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GB向】不合格的吸血鬼

从前，你不曾吸食过任何人的血。
即便已经活了上百年，按照吸血鬼的标准你也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青年女子。也难怪你会执拗地相信牛羊的血和人的血没有什么不一样、更无法理解祖辈从杀戮中汲取的快感为何让他们像疯子一样愉悦。
天真得很。
造物主生生剥离了你的戾气和好斗的天性，好笑的是吸血鬼的体质却留在你的骨血里纹丝不动。无法脱离族人的窠臼，你总能相当敏感地捕捉到鲜活的铁锈味，刺鼻到令你头晕、天旋地转之间胡乱地联想到死亡。说实在的，你并不喜欢，甚至畏惧。
作为游走于死生界限边缘的物种，你却偏偏做了那个向往着生机的怪胎。
可惜，温柔和怜悯，对于一只吸血鬼，终究是多余的。
被你的同族排斥已久，你不得不背井离乡、在人类的聚落安家，到后来水到渠成遇见了住在你隔壁的那个男人。
从第一次擦肩而过开始你就发现了，一股奇异的苦味总他的身上缭绕，恰如其分中和了你最厌恶的硬邦邦的锈味，闻起来虽不算诱人之至，但至少令人舒服。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经常缩在幽暗的客厅角落，远远地偷看他走上阳台浇花，眼睛停在他无论何时都微微上翘的嘴角、不动窝了。

他的眼底是一片温柔的阴翳，睫毛上似缀了金灿灿的水滴。拜他所赐，你第一次愿意相信，其实阳光偶尔也会很美好。
你承认，一开始的确是为了他的血才去接近他的。
和每一个温柔热情的邻居一样，叩开他的房门，把手忙脚乱煲好的汤递到他怀里，留下一个礼貌的微笑，转身离开。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他倒是毫无戒心，自然不知你一直在举棋不定——如何才能喝到他的血，又不杀死他。
后来有一回，隆冬腊月，你发觉他竟孤单一人，于是迫不及待做了碗年糕送去，不料太过焦急在玄关处绊了一下，菜撒了一地，瓷碗也摔个粉碎，一片狼藉。你低着头，在一个小自己几十年的人类面前却活像个孩子。他却笑着摇了摇头，安抚你说没关系的，低下头去给你捡那散落一地的残骸，你来不及阻止，那尖利的玻璃碎渣就划破了他的手指。
血流了好久，有快十分钟，你手忙脚乱地堵，纸巾棉片纱布……家里能翻出来的东西全用上了，总算是止了血。可他却只是一脸泰然，从头到尾，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甚至像过往一样同你淡淡道，没关系的。
你想你大概是疯了。鲜血从他苍白肌肤的纹理之间源源不断地渗出，一切近在咫尺，你心中却无半分饥饿感。

反倒是恐惧，是慌乱，霸占了你的神经、挥之不去。
那次意外之后你越发牵挂他了，每天都上门叨扰，偶尔试探着问他有没有不舒服。他倒是不烦，也从未正面回应过你的疑问，温软从容的笑意永远噙在嘴角，以为这样就能纾解你的焦虑。可身上的药味越发浓重，直到遮了他脸上最后一分血色，像是在药罐里泡透了。走路的步子越发抖颤，肉眼可见。
麻绳终于锯开了木段。
这天你一如既往上门造访，却在震愕中眼睁睁看着他脚下一软、颤颤巍巍倒在了你的肩头。
你方寸大乱，马不停蹄将他送去医院。他躺在病床上昏睡，你这才来得及仔细端详他，却见他嘴唇都已是纸一样的苍白。
病房里除了你，却再没有旁人，你把他手机里寥寥几个联系人的电话拨了个遍，好容易打通一个，在你说完“他在医院，他……”的瞬间对方就只剩下忙音了。
医生别无选择，只好把他的病情告诉了你。
白血病。
曾经你对人类的疾苦知之甚少。你眼中的“小病小灾”，往往足够要了一个人的命。
这病不好治，需要花很多钱、遭很多罪，还不一定能等来骨髓配型。
等来了骨髓配型，也不一定能活下来。排异反应不是闹着玩的。

你身上并没有太多适合在人类社会流通的积蓄。他也清贫得很。负担不起过于昂贵的住院费，自然他在苏醒后的第二天就出了院。
而整个疗程的费用，看都不敢看，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回到家后，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下地了，更别提上班。一大半时间都花在了昏睡上，双颊也迅速地凹陷下去，回过神来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你曾经想过，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用獠牙嵌入他的白皙脖颈，让他变成和你一样的吸血鬼与你永远厮守，可终究还是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回想起那天只是手指上一个小小的伤口就足够他的血淌那么久，若是咬破了他的颈动脉，你不知道他会先变成你的同路人，还是先流干血液而死。你不敢去赌，就像你害怕他死去那般。
可除此之外，你再也没有任何救他的办法了。
你知道他时日无多，最后还是趁他醒来，把从初遇那天开始就处心积虑隐瞒的秘密告诉了他。你想，有的话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了。
“其实，我……我是个吸血鬼。”
许是生死摆在面前，再大的惊吓也没办法撼动他了，他半垂着眼皮虚弱地望着你，嘶哑道，“我知道的……”
“你知道？”
“我一开始……还总在想你的手，怎么总是那么冰，现在……我也知道了。”

你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坐在他的床头，低下头来望着自己攥在一起的手指发呆。
“帮我个忙，好吗？”
他轻描淡写地笑着，冲你歪了歪脑袋、露出了最脆弱的颈窝。
那个午后，他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他的公寓里，脖颈上多了一枚极深的咬痕。
你也终于尝到了他的血。
果然是苦的，混杂着厚重的中药味……还有你的泪水。
“好温暖……”
声音脆若琉璃。这是他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下葬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只有你去了他的墓地，守着他的墓碑一阵一阵地哽咽。
可惜就连你的眼泪都是冷的，落在他的墓碑上也暖不了他孤身一人的黄泉路。你把脑袋倚在那冷硬的墓碑上，低低念了一句，只盼他来不及远去的魂听见——“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
“……我，爱你。”
从前，你不曾吸食过任何人的血。
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