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羊日记（一）

【01】
“咦，这可真是奇怪了，最近这段时间怎么总也不见二重？”一如往常般押赌羊赢的村人挠挠脑袋，有些不解。
“不碍事。”
回头望去，苏慈正站在围观人身边。这牛羊大战一向并未抬上明面，苏家其他几位是有所耳闻的，可这苏慈无心于任何与修行无关之事，倒也并不知他如何看待。
思及此，村人心中似小鼓乱敲，“您，您何时……”
“……”苏慈淡淡一瞥，辨不出情感一般开口道，“二重无事，有要务罢了。”
（要务？一只羊吗？）
疑惑萦在村人心头，却不敢也不能询问。再抬头，苏慈已然远去。
【02】
下班路上，少女像往常那样去便利店购买当天的打折糕点。在经过一个柜台时却被一名男性拦住，说是希望她能帮忙测试一款新型VR游戏。
（这儿原来有这个宣传柜台的吗？而且这种推销……）被强行推销的不适感甚于心中微微的疑惑。她带了火气，片刻间便生出主意，要语气强硬地拒绝掉。
可当抬头看到男人时，没来由的熟悉感将那未出口的话语堵得严严实实。

男人面容姣好，稍长的银白色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若不是开口说话，她几乎要以为对面是个漂亮的大姐姐了。他眼中盈满了笑意，眸中映衬出自己有些慌乱的表情。对方略微弯下腰，将游戏盒递过来，面上带着如同春风般令人无法拒绝的微笑。
“本人姓何。就耽搁您两分钟时间，您看是否合适？”
“啊……抱，抱歉。”少女低下头，“那个，我还需要去购买明天的早餐。”
“哦，是这样呀。不知这边刚出炉的促销商品是否合您的口味。”
“嗯？”
前半句的发言几乎要让她以为自己成功摆脱他了，可后半句这是……？
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儿赫然是便利店晚间打折的抢手货。而男人自然地将“处理商品”说成是“促销商品”，也在无意间消除了自己的窘迫。
“我今天到得有些早……”他解释道，“负责促销的阿姨听我说还没吃晚饭，就多给了我些。”
（不不不，这哪是一些啊，满满两大袋子呢，这说没被美色诱惑我可不信。）少女几乎可以想见，那些冲打折品的消费者到点进场，看到所剩无几的打折品时脸上那愤恨的神情了。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完成体验活动之后，可以将那些赠送给您，”男人将手中的体验表递过来，上面是一些简单的操作须知，“算是帮我一个忙。”
男人的话术非常高超，短短几句话中已经将“完成体验活动”说成了一个既定事实。
“噗，何先生，您的销售技巧挺不错的。不过一般不会有人对素未谋面的人如此热心。下次您还是注意一下吧。”
少女挥挥手，还是自然地向着体验区走去。
美色虽好，面包更佳。这些抢手的糕点，可都是打折区里只见其价格牌，不见商品的主儿，更别提日常加班的自己，那更是连它们在其他人购物篮里的场景都没见到过。
在戴上VR眼镜按下开始按钮的时候，她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姑娘说得极是，何某受教了。那么，祝此番顺利……月杉姑娘。”
那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仿佛是在极近距离说出口的。
（咦？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名字……？）
这一句指名道姓的“月杉姑娘”将心中一闪而过的异样感完美盖过，还未等有时间再细细回味那话，少女的思绪便中断在了一片黑暗里。

【03】
鼻尖似乎闻到些许香气，花陵贪恋似的深吸几口，这才起身出了门。
“您要出去？”
“去寻人。”
（花家也要开始慢慢换血了，现在只差……）
花陵闭上眼睛，耳畔回响着一句绝望的话语，似乎字字泣血令人痛心。
“您看看我啊，我是人，我是人啊！”
仿佛回应一般，他从身旁的树上折下一枝花，“你是，而且还是我最重要的人……”
【04】
“这难道不是货不对板吗？”
月杉站在广阔的草原上，手持一柄剑，身边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小羊。
想起自己当时瞥了一眼的游戏盒子，那上头明明白白写着“给你心跳的感觉”，粉红色的盒子一看便是恋爱向游戏。
“可这……开局一只羊？”
那羊似乎能听懂人话一般，咩咩地叫着朝少女蹭过来。她只得蹲下身子去摸羊的脑袋。摸着摸着，她眼尖看到那脖颈上吊着的牌子。
“这是什么？……‘苏……二重’？”
这究竟是这只羊的名字，还是这游戏给自己的提示说要去找一个叫苏二重的人啊。提示太少，根本无从着手，她只能决定先管这只羊叫苏二重，心中却好笑地想着，若是日后发现苏二重是个人名，不知名字主人会如何看待被刻在羊吊牌上一事。

“不管怎么说，这是要……嗯？你咬着我裙摆干什么？跟你走……？”
被二重叼着，她迈开步子跟着它走动起来，这才自然地注意到自己的穿着。普普通通的一身淡紫色裙子，无法从裙子的质地上分辨出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只是二重咬着的裙摆处点缀着些许花儿……可惜自己并不识花。
【05】
还是不见二重的身影，济世阁也好久没等来为二重拿丹药的苏慈了，草原上的少女们手中的水果也没羊吃了。
苏慈气定神闲地等了两天，这才说出去找找。
（这次可不能在那斜坡上为二重归谁相互谦让太久。）
【06】
在这片大草原上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那羊儿倒是不时低下头去吃草，可自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饥饿感。
“毕竟是游戏嘛。……可是这开局线索也太少了啦。玩家一下就被卡住了。一片空旷的大草原，没有地标、世界地图、引导NPC。线索只有一个“苏”姓和……玩家初始服饰上的花。啊不对，花先别算了，毕竟只是设定，可能并没有什么深意。”

少女摸着二重，感受它毛茸茸的小脸蹭在自己手上的触感。突然间听到有人声。
“野猪啊——”
尖叫声和痛苦的哀嚎声隔空传来，从远处如行军般冲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想来就是他们说的那些野猪了。
（可是野猪这么成群结对……）来不及细想，少女片刻间判断出该在接触前尽力往野猪边缘处去，如此方可求得生路。否则即便不被顶死，也会在被顶翻倒地后受踩踏而亡。
少女慌忙准备往一侧尽力闪避，腿上却忽地传来湿软的感觉，竟是二重伸出舌头在舔自己的小腿。
“别闹……”少女低下头打算去拎二重起来，那羊儿却有力地“咩——”一声，旋即如破空的箭矢般冲了出去……
（这羊恐怕是乙女史上最强的羊了。）
二重冲出去，硬是在少女身前开出一条道路。野猪群大概是没见过两眼冒红光的羊，一惊之下纷纷靠着本能躲避。躲闪不及的，被二重正面冲撞到尽数倒地，又被它生生踏过。
看这架势，其他野猪怕是也不敢上前，不多时便四散而去。
此刻少女正被劫后余生的村民们“仙长”长“仙长”短地围着感谢。

“真就是开局一只羊啊。”少女怕二重被吓坏，已在村民围过来的时候将二重抱在了怀里，“不得不说是真的很沉……”
既然有人，便好办不少。少女拒绝了村民的重金酬谢，但与此相对，总该能得到些情报。
“我正在找人，不麻烦的话……”
根据村人提供的信息，苏家地界在与此片土地相邻之处。
“只是……”其中一名村人欲言又止地多说了一句，“仙长可是姓花？”
“不是啊？怎么了？”
“那仙长恐是才出关不久吧。如今这鸢尾花是花家的家徽……”村人指指少女裙摆边的花纹。
“原来如此，多谢了。”
踏上前往苏家的路，行至人烟稀少之处，她便抽出剑来戳破裙摆。
“虽然这样很丑，不过这太过明显的东西，可说不好是福是祸。先去了总没错。”
撕下那带有鸢尾花样的布料后，她将明显能看出鸢尾特征的部分折了又折，这才蹲下身来。二重似乎通人性一般凑过来，顺从地任由少女将那布料系在自己脖颈吊牌边。
“好了，虽然不知这花家又有什么来头，但这样就有两条线索了。”她亲了亲小羊，“我们先去找你主人吧。不过二重你这么乖，我可能舍不得把你还给你主人了哦。”

“那便……让它跟着你吧。”清冷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少女慌忙起身，却因起身过急一时站立不稳，摇摇晃晃中被人扶了一把。
片刻后视线恢复，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穿得如同谪仙般的男子……不知为何令人倍感熟悉。
“你是……？”
对面人听到问话，似乎微微皱了下眉。在少女定睛想要确认清楚前，却又恢复如常，只微微点头，简单报上姓名。
“这羊是苏仙长的？”
“正是。”
“那，为什么要让它跟着我？”
“二重跟你很有缘。”想了想，苏慈补充了一句，“它甚少与人这般熟稔。”
（原来二重真是羊的名字啊……我就说呢这不走心的……）
这般腹诽着名儿，可对这只羊，少女也是打心底喜欢的。不过无功不受禄这道理，应当在何处都是通用的。
于是她不舍地看了两眼羊儿，这才开口拒绝道，“苏仙长，这不太好吧。此处离苏家地界有段距离，您这次出来可是来寻二重的？”
“是，也不是。”
“不不不，就是的吧。不能因为您想割爱就说不是了。这羊我不能收。”

苏慈退开两步去，头上的装饰在阳光的反射下闪了又闪，甚是晃眼。
少女垂下眼帘，苏慈清冷的目光隐隐显出思念之情，但也不过片刻而已。
“那便如此好了。”苏慈站定，正好挡住射向少女的刺眼阳光，“二重与吾，和与姑娘此时距离均等，吾二人同时唤它，它向哪儿走，便归谁。如何？”
“啊，可是……”
“无须担心，二重是开了灵智的。”
“那……好吧。”
（谁能想到二重只微微回头看了苏慈一眼，便咩咩叫着向自己跑来呢。谁又能想到一番推辞之后我居然会说什么，“既然如此我跟着苏仙长吧，毕竟是仙长的羊”。）
少女跟在苏慈身后向苏家方向走，边在心里啪啪可劲儿呼自己巴掌。想到苏慈听到这话后不自然的沉默，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过于不矜持的发言恐怕是给对方心理造成了一万点伤害。
（失策了，虽然我没那个意思，但这话听上去就是那意思啊。对不起，我给广大乙游玩家丢脸了！）
少女在后面叹着气，但事已至此，看上去主线也像是展开了的样子，少女盯着二重——更具体地说是二重脖颈间的那块布——思索起了线索二。

（照村人所说，家徽是才改不久，那便是说，花家的家主可能换了人。而鸢尾花，虽然我不识，可关于它的花语还是略知一二。）
“在想什么？”
“想鸢尾花。……！”不知不觉脱口而出后才觉得有些尴尬，“啊哈哈，没什么。”
“鸢尾有祝愿鹏程万里的意思。”
“嗯？”（苏仙长怎知道？难道这游戏里也是这么一个设定？可是这一看明显是古风……嗯？半架空？）
仿佛看出少女的疑惑一般，苏慈回过头去，“是有人告诉吾的。”
“女孩子？”
“……男性。”
少女停顿两秒，打算当作没听见这回答，这要是真的恐怕面前这位并不是自己的攻略对象了。
幸而对方明显也不打算继续这话题。
“拿了别人的知识去，也不付些银钱？”
带些戏谑的语气，听着却让她莫名想哭。少女猛一回头，来时路上却空无一人。
（我听错了吗？）
“月杉姑娘，”苏慈望向天空确定好时辰，忽地开了口，“抱歉，吾想起族中有较为紧急的事务。可能需要加快速度了。”

“啊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