚糖果,颤抖着塞到老人舌头下面。
"没事……我没事……"老邓恩的眼睛仿佛看不见了,无神地望着头顶,摸着儿子的手说,"不用担心……我没事,老毛病了,我吃点东西就好了……不要担心……"他的头垂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cut!”
“well done!”一片掌声中,本的神经不由地放松了一下。他还半跪在地上,肩膀上靠着饰演尼克父亲的杰瑞米·艾恩斯先生。大概是蹲的有些久,本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差点一下子坐在地上。
“Be careful,boy!”艾恩斯先生已经被人扶起来,正笑着打趣他们这位有些疏于腿部力量训练的导演,“阿尔弗雷德可不想看到蝙蝠侠一屁股坐在地上!”
本的眉毛垮下来,露出一个有些委屈的表情。他最近都很累,作为导演要考虑整个剧组的运营规划,这可比演戏累多了。他的眼睛下面已经有了一圈乌青色,这可真是天然的烟熏妆,起码扮演蝙蝠侠的时候不需要画眼线了。
本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监视器里正回放着他和亨利对峙的片段。就算本是一个严格的导演,他也不得不承认,亨利这场戏表现的相当不错。说老实话,亨利靠在椅子上,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混蛋样子,逼真的让本都想打他。
——可是总有哪里觉得不对劲。
艾恩斯先生也走过来,同本一起看着监视器中的回放。

“他可真冷淡。”艾恩斯先生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本没听懂艾恩斯先生话里的意思。
“尼克的父亲晕倒了,可是你看他的眼神,一点惊惶的意思都没有。”艾恩斯先生朝着镜头中的索哲抬抬下巴。
这的确是整场戏最违和的部分。在本跪在地上,抱住艾恩斯先生的时候,站在镜头最远处的亨利一脸淡漠,像一块尽职尽责的遮光板,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本抬起头,正好撞上亨利的目光。亨利正站在道具桌后面,被化妆师捉住补妆。他的眼神冷淡而多疑,一瞬不瞬地落在本的身上,甚至带着些谴责的意味。
“你们吵架了?”艾恩斯先生问道。
“呃,没有。”本有些心虚地否认道。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亨利就好像跟他杠上了。拍这条以前,本专门跟亨利交代,要他把索哲演的痞气一点,亨利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回道,“你们都把他当傻子呢。”
本思考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你们”和“他”到底指代的是谁。
场记走过来,请示本是否要继续拍。本环顾四周,演员和剧务都面露疲色。“就这样吧。”本拍拍场记的肩膀,“辛苦你了。”

“收工!”
1976年,圣诞节,老邓恩从约克镇唯一的医疗所病床上醒来,眼前是一片黑暗。他伸出手,想试探着自己身处何方,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爸爸!"他的儿子尼克·邓恩激动地叫道,如果老邓恩还能看见,会看到儿子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双眼。
"现在几点了?约克镇天亮得这么晚吗?"老邓恩说。
尼克僵硬了一下,说:"现在已经是下午了,爸爸……您看不见了吗?"
相比较儿子的惶恐,老邓恩镇定自若很多:"没关系,医生早告诉我这是该死的并发症,只要我注意,过几天就会好的。"
尼克默不作声,把脸埋到父亲的手臂上,和小时候一样。老邓恩吃力地抬起一只手,一下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Hey,"他故作轻松地说,"那个小混蛋怎么样了?"
尼克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还在监狱,他一口咬定是自己拿了那条项链。"
"把他弄出来需要多少钱?"

尼克顿了顿:"九千美元。他弄坏了项链上的珍珠。"
这笔数目大得让父子两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老邓恩沙哑着嗓子问:"你打算怎么办?"
儿子的声音迷茫却又带着说不出来的执拗:"或许我会跟朋友借一部分,剩下的……向银行贷款。我有正式的工作,银行会……"
"你还不起的,利息会压得你喘不过气……你不是个会存钱的人。和他在一起,你没有存下钱来,告诉我,你的钱都哪里去了?"
尼克沉默着,用脸颊蹭了蹭父亲的手指,恳求他不要继续追问。
"我的小尼克,"父亲叹息着,呼唤起了儿子小时候的昵称,"你现在回你的破房子去,打开我的行李箱,里面有一只长筒袜,去打开它。"
"爸爸?"尼克忐忑不安。
"快去!"父亲的声音却坚定,还有一丝仿佛因为自己能帮助儿子而感到的由衷的欢快,"我的小男孩,快去打开你的圣诞礼物,已经过了早上了,到感谢上帝和圣诞老人恩赐的时候了。"

尼克一动不动,父亲却推着他,“快去吧。那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儿子。”尼克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病房门口,他突然回头叫:"爸爸?"
"嗯?"
"我有什么时候让你感到失望吗?"尼克问。
老邓恩沉默了一会儿,说:"当我发现我的小尼克爱另一个人胜过爱他自己的时候。"
亨利和本并排走在约克镇的主干道上。他们转战约克镇拍摄已有两周。尽管多年过去,约克镇的整体格局却没有发生大的变化。那塔娅的纪实文学颇忠实地还原了约克镇的全貌。通读过剧本与原书,此刻再走在约克镇的街道上,反而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我们到了。”本突然停下了步子。之前他一直低头盯着手机上的地图APP。亨利愣了一下,“到什么?”
本朝他晃晃手机,“小说里提到了索哲打工的店子所在的街道名和门牌号,我就试着搜了一下。”他抬起头,眯起眼睛望着店面的招牌,“我本来以为可以吃汉堡的,没想到这里已经改成了酒吧。”

亨利僵硬得神情柔和了下来,还记得BVS上映前的时候,和本一起满世界跑宣传,吃过各地的美食。要命的是,眼前这个人一回到美国还是把自己埋进汉堡堆,一口气喝掉整杯的星冰乐。
“我以为你一开始就是要请我喝酒?”亨利侧过身体,做了个“请”的手势,“别让您的演员失望,sir.”
气氛突然就变得自然起来了。
“所以,你对拍摄有什么疑问吗?”坐下点了杯酒(本只能喝苏打水了),本卷起衬衫袖子,胳膊肘撑在吧台上, 一副要长谈的架势。“亨利,最近你的状态有些奇怪。”
“呃,我……”亨利望着本的眼睛,“我还记得您说,尼克也不算什么好人。”
“嗯?”本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这是他在认真倾听的样子。“但是当时你说,尼克是个很好的人。”本意有所指地说。
“是的……”亨利的手指搭在玻璃杯壁上,他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困扰,“尼克很好……但是,尼克真的爱索哲吗?”亨利突然提高了声音,“他如果真的深爱索哲,为什么会在这件事情之后离开索哲呢?”
“本,我不是在质疑你,”亨利解释道,“我只是……”他深呼吸了一下,像是下了个什么结论,“我想知道,您和乔治·莱顿先生,你们那天拍的戏份,是不是说明了什么?”

本望着亨利,“乔治·莱顿一共也只拍过了那一场戏。”他慢慢地说,“亨利,你在妄想什么?”
亨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全部灌入腹中,然后没有招呼一声,站起身,径直走出了酒吧。
本没有追上去,他扶着额头,突然有些想叹气。他忧心忡忡地想,让亨利来扮演索哲,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并不是亨利在拍摄中表现的不专业,或者朽木不可雕,亨利只是……看起来太过超人了。
这让亨利饰演的索哲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大都会记者,而非身陷囹圄,身心都绝望的约克镇木匠。本掏出手机,里面存了不少片场的工作照,摄影师偏爱英俊的容颜,给了亨利不少特写,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双蓝眼睛中的光彩——本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其中的样子。
“你也觉得有些问题?”下午的时候,艾恩斯先生站在本的身边,同本一起看监视器里的回放,“wow,他可真够性感的。”艾恩斯先生发出了阿尔弗雷德式的、冷淡的赞赏,本听得出来,艾恩斯先生想说的是另一个意思,“不合时宜的性感。”拥有丰富舞台经验的艾恩斯先生给监视器中的索哲下了个定义。

“I know.”此时,在约克镇的酒吧里,本叹了口气,抬起头,仿佛还能看见亨利的目光,“We need to talk, but not now.”本轻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说给谁听。
亨利一个人,快步走在夜晚的约克镇上,脚下的积雪中混杂着彩色的纸屑,或者还有狂欢时泼在地上的奶油和酒精。街道两旁的每一扇窗都摇曳着橘色的光,看起来很温暖。
但这一切都与亨利无关,对于约克镇而言,亨利是一个外人,从来到这里第一天起,他就感到了无可比拟的孤独。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想放下美国的一切,飞回在英国的老家。
——每个人,每个人都把他当做傻子!
他看见乔治·莱顿拿起本喝过的咖啡,喝了一口,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原处,而本也毫不介意地继续一饮而尽。
他看见每一次的媒体采访,本和加朵坐在一起,两人甜蜜地笑,在正直友情和男女调情之间游刃有余。
他看见本和杰瑞米·艾恩斯(上帝保佑亨利十分尊敬他),他们在窃窃私语,偶尔抬头看向自己。
——他们不满自己的表现,可是他们不说!

他融入不了本的生活,就像只被翻过来海龟,越是努力,越无能为力。
街道上有喝醉了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在路边聚会。狭窄的街道里充斥着香烟和酒精的气味。昏暗的街灯没有让人认出这个出现在这里的大明星。
亨利飞快地穿过一条条街道,可找不到回宾馆的路,迷失在约克镇的小巷里。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杰瑞米·艾恩斯先生是在bvs的片场,传奇的奥斯卡影帝,冷硬的英伦气质,艾恩斯先生是所有英国演员想要成为的那种名演员。亨利握住艾恩斯先生伸过来的手,焦急地想表达自己对他的喜爱:“我喜欢您的电影,或许您听过太多这样的恭维——但是《蝴蝶君》,那真是一部好电影。”
“哦。”艾恩斯先生抬起眉毛,他打量了一下亨利,好像因为亨利这独特的审片眼光,才愿意多分给亨利一些注意力: “那个倒霉的让人印象深刻的外交官么?”
亨利尴尬地僵住了。显而易见,艾恩斯先生不喜欢那部电影。
“Alfred !”还是一边的本过来打圆场,他揽住了艾恩斯先生的肩,把老人请向另一边,“请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英明的Alfred不能把这个铠甲制作得更轻一点,我喘不过气来,道具组不肯听我的,你是Alfred,说话或许有用!”

艾恩斯先生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在剧组和每个演员的关系都很好,尤其是加朵——谁会不喜欢她呢。但是亨利却觉得,艾恩斯先生面对自己的时候,温和的面容下隐藏着一些尖锐的情绪。本认为这是阿尔弗雷德的移情作用,并以此威胁亨利要好好表现。阿尔弗雷德就像蝙蝠侠的父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艾恩斯先生也和他们太有缘分了。
作为尼克父亲的演员,艾恩斯先生的立场和阿尔弗雷德别无二致,他的爱甚至更宽容。
1976年圣诞节。尼克·邓恩收到了来自父亲的最珍贵的圣诞礼物。
压在行李箱的最下面,长袜里面的,是一张约克镇的房产购置申请表,背面的广告单是靠近郊外的一栋二层的小别墅,有四个卧室和两个浴室,一楼有一个活动室,可以供一家人团聚,院子里有一片草坪,价格是两万七千美元。卷在申请表里面的,还有一张支票,上面的金额恰好是房产的价格。
父亲变卖了在马赛特斯镇的一切,赶来和儿子一起生活,还想送给儿子一栋房子,他想给儿子漂亮的、舒适的、体面的生活。
那让尼克别无选择。

亨利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小巷的尽头只有几个倾倒的垃圾桶,他停下了脚步,弯下腰,垃圾桶的气味令人作呕。
“hey!”
拐角的黑暗处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亨利转过头看去,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男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你是亨利·卡维尔吗?”男人说,语气肯定。
“你有事吗?”亨利反问。
“哈哈哈哈,你果然是,”男人不是喝多了,就是嗑多了,大声怪笑,“我听说你们到约克镇来拍戏,竟然让我碰见了你。”
亨利不想跟人纠缠,转身想离开这儿,却听见男人说,“你是要演山下杀手吗?听我的,只要你给我50美元,我就带你去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亨利一愣,停下了脚步,半天,转过头,生硬地说:“镇政府告诉我,那儿早就拆了。”
男人说:“就在红石街上,那儿荒废了,但是还没拆,相信我。”
年轻男人敏捷地走在前面带路,他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看看亨利有没有跟上来,那笑容和眼神实在让人有些不舒服。“你怎么会知道山下杀手的房子在哪里?”亨利问。

男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讥笑,“那可是杀人犯的住所,说不定还有尸体埋在屋子下面哩。”
这片街区早在几年前就被规划为拆迁区域,围栏都显得有些破旧了。男人带着亨利翻过围栏,落地时亨利踩到了一根枯枝,一只猫警觉地朝他们弓起身子发出呼噜声。他们来到了一幢黑漆漆的房屋外面,“就是这儿了。”男人满意地接过亨利递给他的钞票,亨利毫不怀疑,不到天亮那张钞票就会被兑换成酒精或者可卡因。亨利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内心的疑问不断地扩大。他叫住那个男人:
“索哲·考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人回过头,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低低的讥笑声随风传来,“他是个跟您很像的人。”
一阵钟声响起,亨利猛地抬起头,约克镇的主教堂就躲藏在前方的黑暗中,塔尖的钟古板地震荡着,几只被惊醒的鸽子从里面窜出来,惊惶地扑腾着翅膀。他回神过来,年轻男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索哲的房子孤独地伫立在黑夜中。亨利伸出手,摸了摸那扇有些发黑的木门——大约是有孩子在这里点过火堆,所以才被熏黑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手机的光照进已成废墟的空屋里,远处传来人们的嬉闹声,隐隐还有圣诞曲的声音。那束光像是安徒生的小女孩手中的火柴,让地板重新平整,碎玻璃重新回到了窗上,倚在窗边的圣诞树虽然没有打开彩灯,却也用彩带装饰过了。
1976年圣诞节后的第四天,索哲站在亨利如今所站的地方,用拳头抵住自己的牙齿,好让痛哭声留在胸腔里。
——尼克走了,为索哲付了保释金、支付了珠宝行的赔款,这所公寓两年的房租以及水电,还有放在窗台上一整套的木工工具。然后在索哲从拘留所出来之前,就头也不回的跟着他的父亲离开了。
外面的天慢慢亮起来,又慢慢暗下去。索哲和这个曾经的家一起被人遗弃并遗忘。
“咚咚咚”。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后,一阵敲门的声音传来。索哲怔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他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了门口,拉开房门。
汉娜站在门口,担忧,局促,焦急,那样复杂的神色浮现在她脸上。“嗨。”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索哲眼睛里的光一下就灭了。他后退两步,身体倚在墙上,低着头,用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汉娜的手扶着门框。她忧郁的眼睛中盈满泪水。

“对不起……”她抽泣着,“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偷点钱给莱娜买圣诞礼物,对不起……”
“你送了莱娜什么?”黑暗中,索哲的声音冷静又清晰。
“啊?”汉娜怔住了,马上慌张地说,“没有,没有,我听你的……我马上就回家了。”
“那我们走吧。”索哲说,走到门口,街灯照在他的半边脸上,英俊、危险、疯狂又迷人。
“啊?去哪儿?”
“去给莱娜买礼物。”索哲说,他的声音里像是绷紧了一根弦。
青少年时那些堕落的,黑暗的日子像老朋友,正冲他招手。
他拉着汉娜的手,走出了门外。
剧组租下来湖边的码头,用来拍摄跨年夜的戏份。“本来这段时间也没什么用。” 管理处的人员在收支票的时候嘟囔着,“冰结的有那么厚——今年真是最冷的一年。”
即使如此,乔治给出的预算也只够剧组在这里盘桓两天。本裹着厚厚的大衣,指挥道具组把布景恢复成1977年的风格。亨利躲在保姆车里,捧着咖啡和饰演汉娜的安娜·肯德里克对戏。
“我们只有这一个晚上可以拍摄。”执行导演对他们说,“太阳马上就落山了,你们先出来试试走位。”

亨利和安娜先后跳下保姆车。安娜是娇小类型的女孩儿,雪地的厚度没过了她的小腿。亨利绅士地伸出胳膊让她扶着,两个人一起走到湖畔的小屋,本正站在那里调度道具,他的耳朵尖被冷风吹红了。
“安娜,你过来一点。” 本招呼他的女演员。安娜乖巧地站在本要求的位置。天边的太阳只剩了一点橙红色的余晖,马上就要被黑暗吞没。“天黑了我们就开始拍,希望你们尽量一条过,不然我们还要重新购买烟花——那可能要耽误好几天功夫。” 本说。
“乔治不是说他几乎搬来了一个烟花厂的库存吗?”亨利问。
“那也得看是什么地方的烟花厂。小镇子的规模,只够你们拍两条。”
安娜被他逗笑了,“亨利在车上一直在和我对词。” 她说,“我们都把对方的词儿给背下来了。”
亨利走到本旁边,本指着湖边的山丘给他看,“取景会把这部分都取进去,所以你们的站位就在这个位置。”
“还有这个。”本把道具准备好的项链递给亨利,“这是索哲为汉娜偷来的项链。”
“这也是乔治借来的吗?”亨利抬起眉毛,项链外面包着塑料纸,他看不出是什么成色的珍珠。

“这是乔治的私人藏品。”本说。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灯光组也准备好了充足的照明和打光板。“好了,我们试拍一下。”执行导演开始调度。本坐在监视器后面,亨利摘下手套,打开了那条项链的包装,珍珠的色泽温润,光彩照人,的确是一条很好的项链。
“Action!”
亨利攥着那条项链,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安娜,他们是1976年的两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在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满怀着愤懑、不平和仇恨,砸开了珠宝行的门,抢走了这一串项链。
亨利拉着安娜躲进了黑暗的小巷,摄像机在巷子里等待着他们。
追赶的保安手电筒的光从巷口一扫而过,安娜轻轻惊呼一声,亨利把她拉向自己,安娜一个趔趄,撞进了他的怀里。
周围只有摄影机运转沙沙的声响,亨利饰演的索哲抱紧了安娜,用自己的旧大衣挡住她,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避免她再次发出惊呼,引来追踪的保安。
“Cut!”执行导演叫道,“棒极了。”
后面又拍了几组特写,终于到了烟花的重头戏。
那天晚上,为了躲避追兵,索哲和汉娜来到了湖边。

安娜站在屋檐下,头顶上昏黄的灯光摇曳在她的脸上。
索哲低头看着汉娜,神情专注又显得十分的茫然无措。
亨利凝视着安娜,剧本上说,他应该为她戴上那条偷来的项链。可是他久久未动,眼睛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本耐心地注视着他们的表演。
安娜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亨利才抬起手,他的手指冻僵了,好几下,对上项链的搭扣。
亨利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本:“我应该亲吻她么?”
剧本里只写了索哲为汉娜带上项链,没有更多的细节描述。
本抬起头,亨利的影子漂浮在打光板制造的虚幻光影中,背后是黛色的群山。
“你觉得呢?” 本反问他。
没有人喊暂停,似乎也好像没有人觉得这是一处演出事故,甚至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一场穿帮。
亨利低下头,亲吻了安娜。
1976年,最后的几分钟,索哲和汉娜在约克镇的湖边码头。
湖对岸是狂欢的人群,欢呼和倒数的声音顺着水岸遥遥传来,反而显得码头格外空旷寂静。

在时针走向0点的那一秒,无数烟花升上天空,在他们头顶绽放。湖面震荡着破碎的涟漪,天穹则流光溢彩,仿佛火流星带来的陨石雨,裹挟着烟尘火花坠向地面。在呼出的白烟中,在巨大的爆炸声里,他们是那样渺小,又无关紧要,被遗忘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新年的钟声敲响。在无数的祝福和期望中,1977年到来了。
从对岸来了人们的欢呼声——
Happy new year!
——Merry Christmas,and happy new ye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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