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GB向】和女鬼同居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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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
她一身素雅打扮、乍一看甚至有些不修边幅，一手撑脸、修长双腿交叠而置，安静优雅端坐马桶盖上。
“晚好，你来啦？”
招呼打完，朝我风情万种眨了两下眼睛，自以为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起夜碰到个鬼冲我做鬼脸是一种什么体验？
谢邀。
夜不想起了，觉不想睡了，心也不想跳了。
1
几个月前，前任甲方经营不善、撑到强弩之末的网站停了服。解约后我拿了一笔赔偿分红，三四万的数目，对于一个小成本文学网已经仁至义尽了，理解万岁。
然而要多久能找着下一个甲方就值得思考。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更值得思考。
囊中羞涩，人也烦躁，那几天脸上愁得如丧考妣。眼看连房租水电都要告急，老房东心好，给我这拖油瓶物色了一套闲置的新房，面积大一倍、价钱贱一半。这人看着朴素低调，没想到名下两套房产，一套在城里，一套在六环开外。
这大概就是旱的旱死涝旳涝死吧。

饥不择食的我就差给他跪下磕头，“够了叔，谢谢叔。”
很久以后才知道这老头是想一石二鸟。可惜人一穷志就短，上赶着当鸟，挨了石头砸也毫无自觉。
辛苦老房东驱车百里带我去看了新房。整栋单元楼甚至整个小区都冷清得很，约莫只有我一个住户。说实话房间的位置不太好，对着阴面，光线偏暗；初春明明是北方最干燥的时候，屋里潮气却重得反常，枕套摸一把都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便宜没好货。难怪价这么低。
“感觉怎么样？”老房东翻来覆去问。
“挺好的！特别好，真的。”可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好说，好像我有的选一样。
几天后我就搬进去了。
保守估计，按照最拮据的活法，手头的钱应该够我撑一年。而等一年后一毛不剩了我又该何去何从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2
我今年二十七岁，没立业没成家，甚至没拉过女生的手。先前在老东家那儿做了三五年的签约作者，老东家倒台后我也回归无业游民状态，本就不高的生活水平再次大打折扣。

新房质量着实不算可观，尤其深夜。我觉浅，夜里又总能听到些窸窸窣窣老鼠磨牙一般的动静。窗户明明是关着的，阴冷的风却还是直往后脖颈里灌。这几天降温，被褥更潮，我一闭上眼睛就错觉自己躺在一潭粘稠的水里。
下雨天，无业游民和豆腐渣工程更配哦。
熬到早上六点半，实在躺不住了。雨声像是沾染了潮气的咳嗽。我心烦意乱套上衣服，随手抓了把伞就要出门。就这么躺下去还不如到几条街以外那个早市把这周的菜买了。
我没想到才出单元楼就有只猫从路一侧的树丛里跳了出来。橘的，英短，圆滚滚的身体，毛色鲜亮，活得挺滋润的样子。
踢踏着步子跟上来，一张嘴咬住了我的裤腿，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这算是早起的猫控有猫撸？虽然知道野猫身上细菌多，可手还是痒、痒得莫名其妙。
那猫往我裤腿上蹭了口唾液就不管我了，扭头就走，一步一顿，时不常回头看我一眼，似乎在等我跟上去。
再磨蹭五分钟早市可该收摊了。
想一套，做一套。兴许要怪那猫有魔力。我的双脚不听使唤、一跨步子迈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让猫尾巴牵了鼻子似的。

大约是早上刚起床脑袋也不清醒，我鬼使神差跟着那猫走出去快一条街，穿了条羊肠小道、顺着侧门探进了一个公园，人烟越发稀少，直到彻底四下无人。
雨幕把目光能及的一切都染成了厚重暗淡的灰绿色，然而视线尽头伫立的一抹淡影却亮得刺眼。
头有点痛，神经被麦芒不轻不重挑了一下。大概昨晚没睡好吧。
余光里那猫站住不动了，可我仍兀自走着。
终于我停在了那姑娘十步开外的位置。
她背对着我，微卷的发盘了个松散的髻凌乱地飘在脑后，浅色的裙摆在细雨微风中盛放着，恍惚间我看到了一朵睡莲从开苞到凋谢。
她面前是就一大片人工湖。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只脚踏进了水里。
半个脑袋落在睡梦中的我彻底醒来。思绪仍然混沌一片，可不妨碍我冲上前去抱住她肩膀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我还特有病地喊了一句“冷静点千万别轻生啊”。
她身上衣服太薄、凉的要命，冻我一阵战栗。倒是没怎么反抗，估计是刚刚还想不开呢现在突然反悔了。
脚上有鞋跟的缘故，此刻她并不比我矮几公分，转过头来甚至能和我平视，嘴角抿成一条平滑的线，深邃的眼睛看不出悲喜，像是看破红尘了一般的清明、同她对视久了甚至有些瘆得慌。

我意识到这姿势有些过火，当即松开了她，同她隔开一道小臂长短的距离，为了缓解尴尬，无处安放的手只好去挠下巴。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笑了，却还不如不笑，明朗得可怕、带一点媚意，怎么都不像是刚刚被从轻生边缘救回来的人。
“没事，谢谢，”从容的、柔中带韧的声线，尾音带一点轻佻的上扬，“刚刚是我冲动，麻烦你了。买菜去吧，不必管我。”
话音一落还朝我脚边努了努嘴。
“哦——啊……”我这才想起来捡起湿透了的帆布包，手心都冒了汗，“可是您，您不会再想不开了对吧？”
“嗯。”
“要珍惜生命啊。生命只有一次……一定要珍惜生命啊！”
“嗯，我会的。”
“真……真不会再想不开了？”
“真的。”
“哦……啊，行，嗯……好您多保重。”
像是得了她的保证就得了什么免罪金牌，我一掉头，顶着雨逃也似的跑了。
3

一只猫为了救它濒临自尽的主人，把一个善良的陌生人引过去阻拦她。明明很温馨的故事，怎么细想怎么教人心悸，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回家后我忙不迭冲了个澡，像是把热水当成了什么辟邪的护身符。然而出了浴室之后，一整天都在魂不守舍中蹉跎过去了。
前几天好容易在网上接了几单私活。然而一个委托都做不下去。好几次把手搁在键盘上想赶稿，僵了五分钟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总觉得我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册那，想不起来了。
一如既往在半夜一点钟睡着，在半夜三点钟醒来。
然而今天和往常的失眠不太一样，今天我是被冻醒的。
做了个零下六七度的噩梦，梦里下着瓢泼大雨，我浑身湿透在街上狂奔着、嘶吼着，明明脚下是冷硬的水泥地，我却恍惚间以为自己在下坠，无边无际的黑暗扼住了我干涩到撕裂的喉咙。
我在窒息中睁开了眼睛，一个激灵爬起来，手忙脚乱拉亮了台灯，床上模模糊糊多出来一个人影，红色的，让暖融融的灯光照得火热。

我狠狠揉搓两下眼睛，眼前的身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发清晰。
白天那个女人，此时正坐在我床头，眼睛里写着柔情蜜意满人间，朝我伸出一只手来，指间握着的，是我的伞。
“喏，你的，落在我那儿了。”
4
我想如果外面那声控灯没坏的话，那几秒的楼道应当亮如白昼。
再往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前怎么不知道直接晕过去会这么管用，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了。
睁开眼睛发现她还在我家里，坐在沙发上盘核桃似的把玩着电视遥控器，脚边窝着她的橘猫。
“醒了？”
嗯，醒了，现在想重新晕过去。
“你是，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手撑在饭桌上，有把水果刀近在咫尺，“我可不记得……你有我家的钥匙。你这，你这叫私闯民宅知道伐？”
“没用钥匙，”惜字如金的她却能把嘴角弯出一百种弧度，“穿门进来的。”
“骗谁呢，世上可没有，茅、茅山道士……”手指已经抵在了刀把上。
“是没有。”她扬起脸来，脖颈曲线弧度优美，“所以我不是道士。我是鬼。”

……啊？
“哦，我的猫也是鬼。”
生怕我不信似的，她抬起胳膊，当着木头一样的我，将小半截都没入身后的墙壁，像是把手探进了水中那般轻松，“现在肯相信了？”
我张了张干裂的唇，人像是哑了一般，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要不，我把头掰下来给你看？”
“不不不不用了！！！”如果她真是鬼，那先前所有的诡异倒是都迎刃而解了，更何况我真的不忍心再让这颗心脏承受更多，“我信，我信你是鬼了还不行么？”
她起身，朝我走过来，刚刚穿过墙的手在我头上抚弄一把、不轻不重扫了一下，我的心跳都空了一拍。
“开玩笑的。”
5
她似乎并不想要我的命。可我还是斩钉截铁送客。
“为什么呢？”她把猫抱到大腿上一下一下撸着，问话从容又无辜，大佛似的坐在沙发上，俨然一家之主的姿态，请都请不走。
因为我被她拿猫耍了一道，害得我错过了那天的早市，末了她还把我吓晕了过去。不过我倒也没有和一个鬼算账的打算……和胆量。

“因为这儿是我家。”话说的有些心虚，毕竟这套房产写的也不是我名字。
“不，严格地讲，这里曾经是我家。”
“哈！？！？”
她给我讲了个虚虚实实的故事。
她生前是min-guo时期上海一个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当年这儿盖的是她在北平的旧居，后来她家那一辈的孩子都在战乱中非牺牲即失踪——包括她在内——她家也就此没落。建国后这块地皮归了公家，八十年代那会儿修成了现在这样子。
她死于一九三九年，中弹。
化作亡魂的她心有记挂、不愿投胎，一个人独守空楼几十年，要等的人迟迟不来，却总有陌生人陆陆续续搬进。
她当然不乐意了，十几年来每天必做的事就是吓唬人，今天不是贴着住户耳朵吹阴风就是趴在房梁上“嘎吱嘎吱”磨牙，年复一年，这儿的住户都因为“闹鬼”陆续搬走了。
慢慢地，“鬼宅”的名号也就传了出来。这一带的楼盘生意也萧条了不少。
……
我听完，突然觉得气直往脑门冲。住进来之前那老房东竟然一个字都没和我讲过。

好啊死老头，坑死我了。
我当即给老房东去了电话，义正辞严管他要个说法。老头跟我打了五分多钟的太极，总算糊弄不过去了只好实话实说，当初就是图便宜买了这套房，结果住了十几年天天“闹鬼”，于是搬进了后来的房子里，但旧房子也没舍得立马卖了，留在手里可以保值……
“留个鬼宅在手里保值！？我看是压榨剩余价值吧，侬脑壳瓦特啦！侬非同吾港……闹鬼哎！还保值，保个咋子嘛侬忖忖看！”
愤然挂了电话，我深呼吸两三下才压住心底怒火，却听她在一旁轻轻道，“上海人？”
“啊……嗯。”吴语转普通话让我一时难以适应。
“巧了……”她托着腮，饶有兴味的目光看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初恋也是上海人。”
她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开的条件是每天把那只大橘借我撸五分钟。我纠结了三十秒，终究还是妥协。
虽然大橘并不是只活猫，但好歹也比没有强。
毕竟她终究是鬼，不用吃饭如厕甚至不用睡觉；而我已经穷到连猫咖都去不起了。

6
她住下来之后我还是失眠，她还老坐在我床边不肯走。我说你不是不喜欢有人在这房子里待着么？
“不，”她的手在我额角虚晃一枪，我一缩她手就收回去了，“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保密。”
“哦。”我翻了个身，不想理她了，没想到她倒开始没话找话——
“我给你唱歌吧。”
我心想要是不给她这个面子她估计会烦我烦到明天早上，就意思意思扭过头去，“什么歌？”
“《月圆花好》《夜上海》《诉衷情》……我都会一点。”
天，这都什么古董歌单。
我一时有些为难，想起高考那阵子听周杰伦的歌才睡得着，于是试探着问她，“哎，那个，《夜曲》，会么？”
“不会。”
就知道是这样，“不会我教你啊，我唱你听。”
她虽然没个回音，一向平淡的眼神却亮堂了几分，像是很期待的样子，估计是看我并不像有什么艺术细胞。我清了清嗓子，八百年没唱过歌了——
“……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逝去的爱情，而我为你，隐姓埋名，在月光下弹琴。对你心跳的感应，还是如此温热亲近，怀念你那鲜红的唇印……”

唱完有些肉麻，总觉得给一个异性唱这歌有些怪异——哪怕这异性是个鬼。然而再看她，只见她趴在我的床头，睡着了。
睡着了，睡得特别香。
我这辈子都不想理她了，真的。
不幸中的万幸，我还是签到了新的网站，虽然比我前一个东家还要名不见经传就是了。
责编给我开了个主题，人鬼情未了。我瞥了一眼身边那个聚精会神看电视的真鬼，心里五味杂陈。
新人作者刚开始打拼的时候都很萧条，家里那个鬼又总爱在我码字的时候打扰。我只好下载了水果忍者，浪费了一下午的时间教她怎么玩，这才把手机借给她。
最初那几章编辑只审文，不帮我推广，自然几乎没什么活人理我，所以看到收藏 1、评论区里还出现了一个活人的时候我心脏快要跳出来。
“女鬼真可爱。
“女鬼很票亮。很喜欢。
“女鬼是多才多艺。”
……
虽然用词甚是匮乏偶尔还有错别字，但聊胜于无，我想就算为了这个好心人也要把这文完结了。
雄赳赳气昂昂靠着这一个孤零零的收藏撑了十几章，那人虽然每天都准时评论可发的内容从来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我渐渐有些索然无味了，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编辑给我安排的机器号。

这几天忙着码字一直没来得及查看这家伙的主页，我结果我看到那家伙头像下的id135xxxxx67，和我的号码重合率简直不要更高。
我的id是邮箱绑定的，而我的手机……现在在她手里。我当年搞账号绑定都没有她这个速度。
我一扭头果然发现她在慢吞吞地打字，我可不记得水果忍者需要打字。
破案了。推理都不超过三秒。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僵尸号吗？
迅雷不及掩耳凑上去，就见这个民国来的大小姐手指正停在九键键盘上，光标闪烁在评论栏里，赫然乃“女鬼”二字。
她倒也不心虚，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别说，简体字还挺难弄的。”
“你，你这是在王婆卖瓜吗？”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一阵酸一阵暖的。
她的手又一次绕到了我后脑勺，这一次我没能躲开。
“我只是在实话实说而已。”
7
一转眼就到了夏天。
说来也挺丢人，我胆子挺小的，怕鬼就算了，还怕打雷，还让她发现了。
她倒也不问我害不害怕，而是直接翻身上了床，冰凉的手掌拍了拍我的后颈，动作有些僵硬笨拙。

我转过头去，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吴妈，我要和你困觉”的字眼。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在想，她会不会真就霸王硬上弓啊，她是鬼我也反抗不了……
然而她没有。
我没想到，她真的记住了《夜曲》的唱法，还把我教她的歌词原原本本唱了一遍，一个调都没有走——
“……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逝去的爱情，而我为你，隐姓埋名，在月光下弹琴。对你心跳的感应，还是如此温热亲近，怀念你那鲜红的唇印……”
不知道她对二十一世纪的审美接受度如何……
我迷迷糊糊想着，终于还是睡着了。
那是我搬进来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8
再之后发生的事，并不算特别美妙。
那个新东家终究还是黄了。我只好腰斩了那本人鬼情未了、甚至索性放弃了北漂和文学创作的路，听从爹妈生前的嘱托回上海考公务员。
我跟老房东的芥蒂倒是消得差不多了，我只是跟老头说千万别再把鬼宅塞给别人了，可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一样好脾气。

临行前最后一晚我是在鬼宅里度过的，正是我辗转反侧起夜发现她坐在马桶盖上那一晚。
“大姐，我上厕所你也要看着吗？”
她没有应，只是静静看着我。
我让她吓那一跳，彻底没了起夜的心情，却又不想回去睡，就回了客厅和她并肩坐在沙发上，大橘蹲在我们中间。
“我明天就要走了。”
“嗯。”阳间的悲欢似乎已经无法再影响她了。
“你也收拾收拾准备投胎吧。”我扭头看着她，心里比她还要七上八下，“你该不会还在等你那个上海初恋吧？”
她没有回答。
“你要等的那个人，说不定早就投胎——”
“不。”
她打断了我，扭过头来，深邃如古井的眸子对上我的眼睛。
“我已经，等到他了。”
9
脑袋一阵剧痛，一如和她初见那日。可还要更剧烈，宛若排山倒海，直捣我的五脏六腑。
眼前的一切变得虚浮。我在痛楚中昏厥，跌入一个漫长的梦境。
……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10
我是她的初恋。
相恋的契机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借伞，事实证明只是接近我的借口。油纸伞和她淡色的衣裙很是相称。
那年她十八我十六，我和她之间隔的鸿沟却远远不止两个年头那么长。
可她却从未嫌我出身贫寒，甚至主动提出来带我一道去北平求学。
在北平那几年的日子幸福得如同虚幻。她和我一起收养了一只流浪猫，教我唱周璇的歌，在打雷的夜晚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爱写些酸溜溜的诗词话本，她是我唯一的听众……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予我一生平安，远离世间纷扰。
可我食言了，我背着她入了地下dang。
我最终还是同她分手，为了不连累她。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与我分道扬镳回到上海的第三年，就无辜死在了日/////本人枪下，那是一场宴会上有预谋的暗杀。
那时她已经是民资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我是从报纸上得知她的死讯的。照片上身着晚礼服长裙的她躺在血泊之中、到最终也未能瞑目。
那天北平下了很大的雨。我疯了似的在满街的瓢泼之下奔跑，仰起头朝着天空嘶吼咆哮，心脏像是被撕得碎成了千万瓣。

往后十几年，我都不曾像那天一样疯狂过。她已经不在了，那个可靠的温柔坚强的人，再也没有了。
我在一九四八年暴露了身份，死于黎明前夜的一场枪决。
上奈何桥前我推掉了孟婆的碗。我以为她已轮回转世，我想去找她。
我却不曾料到，她一直都留在原地，等我回家。
这么多年，都只有她一个人……
11
醒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环视四周，发现周围已经变成了高铁二等座车厢的陈设，是北京前往上海的列车……
哪里还有她的踪影。
她可能真的如我所愿，投胎去了罢……我该高兴的，我该高兴才是……至少这说明她已经试着忘掉过去了不是吗……
想着想着，腰弯了下来，脸颊深深埋进手掌里，颤得不成样子。
12
回老家的第二个星期，我尚未完全习惯她不在的日子，就又让一只橘猫跟踪了。
我知道自己养不起猫，把那橘猫挡在了小区门口。转两圈钥匙，一开门，却见跟前站着一个女人，那只橘猫蹲在她脚边。

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熟悉的面庞，熟悉的声音——
“我没用钥匙，我是穿门进来的。
“我都想好了，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应该老是沉湎于过去。
“所以……我决定了，就跟你过一辈子。
“然后，我们一起去投胎。
“你说怎么样？嗯？”
我的视线模糊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却说不出个是否，只能发出断线珠子一般的哽咽。
她不任着我犹豫，而是一步上前，揽住我的腰，温柔又带着几分强硬的吻冰冰凉凉欺上了我的唇，缓缓攻下我的齿关、直到教我彻底沦陷。
她是鬼，我是人，我们之间隔着阴与阳的楚河汉界。可那又如何？
我没有闪躲，我不能闪躲。
我不会再放手了。
就把别离交付于过往吧。我只想紧紧抓住此刻的相拥。
就当是一场梦，醒来很久还是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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