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羊日记（三）

【13】
晨间，苏慈推说今日要去济世阁给二重拿些丹药，拜托少女带二重去凝月湾。待夕阳西下，他御剑回苏家时，却看到她正抱着二重睡在凉亭里。二重平日里好动，倒是少有安静呆着的时候，更别提长时间被抱在谁的怀里了。
苏慈摇摇头，看着被少女随手放在身边的入门书籍，几乎可以想见她看书看了两页便开始偷懒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些许微笑。
前回，她是以花家名义出现，着实让自己防范良久。后来见过她因愤怒强行冲开过禁制的样子，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倒是不顾个人、仗义执言——与花家正好相反，然而还没等多加了解，她的身体便每况日下，没多久就不在了……
想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远处农家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好似天上的繁星落入凡间一般。苏慈忍不住伸出手将少女落下的发丝别到耳后，少女没醒，二重倒是动了动耳朵。
“别闹……”她把脸埋进二重的绒毛中，呓语了一句。
【14】
“哈——！苏仙长您什什什么时候回来的！”
（醒来一看，天都黑了，关键是苏慈就坐在边上！！！）

“刚回。”
“天都黑了！”
“无妨。”
二重踏在草地上抖抖身子理顺毛。少女跟在苏慈身后往回走，心想他这么惜字如金怕不是因为自己说了什么大不敬的梦话吧。
（“这位大爷，给小妞笑个”之类的，“卧槽他笑了，干他啊四目相对个毛，不要怂直接干啊”之类的……）
“应……应该不会吧，我还不至于……”
“姑娘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
“……”奇妙的沉默之后，苏慈转过头，“明日起，有时间吾会指导你。”
【15】
恐怕丫头是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毕竟那时的谈话，并未顾及到她的心情。
甚至自己如同宣告不治之症般对她笑道：“啊，因为被种了太多种的蛊，你恐怕是活不久了哟。”
花陵闭上眼，想起他给她种下的第一种蛊。那蛊会让人丧失饥饿感，即便进食也是食之无味。中蛊之后，日常生活的燃料全靠机体生命力。原本这蛊不过是花家修者为闭关修炼而种，一旦出关自行炼化便是了。可这东西种在常人身上，便成了催命符。

【16】
晚间食用的菜肴依旧没什么味道，倒是低盐餐食的典范了。想着这些修道者恐怕都是如此饮食的，少女也就没在意，吃了些后便回房了。
至于苏慈嘛，在陪她吃过饭后又去修炼了，当真是修炼狂人，怪不得不到二十便已崭露头角了。
少女在苏家住了几天，可因为认床，她依旧很浅眠，加之今日跟二重睡了那么久，此刻倒是一点儿都不困。她插好门后吹灭灯火，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正烦躁着，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什么，脑中的思路就黏黏糊糊地一团乱，不多时连那些时不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字词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月光是真的皎洁，可惜翻窗的人也是真的不要脸。
【17】
花陵等了些时候，这才偷溜进苏家。亏得苏慈因不想暴露她的存在而没在客房加派人手，这才让花陵不费吹灰之力地入侵。
“傻丫头啊，苏仙长那性格，肯定告诉过你要记得关窗~”他轻笑一声，“不过也多亏你没关窗了。”
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少女，可在中途便停了下来。他这回没见过她，不知她是否记得，能记得多少。最终花陵只能放下手，站在床边深深地望她，思绪却不自觉地回溯到过往。

那时他尚且年幼，正是好胜心和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却被封了天资。整个家族上上下下，只有花乐语指导他。
“虽然不能解开禁制”，他记得某天，花乐语抱来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但同是天资被封，这小姑娘就交给你了。有朝一日你能解开她的，就能解开自己的。”
小丫头记忆被洗去，天资被封——后来想来恐怕就是花乐语的手笔，恰巧天资被封，年龄又与自己相仿的小孩儿，哪有这么容易找得到呢？而说是解开她的禁制，实则就是说，用她做试验体。
醒来之后，小丫头本人倒是异常乐观，经常会去藏书阁汲取知识，一看就是一整天。因为太过于与这残酷的花家格格不入，看得令人心烦了，他便对她说，“丫头，你可知道，花家的制傀师可是能炼制活傀的。活傀活傀，那便是与活人无异呀~除了，他们不需要靠吃食来维持生命之外。”
夜色中，他站在那儿，看着月光照进室内，恍惚间有种跨越了几个轮回般的虚渺感。
“丫头，”花陵轻声道，显然是不想吵醒她，“这香是你的最爱，一夜好眠。”
留恋地将视线再次投向床榻上的人，她的手臂伸在被褥外，上面一丝伤痕都没有。

花陵捏紧了手掌，片刻后默默翻出窗外，却忍不住在窗外又回头看一眼。
那时——
少女的手臂上都是刀伤，她朝花陵伸出那血流不止的手臂。
“求求您看看我，我是人啊。活傀才不会流血的不是吗，您看看我……我不是……”
他说了什么呢？
他说：“是么。”
鸢尾花的话语是，绝望的爱和——赌上一切去爱你。
现在，他失了实行后者的勇气，徒留前者生生剜下他的心头肉……
【18】
月杉做了个梦。
梦中的自己是个旁观者，她看着一名少女朝“我”挥手告别。那少女的五官模模糊糊地如同蒙了一层纱，可不知为何自己却知道她在微笑。
“姐姐，”她说，“他们打算收养我了。他们跟姐姐一样不在乎我的体质，今后也将会变成我的至亲吧。”
她被一名年纪稍大的男性牵着手，一同走进一扇门。男性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那笑容让人感到不妙，“我”想要拉住她，可追出去的脚步却生生停住了。
（为什么？）旁观者一般的自己站在那里，木然地发出疑问，然而并没有任何行动。

下一秒，景色扭曲变换，不多时她发现自己来到了森林中，依旧是旁观着的。
“我”靠在树干上，边上是个毛茸茸的大家伙。
“你这家伙真奇妙。气息让人感觉不出敌意。”
“是吗？……气息是能感觉得出来的吗？那你感觉一下，我是不是人。”
“唔……”毛茸茸站起来，体型几乎跟老虎一般大，它围着“我”绕了几圈，重又坐下，“有人不想让你感觉自己是。……但你活不久了。”
“是啊，人终有一死。”
仿佛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靠在树干上，直到刚才还紧紧捏着的拳头也松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