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GB向】溺海

“你知道坠海的人，死后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
“会……会怎么样来着……啧，容我想想，我也记不清了……”
……
成年礼的前一夜，你又做了那个支离破碎的梦。
你梦见那个男人太多次，多到足够你和他熟稔如故了。一如既往地，他坐在你身边，满口怪话、有一搭没一搭。
男人，换句话说，少年，很年轻、和你差不多年岁，最多不过十七八，浓眉大眼的，就是高挺的鼻梁上落了一道瑕疵似的疤。
和你的鱼尾不一样，他的下身生着你肖想过无数回的双腿，长裤挽到膝盖露出矫健优美的肌肉曲线，两只脚也赤裸着，沙粒从脚趾缝间探出点点淡黄。
人类，在你的认知中，明明只应出现在古书上或者祖母讲的故事里，你自然说不清为何对他们存在如此鲜活的记忆。
你只知道他又要离开了。
“这次出海，要多久？”你问他，问着问着忍不住把他的手抓得更紧。梦里的你总对孕育你的大海怀着莫名其妙的畏惧。
他垂下眼皮看着你。其实他睫毛很长、长到足够把那堪比黑曜的瞳遮住一半，可忧郁是遮不住的。

“可能要一个月，也可能一个半月……”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装作无意把脑袋扭向一侧，目光投向海天相接的远方。
“……说不准。”
入夜了。
祖母告诉过你，长到一定年纪都会做一些旖旎的、浮想联翩的梦。
你知道未来大概有一个多月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微凉的指尖抚过他麦色肌肤贪婪地汲取温度、耳廓一遍一遍磨蹭他结实的胸膛，听着他比海风温柔的心跳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动作。
小小年纪就和滔天巨浪做过无数次斗争的他，却只愿为你一个人露出全部的脆弱。你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就在你们相约无数次的那篇沙滩上，伴着海浪的歌，他伏在你身下低哑地喘、承接着你轻缓的入侵，眼睛微微眯起、眼角渗出一两滴晶莹的泪珠，红晕染遍了他色泽偏深的双颊。6月末的海风温柔地环抱着你们，直把隔在你们之间那一缕形同虚设的空气烧成燎原的火。
“你要是一个半月回不来……”你的手在他柔软的卷发间游走片刻、又停回了他的眼角，将他星星点点的泪光拂去。
“……我就开着船，去海上找你。”
没等来他的回应，梦却醒了。

眼眶发酸、鼻子也是。
明明生来就没有眼泪。
成年礼的每一秒你都如坐针毡。你低着头、六神无主摆弄着你的鱼鳍，只恨不得跳过所有流程直接结束，好直接浮上海面去。
你当然清楚你在期待什么。
你想去找你的少年，你对岸上的世界知之甚少，以至于会以为游上水面去准能遇见他。
想他想得入神了，以至于挣开祖母怀抱向着水面那缕刺眼的白游去之时，你压根没有听清她的嘱托——
“孩子，小心些，今日这海上，怕是有暴风雨！”
浮出水面的瞬间，密密麻麻的雨点针一般刺在你脸上，直教你险些喘不过气来。
你艰难地把小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望着豆大的雨点在狂风之间乱舞，一时堪堪失了神，由着那发了疯的浪推着你荡出去好远。
似曾相识的雨。
很奇怪，分明是生命中第一次遇上如此瓢泼。为何会觉得似曾相识？
远远地，你看到了一艘船、船头似乎坐着一人。那船小得不堪一击，像是残烛的火苟延残喘跳动在呼啸的风中，和祖母讲的故事里的巨轮完全是两码事，却和出现在你无数个梦境里的小舟一模一样。

是他的船。你虽不知实情仍执拗地想着，就是他的船。
你摆动着你的鱼尾朝那船奋力游过去，可在稍稍看清船上人轮廓的瞬间便有些迟疑了。
那不是你认识的少年。
许是拜海风经年累月的摧残所赐，那老水手才四十出头，黢黑的皮肤却早早地失了独属于年轻人的喜人光泽，身材倒是还未完全走样，手臂上的肌肉依然壮硕、却早不如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流畅健美了。
若不是风浪太大遮了你的眼，你还能看得更清楚些，也就不难发现那双眼睛也不是你熟悉的样子——颓废又黯淡、躲在他过长的刘海后面，全然就是一双心灰意冷一心求死之人的眼睛。
乘船出现的不是那个少年，幻想破灭，你有些失望，总觉得自己白来了一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踌躇着，来不及注意一个朝着那小船打过来的巨浪。
待你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小心！！！”
你朝那小船大呼出声，可大雨淹没了你的声音。天旋地转之间你也被那浪打晕了脑袋，头昏脑涨从水里探出头来，小船早已不知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沉下了水面的残骸，一两块支离破碎的船板，还有零星漂浮在水面上、过于刺眼的红。

铁锈一般的腥味在空气里蔓延。你的心咯噔一下沉了底。
你拨开汹涌的浪朝那艘被击成了碎片的船游过去，终于在一块船板上发现了那老水手，却见他的胸口已经被断裂的船板洞穿，血液汹涌地从他的胸口涌出，堵都堵不住，眼看他的唇渐渐失了血色，冰凉的海水也在一点点侵蚀他指间的温暖。
“醒醒！！！醒醒！！！”你不敢拔出那船板，听祖母说拔出来血只会流的更快，只号一边堵他的伤口一边小心翼翼地晃他。
晃着晃着，动作就渐渐滞住了。
透过他凌乱的刘海，你看到了他鼻梁上的疤。
瑕疵似的。
曾几何时，他是与你一道在孤儿院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恋人。
正是他那次“说不准”的出海，整整两个月了，你都没能等他回来。他杳无音讯太久了，那段时间里你天天晚上都做噩梦。
放心不下的你亲自开船出海去寻他，不料突遇狂风暴雨，小船翻覆于波涛之中。
待到他终于归来，却再也没能等到那熟悉的少女身影。
你只知道你梦了那少年许多年，却不知这许多年里，那少年也穷尽了毕生的力量去找你。

尽管他心里清楚，你再也回不来了……
他只有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的力气了，也只是这样睁着，和记忆里、梦境中一样深情地望着你，再也没有闭上。
“是，是你……是你吗……”
你想起来了，你都想起来了。
你语无伦次说着是我、是我、我回来了……抱着他鲜血淋漓的身体呼喊着他的名字，可还是眼睁睁看着他流干了血液，陷入你怀中、再也没有了声息。
你抱着老得面目全非的他，把脑袋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哽咽得像个孩子。
自你的眼角，淌出了一滴本应不属于人鱼的泪。
坠海的人，死后会怎样？
当初少不更事的他看了本神话书抢着要给你讲那个传说，可又实在看得囫囵，边讲边忘七七八八。最后还是你把那书又翻了一遍反过来提醒他——
“会变成深海里的人鱼、从降生那一刻起就做着思念故人的梦呀，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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