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GB向】不要在药店门口捡男朋友

你很早就知道，板蓝根包治百病是骗人的。不乖乖喝药，药就会变成可怕的老公公来找你，这也是骗人的。
都是你妈为了哄你喝药编的噱头罢了。
清晰地记得四岁那年你第一次生大病，烧得难受，你妈给你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说喝下去立马就不难受了。
你睁眼，氤氲水汽堪堪散去、黯淡的深棕色显山露水，和你钟爱的彩虹糖果大相径庭，闻起来就很苦，抿一口咽下去更苦、整个小腹都隐隐抽搐一下。
“噗——妈妈这什么东西啊！真难喝！！！”你胡乱挥着胳膊试图把你妈推开，无果。
“板蓝根，清热解毒的，你妈我还能害你吗？！”
你知道她不会。
可她还是撒了谎。你乖乖喝了药、过了大半个月才好利索，而你则给生生泡成了药罐子。
不喝了，你发誓，打死也不喝了。
然而没办法，你小时候免疫力特别差，每到夏天都会感冒发烧、不养个一俩月都好不了。
你妈挺早离了异、一个人带着你。人不坏，就是太没耐心，尤其是喂你吃药的时候，你越是顶嘴她逼你逼得越狠，凶神恶煞掐着你的下巴硬把一整碗灌进你的喉咙。

苦辣中掺着那一丝甘甜，这大概是你妈最后的努力了，可惜没起到任何作用，再多的冰糖只会把味道调得更古怪、依依不舍萦绕在你唇舌。你有点想吐，然而看到你妈吹胡子瞪眼的样儿，又心虚地屏了呼吸、把干呕咽回去。
你才五岁多一点，板蓝根仨字尚不会写，自然也不懂良药苦口的道理。
喝药成了你整个童年最大的煎熬，板蓝根则荣升为你一生之敌。
又长了一两岁，你还是不爱喝药。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虽然还是隔三差五地生病卧床，却是病秧子里最难缠的。
叛逆的小苗头堪堪冒了尖儿，你妈熬好药喂你的时候你也不那么乖顺了，大哭着“妈我不喝我不喝”在床上打滚，滚得满头大汗眼圈通红、像头发疯的牛犊，有一回甚至一没留神把药碗打翻在地，好在碗是塑料的没有碎，可深褐的药水还是淙淙滚出去好远、在地板上淌成凌乱的河。
你妈站在你床边、愣愣看你嚎啕大哭的样子，骂一句“不知好歹”于是你哭得更狠了。她再无更多诘责，扶着你躺下，低着头将一地狼藉拖干净、走了。

又过了些时日，你妈升了职，没有那么多时间在家陪你了，有时候会把药熬好了放在茶几上让你自己喝，然后去加夜班，临走前嘱托你照顾好自己。
你带着鼻音“嗯嗯”地应，在钥匙转动的脆响销声匿迹的瞬间，你端起碗一溜烟冲进洗手间里哗哗啦啦全倒了，再颠颠冲进厨房洗了碗、炫耀似的放回茶几上，等你妈第二天早晨回来以后邀功似的把干干净净的碗推到她面前。
“妈，你看，我真的好好喝药了。”
屡试不爽，渐渐地你也不怕了。你早过了会相信那种唬人手段的年纪，哪儿有那么多“可怕的老公公”会来找你呢，是不是。
你太任性了。你知道。
可你真的不爱喝药。你也知道。
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操蛋事。那个时候让你喝口板蓝根，你就闹得像塌了天一样。每少喝一碗药，你只顾着想，这一把赚大发了。
那是你还不懂，与这个世界将来可能给予你的苦相比，这一碗板蓝根，算不了什么。
童年很快就过去了。比马桶冲走那一碗板蓝根还要快。

回过神来你已二十三岁，远离南方的小家、在北方的大城市漂着，前些日子研究生毕业，到处投简历、换来的只是一句又一句冷硬的“抱歉”，靠打好几份零工赚一份微薄的家用。
有时候你妈会打电话过来，问你钱够用吗。你说够、够。
挂了电话，咽下口中凉掉的泡面。
唯一一点好，你再不是那个病殃殃的药罐子了，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冬天唆冰棍不会闹肚、夏天吃火锅也不会上火，无论造得再过分你的身体都不会抗议。
若要问为什么，你其实也说不清楚，只知道生病生得多了免疫系统会自行强化、慢慢地体质也就增强了吧……琢磨半天只想出这么个理儿来。
上初中那年你大病了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小病小灾都严重得多，严重到你妈急得红了眼睛、连夜把你送到医院打吊瓶。
你在医院昏昏沉沉睡了一个多星期，一睁眼只觉得脑袋清明、神清气爽，没回过身来就被坐在床头的你妈摁进怀里，如同你劫后余生了一般。
“好啦，妈……”你把脑袋垫在她肩膀上柔声安慰着。

自那之后你再也没生过一次病。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概是这样了。
哦，flag不能乱立，不然会遭现世报。
在北京独自度过的第三个冬天，你还是感冒了。七八年以来第一次感冒，熟悉又陌生的鼻塞。
一开始你是想强撑过去来着，可一个多星期了也不见好转，反而嗓子也疼了起来、喝多少热水都不顶用，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你的脑袋开始发热，四肢也有些无力，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你还是那个不爱喝药的坏孩子，这一点过去多少年了都没有变。
可你也清楚，你已经没有逞强和任性的资本了。
你裹上厚实且不透风的尼龙围巾，缩着肩膀、十二月末的风刮红了你的脸。你朝着离你家最近的那家药店去了。
远远的就见药店门口蹲着一个男的，抱膝席地而坐，一身干净浅绿色单薄轻衫、和脏乱老旧的街区相比稍显格格不入，袖子裤腿都挽起来露出一小节手腕脚踝，深棕色的头发、几缕蓝紫色的挑染。
虽说这打扮有些非主流，可细一看这小子长得倒还不错，二十多岁和你年纪相仿的样子，轮廓方正的脸型、白皙的肌肤、秀气黑亮的一双猫眼、还有眼底一点锦上添花的痣……

就是太瘦了、单薄又纤细得让人心疼。而且眼神总直勾勾落在你身上让你有些不自在。
虽然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
你一脚踏进药店的瞬间，眼神有些心虚地瞥向一侧，然而余光还是能对上他的视线。
说起来……这寒冬腊月的，他穿这么少，不冷吗？
你怀疑再多看他一眼你都会忍不住给他披上三层羽绒服。
当然你是泥菩萨过河，无心在意他太多。把自己的退烧药买了，埋着头匆匆离开了药店，脑袋已经烧得昏昏沉沉，身子也软得仿佛没了骨头，到家的时候已经把药店门口那个男人忘到了脑后。
到家后你就着热水草草咽了两个胶囊，躺床上就睡了、不知今夕何夕。
唉，胶囊就是好，一口闷就能解决的事。
睡着了之后你做了个梦，梦见你坐在深山老林的山洞里，跟前躺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板蓝根，还是儿时那个被你视作噩梦的塑料碗。
“要全部喝掉，不然病不会好的。”
有个声音柔柔荡在你耳畔，很陌生，不是你你妈……

是个男人。
你看着眼前的碗分身似的一个一个多出来，直到将你团团包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下脚点，你的视线都被那深邃的棕色填满。
“……必须要全部喝掉哦……”男声温润地命令着，如同黑云压城。
你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你当年背着你妈倒掉的板蓝根有这么多。
儿时的噩梦又回来了。
你吓得张牙舞爪、怪叫着我不喝我不喝，一睁眼“腾”地坐起了身子，发现自己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原来都是黄粱一场。
就说嘛，搞那些封建迷信。药倒了就是倒了，哪儿可能在多少年过去之后变成人回来算账？可怕的老公公什么的，这年头三岁小孩都不信那个了……
刚来得及松口气，屋外却传进来轻柔的说话声，和你梦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如出一辙——
“你醒了？好点没？”
你心跳空了一拍，抬起头的工夫就见门缝间探进来一颗脑袋。
绿色的衣服，棕色的头发、间杂着几绺蓝紫色挑染；薄唇一张、吐出的是你梦里那个引人心悸的声音——

“初次见面，你可以叫我……板蓝根。”
你瞪着他清秀的脸，张了张嘴、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是陷入了沉思——
你妈当初拿来吓唬你的话，到底算真，还是算假呢？
家里平白多了个人。你性子就是再钝也做不到视而不见——虽然是让一场急病磨钝的。
内心仍别扭着、很是不习惯，然而没办法，你只是大梦初醒后诈尸一般清醒了那一阵子，被他轻言细语道一声“好好躺着”就给摁回了被窝、沉重的大脑一挨着枕头立马睡意惺忪，鼻塞添了又一把火加重了你的倦怠，你语无伦次呜噜呜噜咕哝一句就陷回了黑甜。哪儿还有多余的机会和气力去证实那板蓝根精所言真假。
不过转念一想，估计也假不到哪儿去。你至少记得你是锁了门窗的，会穿门而入的能是什么普通人。
更何况那板蓝根精还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让你和他熟络起来——
扣着你的后脖颈硬给你喂药。
你不想喝。他长得多好看你都不想喝。
然而他凑得实在太近，推都推不开。你的鼻子尽管堵得厉害，却依然能依稀闻见他身上的气息——带着钝而沉重的苦涩、到浓郁处渐渐泛起一丝细弱的香，细弱到聊胜于无都算不上。

晒干的中草药的味道，和他手里端的那晚药一模一样。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年你妈觉得经过加工的药不靠谱，给你喝的药几乎都是去中药店直接买的药材。苦咸口的板蓝根，你曾经央求过你妈多加几勺白糖，然而惨遭驳回，理由“你是来吃药的还是来吃糖的？”
没有了糖衣，你尝过的只有炮弹的滋味。
现在那炮弹又回来了，安安静静躺在板蓝根精的手里、热气扑上你面颊熏得你脑仁疼。
“不不不——”半梦半醒间你仿佛又回到了被你妈强逼着喝药的童年，一边把双臂档在胸前一边疯狂地摇头，手忙脚乱地反抗着。
没有人是铁打的。平常再怎么刀枪不入的人，一生病都会脆弱不少，只摇两下头你的鼻子就不由自主酸得透彻，眼眶也有些烫了，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下一秒就要和当初的小孩子一样嚎啕出声似的。
而且有些事实在经不起细想——他的药是哪儿来的？十有八九是割一块身上的肉给你磨的药粉？太渗人了你受不住。
“妈——妈我不喝，我不喝药……我要胶囊……”

你困得眼睛快睁不开，甚至只看得见他温润而模糊的脸部轮廓。你只听得见他在你耳边柔柔叹了一声，清润声音因你脑袋的混沌更显缥缈——
“乖，别闹。我不会害你的。”
乖。别闹。
我不会害你。
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像一张棉织成的网，轻而缓将你兜住。让一个独在异乡的病人放下警惕，就这么简单。
你只松懈了一秒，一秒就够了。
他乘虚而入、揽过你的肩膀，在你来不及闭上嘴的瞬间便把一整碗深棕色的液体都灌进了你的喉咙，终于罢休，放你去睡了。
你还是觉得胶囊更好。
你没力气咬牙切齿，在滑向梦境的前一秒暗暗骂了他一句——
这人……这人可真够损的……
你怀疑初中那年生过的大病又回来了。
这段日子里你没有不好好修养，除去隔三差五被他薅起来喝药以外，整天都在床上躺着、睡得晕晕乎乎，奈何病情苦苦纠缠、你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甚至发起了热，热到脚都开始抽筋。
你偶尔睡不下去了睁开眼，总能看见他守在你床头。虽然非人的体质让他生不出黑眼圈，可眉间的疲倦是肉眼可见的。

生物钟告诉你，半夜了。
这几天你睡睡醒醒、醒醒睡睡，见过几次太阳，大多数时候都是深夜。粗略一估计，他来你家，得有七天了。
“你不睡吗，小蓝……”
他的身子抖了抖，估计是被你这一出吓到了。
你不是故意给他起个子供向代称的，奈何“老板”有歧义，“小板”“老根”之类的又太土，还是“小蓝”最称他。
板蓝根轻轻摇了摇头，把脑袋撑在手上，隔着黑暗你看不见他的表情，“你接着睡吧，不用管我……”
“我是不是要死了……”小时候就是这样，生病的时候你脑袋一迷糊就能问出傻话来。
“别说不吉利的。”月光映得刚好，你依稀看见他摇了摇头，“你会好起来的，明天早上就会好起来。”
你当然不信。你这几天喝了那么多板蓝根，到现在就差被病魔战胜了，第二天一睁眼就会好？逗孩子都不带这样的。
“妈……小蓝……我不要死……我还没找到工作……挣大钱包小白脸……”
呜噜呜噜又自言自语了一大串，到后来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紧接着又睡了过去。隐约看到他空闲出来的那只手朝你的脸伸过来几寸，虚晃一枪又搁在了被子上，帮你掖了两下就收了回去。

再之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也当然不知道，板蓝根正看着你的睡颜，笑得无奈而安心。
你又做了一个梦，这回是个好梦。
尽管你感觉浑身烧得更难受了，像是有蚂蚁在啃食你的骨肉。你想你怕是快要死了，可心里不带半分恐惧。
板蓝根守在你身边。他的头发不知何时长长了不少，琥珀色、披散在肩头，其间缠着几缕灵动蓝紫。
原来几百年前就有挑染了吗……你想不通。不过这个配色放在他身上的确挺顺眼的。他生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你张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会好的，小蓝……对吧……”
“嗯，会好的。”
你心口莫名其妙悬着的大石，又莫名其妙落了下来。你阖上了眼睛，板蓝根在你一团漆黑的视线里消失了。
啪嗒。一滴湿润吻在你眼底。
下雨了……吗？
你是被窗外潺潺的雨声惊醒的。
坐起身来，抻了抻懒腰活动两下筋骨，才知道浑身的不适感竟然烟消云散，鼻塞、脑热、喉痛……统统不见踪影。你挠了挠头，怎么也琢磨不透。

原来板蓝根说的都是真的……哦，板蓝根。
你扯开嗓子叫了几声“小蓝”，没有人应。
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找见除你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影。
甚至再没有能证明他在这个家里待过的证据，连那个拿来盛药的碗都是空的干干净净。半分痕迹都不曾留下。
看着日历，时间是你买药回来的后一天，拆封的胶囊安安稳稳躺在桌上的塑料袋里。
心里空落落的。
你坐在床头，呆愣了整整一天。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只有这样才解释得清楚。
庄生晓梦罢了。
不过自那之后，你再也没有生过一次大病。
多年后你再回想起这事，也只当它是一场荒唐的梦了。
毕竟说出去，又有谁会当真呢？
【日后谈】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几乎所有人都忘掉了这个故事。
草药化形的少年，恋上了那个总来山间采药的神医，默默掩饰自己的心意，伴她左右行走江湖各处行医、美名四海盛传。
后来那医女为从老天手里救下一座瘟疫泛滥的村庄而丧生，因逆天改命、死后更付出了沉重代价，不但从功德簿上被划去了名字为世人所遗忘，而且每一世都注定生得体弱多病，七年必经一场大劫。

她的头几回转世，几乎没有一世能活过十四岁。
少年因修为尚可、保下了对医女的记忆，带着这份没能说出口的情愫寻了她几百年，终于找到了医女转世的那个小女孩。
每次远远地看着她把一碗一碗的药偷偷倒掉，他的心口都会抽痛一二。
她太怕苦。虽然从来不说，可他知道。
可有化解之法？当然有。
一命换一命而已。
他向阎王求情，为十四岁濒死的她多求了七年寿命，用这七年时间将肉身炼成一锅汤药，于第三劫当头喂下即可化险为夷。
当然，代价是他这魂魄入不了轮回，最多在消散前去看她一眼的份儿。
罢了，他本就不愿她忆起自己、又带着悔恨终了此生。
反正她最多只把自己当个精怪了，毕竟鬼和怪在人眼里也并无区别。
等她醒来，就当忘掉一场梦那样，把自己忘掉吧。
他只是一株板蓝根。不包治百病，不神通广大，无非心中多存了一念执着——医者不能自医，那她的苦，便由他来解。
她救了这人世。他来救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