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1】Wir sind die Letzten einer Welt/ 世界上最后的你 chap 2

第二章
“巴斯蒂，快一点！”
这是一堂军事理论课的自习。讲师克林斯曼先生因为临时任务抽调到指挥部，lecture就变成了自习课。青年预备学院是严格的封闭式管理，而倒霉的巴斯蒂安他们，通过最后一门考试之后还要被打包送往山窝窝里的塞贝纳基地受训，让本就凄惨的生活雪上加霜。15分钟前，马里奥·戈麦斯用加密通讯给巴斯蒂安发了一条简讯：
“行动。”
巴斯蒂安瞬间不困了。他们已经计划了好久翻墙溜出校门，去外面玩个通宵。看来佩尔已经成功破坏了校门的摄像头。他们几个人陆陆续续溜出门外，巴斯蒂安瞻前顾后，不幸成为了掉队的那一个。他猫下身子，小心翼翼贴着墙根摸到了屋外。卢卡斯和马里奥正守在门口等着他。
巴斯蒂安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出发？”
卢卡斯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们有了新主意。”
他拍拍巴斯蒂安的手臂，通过门缝朝教室里指去：“你把他叫上，这样出了什么事，有年级长给我们兜底。”
巴斯蒂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他们班的大学霸·年级长·五好学生·从不犯错·勒夫教授最爱的·菲利普拉姆。

“我和他又不熟。”巴斯蒂安有点不情愿，“你们想喊他，发个简讯就是了——虽然我觉得他肯定不来。”
卢卡斯推了一把巴斯蒂的肩膀，差点让他摔个狗啃泥，“你和他不熟，还有谁和他熟？” 卢卡斯问，“你们小学就在一起上的，当时还是你告诉我们，他叫菲利普！”
“再说我也没有他的通讯方式。”马里奥耸耸肩，“加密传输需要他的ID。你要是能把他喊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菲利普拉进我们的犯罪团伙群。”
“这是对你的惩罚。”卢卡斯得意地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眼，嚣张的让巴斯蒂想揍他。“你这么慢，害的佩尔挂在墙上好久了。快去，不然我就把你一边洗澡一边唱歌的录像发到每个人的邮箱里！”
好好好。巴斯蒂安举手投降。他摸出通讯器，发现自己一样没有菲利普的联系方式，只能在卢卡斯吭哧吭哧的笑声中，认命地再次猫下身子，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朝菲利普靠近。大部分学生都带着VR眼镜，摇头晃脑地沉浸在预设的情境中，菲利普却没有，他一向讨厌VR，这会儿正捧着范加尔教授的战争史专著。菲利普的背后好像长了眼睛，巴斯蒂安刚摸到他的座位跟前，菲利普冷淡的目光就落在了巴斯蒂安的头顶上，像看什么低智商生物一样。

巴斯蒂安蹲在地上，恼火地盯着菲利普。他们虽然是一个小学毕业的，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发自内心地讨厌对方。比如现在，明明一句话不说，菲利普就是能成功地让他生气。
菲利普扭过头看向教室后门，卢卡斯正扒着门偷看，吓得赶紧溜走。他的目光又转移到了巴斯蒂安身上，好像在怜悯巴斯蒂安的智商。巴斯蒂气坏了，恶狠狠地朝菲利普比口型：爱—去—不—去——
他气哼哼地转过身，菲利普却放下书，径直站了起来。巴斯蒂吓了一跳，他不会是想告密吧！却看到菲利普走过来，恶劣地踢了巴斯蒂安的屁股一脚，“你这个蠢货！”菲利普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现在下课了吗？”
这时，下课的电子提示音响了。
“他就是个蠢货！”托马斯·穆勒惟妙惟肖地学着菲利普发脾气的样子，“演习还没正式开始，生命监护系统就判定全员阵亡了！他怎么不接着从模拟机上跳下去表演一个以身殉国呢！”
巴斯蒂绝望地捂住脸。“可以了，托马斯。”这真的不能怪巴斯蒂。说出来谁敢信，眼睛一闭一睁，巴斯蒂就回到了十年前，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菲利普·拉姆！巴斯蒂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差点崩溃的情绪，没让自己跟个少女一样发出吓人的尖叫声。

如果这是梦，最好能久一点。
那个夜晚，菲利普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已经成了十年间困扰着巴斯蒂的噩梦。巴斯蒂总是会想，如果那时候他伸手拉住菲利普，或者他服软不和菲利普争吵，菲利普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在这十年间，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地球的同盟政府分崩离析，支持精英学说，鼓吹宇宙流浪计划的狂热分子掌握了人工智能Ark的所有权，在爆发了几次核战争之后，地球迎来了不可逆转的极寒化。世界向深渊坠落，而巴斯蒂无能为力——从菲利普的死开始，所有的事情都脱轨了。
至于演习事故什么的——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巴斯蒂已经很久没有操作过舰艇，更何况十年过去，即使是安联舰，系统也已经升级过不知道多少个版本了。
“但是真的很夸张啊！”托马斯半个人挂在巴斯蒂身上，“你看你把马里奥吓得，孩子第一次摸上安联号的炮台，哗——红了一片，当场就懵逼了！”
马里奥·格策。当年青年预备学院毕业生的第一名。巴斯蒂默默地回忆了一下，好像当年是这孩子的精准预判让他们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来着。

“托马斯。”巴斯蒂说话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今天是几号了？”
托马斯一脸见鬼的表情，“你是怎么了！”他大叫着，“昨天你申请的调令才批下来，调令上写的日子都忘了吗？今天是18号，4月18号呀！”
4月18号。也就是说，距离菲利普的死亡还有三个月。
托马斯的大呼小叫不负众望地引来了全体成员的瞩目。菲利普本来在舰长的位置上小声和技术参谋长瓜迪奥拉先生讨论着什么，看到巴斯蒂这边又有情况，重重合上了手里的操作说明，大步朝他们走过来。“即使你下个月就要离开，”菲利普对巴斯蒂说——他好像从来不会说句软话似的，“你现在还是安联号的人。拜托你集中精力，抓紧时间完成你的生态模拟系统搭建，副舰长。”
“我已经有了新的决定。”巴斯蒂说。“我现在申请终止人事调动，还来的及么？”
“噗——”一边的托马斯把嘴里的健怡可乐都喷出来了。
这个决定让菲利普也感到非常惊讶，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巴斯蒂。
巴斯蒂耸耸肩。他当然不能跟“现在”的菲利普解释，他的调动注定是要被取消的。当初，巴斯蒂已经踏上了前往北方要塞的穿梭舰，却在出发前被紧急召回——他那时候还笃定认为是菲利普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来着。

接着，战争就突兀地打响了。
“哇哦，巴斯蒂安要主动留下来吗？”安联号现任的技术总参谋，佩普·瓜迪奥拉先生从背后勾住了菲利普的脖子。巴斯蒂实在是无法对他产生好感，虽然佩普是个令人敬佩的战斗英雄——这个西班牙人总是看起来有些精力过剩的样子，他亮晶晶的眼神让巴斯蒂觉得有点不舒服。“我的菲利普应该能松口气啦。”佩普亲昵地用手背蹭了蹭菲利普的脸颊，这个动作让托马斯的表情好像吃到了过期罐头一样扭曲。
菲利普拎起佩普那只乱摸的爪子，“下周的演习计划要调整。”他淡淡地说，目光垂下去，没有再看巴斯蒂，转过身和佩普一起离开了。
巴斯蒂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佩普的胳膊还搭在菲利普腰上。或许西班牙裔总是喜欢用肢体接触的方式表达亲昵？佩普好像和菲利普有说不完的话，从前的技术总参谋也从来不会这样的。巴斯蒂皱起眉头：“他们——他们是不是太过亲密了？”
——还是英明神武的瓜迪奥拉先生实际上是个肌肤接触饥渴症？
托马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神经病，“是你有什么毛病吧。”托马斯说，“你都打了多久的申请了，调令终于下来，临门一脚的事儿，你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那卢卡斯怎么办？”

卢卡斯。
巴斯蒂都快忘了卢卡斯不仅是他的损友，而且是他的前男友了。
如果说年轻时候干过的最荒唐的事，和卢卡斯滚到床上去绝对是最蠢的，没有之一。从预备学校毕业，接受了魔鬼一样的封闭实习后，巴斯蒂安被分配到安联号宇宙巡航舰。登上舰艇，第一件让他感到由衷快活的事儿，就是遇到了同样被分来的新兵，也是昔日的同窗好友，卢卡斯·波多尔斯基。在最初登上安联舰的日子里，他们的生活被战争和演习塞的满满当当，可卢卡斯总能在夹缝里给两个人都找到乐子。几乎是水到渠成地，他们相爱了。
巴斯蒂不记得是谁先告的白，或许是自己，或许是卢卡斯，反正话赶话说到一起去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像两个三岁的孩子。但分手是卢卡斯提的。接着卢卡斯被调到了北方要塞，和安联号隔了有一个光年那么遥远。
放在十年前，或许巴斯蒂还有点拯救爱情的冲动。可他和卢卡斯那点事儿，早就在漫长的时光里对彼此妥协了。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巴斯蒂盯着菲利普的背影，暗暗下了个决心：绝对，绝对要阻止菲利普·拉姆的死亡。

不仅仅是为了十年前那个没头没尾的争吵，和十年间无尽的遗憾。
未来的三个月内，菲利普会带领安联号取得一场值得载入史册的大捷。他本人即将成为地球同盟最年轻的少将。如果他能活下来，或许就能够成为一个力挽狂澜的人，足以和那个人抗衡，挽救十年后分崩离析的同盟政府，甚至阻止地球毁灭的进程——
或许这有些夸张，但只要菲利普活着，总会有什么改变的。
那个晚上，菲利普离开前，转过身来遥遥相望的一眼，虽然模糊的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令巴斯蒂每次想起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那时候菲利普大概是孤独的，因为巴斯蒂不理解他，没有人能理解他。
能理解菲利普的人，都在战争中死去了。
“巴斯蒂安。”安联舰机电长，哈维·阿隆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舰长让我跟你确认一下，如果取消人事调动，需要你本人的陈述说明，还有参谋部三人以上的签字。”
巴斯蒂看了一眼确认函，上面已经有了菲利普的签名。佩普的名字和他的挤在一起，张牙舞爪的。
“没想到你会做这样的决定。”阿隆索在巴斯蒂身边坐下。他才调来不久，却很快地成为了参谋部的半个大脑。过去巴斯蒂和阿隆索没什么交情，或者说，巴斯蒂和菲利普的交际圈恨不得井水不犯河水一样界限分明——穆勒可能是那个唯一的例外，谁让他这么聒噪呢。

巴斯蒂安笑了笑，在文件下方端正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有些时候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巴斯蒂说。他当然能感觉到哈维怀疑的目光，菲利普这个混蛋，竟然派哈维这样老练的情报人员来打探巴斯蒂的心思。 “我是真心想要留在安联号。”巴斯蒂把签好的文件还给哈维，坦然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阿隆索接过文件。过了几秒钟，西班牙人露出了笑容。“当然。”哈维说，他的名字也被签在了回函上面。
巴斯蒂和哈维一起走出了舰艇。安联舰停泊在塞贝纳基地的微重力模拟场地内，黄昏的日光隔着厚厚的玻璃洒下来。哈维眯起眼睛，“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巴斯蒂的感触则更深。他已经好久没有再见过阳光，骤然见到云破天开，烟霞壮阔的景象，油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来。他向训练场地望去，看到菲利普正站在冲击铁塔的旁边，塔上还吊着个龇牙咧嘴的托马斯。哈维微笑着朝菲利普挥了挥手，菲利普把计时器交给曼努，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在青年预备学院的操场上，倾泻的阳光像流淌的碎金子。巴斯蒂回过头，他的朋友正跨过一片干涸的沙地向他奔来。风灌进了他的衬衫，像雪白的鼓起的风帆。

巴斯蒂的内心被柔软地触动了一下。看不见的风吹过他的手臂，依稀还有丁香和石楠花的香味。
他向菲利普伸出手。
“快点啊！”卢卡斯朝巴斯蒂挥手。戈麦斯他们已经翻过了预备学校高高的围墙，站在外面等待着巴斯蒂。
围墙外种着丁香和石南花，到了黄昏时分，暗香浮动，树影婆娑，有几分说不出的幽深美丽。
巴斯蒂双手撑了一下，轻轻松松坐在了围墙上。他低下头，看到菲利普在后面，正试着踮起脚尖。菲利普那贫瘠的身高，从进入16岁后就停止在170的高度，这样的围墙对巴斯蒂来说很轻松，对菲利普来说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菲利普低着头，从这个角度看他，没有平日的棱角锋芒，意外地有些柔软。他的手撑在了围墙上，袖子滑落下去，露出一截手腕来。鬼使神差地，在他想要撑起身体的时候，巴斯蒂握住了菲利普的手。菲利普蹙起眉头，还没有来得及表示反对，就被巴斯蒂一把拉了上来。
天边的夕阳已经变成了橙红色，沉甸甸地挂在地平线上。落日的余晖落在青年士兵的身上，连菲利普的蓝眼睛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色彩，澄澈分明。巴斯蒂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凝视过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眼瞳中只倒映着一个人影，仿佛世界上最后的人在诅咒星星。

巴斯蒂突兀地愣住了。
“巴斯蒂，小心啊！”
他们在高墙上一起坠落下来。
在傍晚的微风中，依稀摇曳着丁香花的味道。16岁的菲利普·拉姆，撞在了巴斯蒂的胸口上。
而33岁的菲利普·拉姆，脚下的魔术贴让他即使在微重力情况下也如履平地。他的手掌擦过巴斯蒂伸出的手，坏心眼地握住巴斯蒂的手腕向下一拉，巴斯蒂被这股力量带着，像个气球一样飘起来，踉跄着跌下了训练场的台阶——
“这是对你的惩罚。”菲利普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你知道上报一道人事命令有多麻烦吗？”
出乎菲利普的意料，副舰长没有向平时一样锱铢必较地报复回来。在队友的哄笑声中，巴斯蒂的眼神柔软的有些不可思议。他说，如你所愿。
Alles was du willst.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