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GB向】冒牌货

0
汪小米退圈了。
1
一年前这时候她还是个玩直播的。冲破脑袋挤进了名气不小的直播平台抖手，借着丢得差不多了的舞蹈基础跳了段现学现卖的拉丁，反响不错，吸了第一波睛，出道即巅峰。
尔后数月过去，什么名堂都没捣鼓出来，依然是名不见经传一小糊咖，出了平台没什么人知道她汪小米是何方神圣。磕磕绊绊涨的那两万多粉丝，估计活人占比不到一半，她心里特有数。
流量时代，懂的都懂。直播平台红人更新换代比翻书还神速，只有火出圈的才有可能让人多记一两个月。往往后浪还没发力就让新一波后浪碾成烙饼、翻面都没戏更别提拍死前浪，这才是常态。而照这个碾法，汪小米大概也快粉身碎骨了。
不过单是为这个，她倒也不至于退圈。
当初干这行纯属想太美以为来钱快，当个副业，结果做着做着就陷进去了。漫无目的的，看什么火了就跟着去播什么，反倒什么都没播好，直播间一直凉飕飕的，半年多也只有不到三十个人给她送60块那一档的烟花，聊胜于无的蚊子腿，月收入平均下来能有几百。那时候她还没毕业，买裙子化妆品不怎么勤所以也没多少开销，三四百块加上爹妈给的月生活费并不算紧张。可眼看一个个后起之秀以非人的速度超过她，再过些时日兴许只会更萧条，汪小米实在坐不住了。

穷不是直接原因，糊也不是。飞来横祸才是。
一切要从一个深夜里冒进脑海的馊主意说起——
“我要假扮女装大佬。”
2
汪小米是认真的。
谢天谢地，她还没告诉爸妈自己开了直播间，要让他们知道了自己云变性这档子事儿，屁股非得让爸的竹条抽开花。
谎报性别就像炒股，更像钻信息孤岛的空子打擦边球，高投资、高风险、不一定高回报。可惜汪小米脑袋发热，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包括翻车的后果。
反正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她和抖手没签约，散户状态，不用实名制，性别栏填的“女”也不妨碍她在选错了的不归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忍痛割肉在网上买了音质最好的那款变声器，去理发店修了修鬓角、余下的头发扎成辫子，把口红和薄薄一层粉底清洗干净，里头穿上裹胸，外头套一件XXL码的白衬衫大短裤，大功告成。
本就是有些英气的长相，再加上这么身行头，保守估计能无压力混进男厕所。
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准时搬来小板凳端坐电脑前，开麦、开镜头，寥寥几个观众稀稀拉拉进来，今天的直播间一如既往不怎景气啊……

屏幕上映出自己额角一滴冷汗、灯下闪烁晃得她眼疼。
“我，要告诉大家，一件隐瞒了很久的事……”
万幸没有结巴，不枉她先前偷偷演习NG了五六十遍，总算听见自己低沉几倍的声音后不会忍不住用脚趾抠两室一厅。
还别说，变声器就是好，连她自己都差点给唬过去。战术停顿，汪小米轻轻咳了一声，成败在此一举，再往后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其实，我，是个男孩子。”
3
汪小米惊了。
九点开的直播，十点结束，期间她的直播间涨了两万多粉，结束了还在涨。
馊到长草的留言板，一刷新就多出一百多个评论，不是没骂她的、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也有置疑的声音，但更多的还是诸如“原来阿米是小哥哥吗[星星眼]”之类。
“我真的是男孩子哦。”鬼知道她哪儿来的底气说这话。
有些心虚地道了再见，汪小米把电脑一扣，倒上床长舒一口气，第一回算是这么糊弄过去了。
反正路是她自己选的，这码能带一天是一天吧。
4
那些天汪小米过得心惊胆战。
直播间的粉丝一直在涨，大都是奔着她女装大佬的名号而来的。每天都能接收到五六单打赏的烟花更是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她不但要装男人，还要装一个装女人的男人……这是一个死胡同，还是个套娃死胡同。

没人能理解一个穿着裹胸同时还要戴义ru的人心情是多么的cao蛋。哦，对了，必须得穿高领，不然变声器露出来又是一波大型翻车现场。
哦，说到这个，有一回跳舞的时候变声器松动差点从衬衫下摆掉了出来，还好她眼疾手快接住一扭身又偷偷塞回了衣领里，不然她可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
汪小米并不喜欢穿裙子，耐不住呼声实在太高，“米米穿上裙子简直和真正的女孩一样呢！”直播间里净是这么夸自己的，其间甚至夹杂着诸多“老公”“情敌拔剑”云云。从前有留言必回的汪小米，如今久而久之连留言板都不敢看，弹幕也设置了通知不可见，不为别的，只是心虚。
倒也没有大红大紫，但至少比往日要红火些许。
虽然她现在反不希望自己大红大紫了，这些日子收到的打赏她都一分没敢体现。
甚至有些后悔了，为啥要为了走捷径给自己找罪受。
夏天快到了。
就在汪小米快要想不通自己该怎么挺过这个人均不穿超过三件的季节，可以说是心弦绷断的前一秒，一个土豪账号“人傻钱多”的出现彻底坚定了她退圈的想法。
“人傻钱多”，她对这个号有点印象，好像是刚开始直播的时候头几个关注自己的人之一，没怎么发过言，她一直都当ta是僵尸号来着，没想到这么人如其名。

直播到一半，打赏榜上高高挂起了ta的名字，系统消息“刚刚‘人傻钱多’送了一座游艇”。
“感、感谢人傻钱多送的游艇……”汪小米声音都飘了。
要说这些日子也无非是多收了几笔烟花。游艇？这是她这辈子……不，下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东西。1288一单欸！也是真不怕肉疼！
她更不敢提现了，握鼠标的手微微颤抖，然而那小子还不知消停。
才过没几天，又一辆游艇赫然挂上了打赏榜头，再一看，果然还是这位“人傻钱多”仁兄。颤颤巍巍点进这人主页，年龄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17。
十七……这什么概念……如果ta是如实填的年龄，那自己岂不是成了you导未成年人氪金的罪人！？就算是富二代也不能这么个造法啊。
颤颤巍巍和“人傻钱多”连了麦，汪小米本来就没想端什么架子，如今更盼着和这小子好好聊一番。
接通的瞬间，她听见对面一个软糯的、怯生生的男声，“米……米米哥哥，真的是你吗？”
嚯，还真是个男粉。
一时忘了自己动作匆忙没来得及戴变声器，尖尖“嗯”了一声汪小米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把变声器塞进衣领、披上了“米米”的伪装。

这小子声音清亮悦耳，一听就能想象出一个年轻男孩子清纯的脸，一声“哥哥”差点让她脑袋发热。说实话，不去当主播真是可惜了。一时间她甚至以为自己才是那个金主，而连麦那头的男孩子才是主播。
男孩子声音湿漉漉的，就算不装可怜听上去也像是小狗狗“呜呜”的撒娇一般。她一开始打好的草稿就这样语无伦次地打了水漂，到后来只是“嗯嗯哦哦”说了几句场面话，反倒是对面的男孩子，总是缠着她问这问那，拉丁啊、唱歌啊、喜欢的漫画……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位“人傻钱多”给自己打了那么多游艇，还一口一个“哥哥”的叫自己，汪小米真的会有种冲到连麦那头把他扑倒的冲动。
“米米哥哥，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直到挂了连麦，汪小米脑袋里还飘着男孩子最后的话。
也不知道这‘喜欢’是什么喜欢，要是他知道“米米哥哥”其实是个女的，他该是什么反应……
再者，要是她把他掰弯了，那她汪小米岂不是罪加一等！？
如果说之前还是拿沉没成本在赌，那么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再不全身而退，便只有输到剩条裤衩的地步了。
汪小米退圈了。

很突然地退圈了，只发了个告别公告。而公告发出去三小时后，她注销了账号，头像蒙了灰、最后黑了一片，从此平台上查无此人。
世界上再没有什么“米米哥哥”了，只是谁知道会不会出现“饭饭”“粥粥”之类，那位“人傻钱多”小同志又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不辞而别而清醒？
她也不知道，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正好她也临近毕业，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折腾那些有的没的，给自己惹一身无妄之灾可不值当。
那些打赏的钱，加起来已经有八九千，她一分都没要，应该会自动退还给打赏用户的，这倒不用她操心。
以前她没得选，现在她只想做个不坑钱的好人。
5
一转眼就过去了一周，辞去了主播工作的汪小米在一家酒吧打零工。女性酒保，业界稀有物种，按着老板的意思画了眼影、涂了厚厚一层粉底、小辫子也散开披在肩头，不是她喜欢的造型，然而要赚五斗米，没办法。
夜深的时候店里有些萧条，一个男人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一身普普通通的白T牛仔，看上去挺年轻的、似乎比自己还小几岁，长得不错，唇红齿白的，眉目间几分惆怅平添了一丝忧郁，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

“哈尔滨啤酒。”声音温文清亮、带了些许疲惫的啥呀低沉，有些熟悉，又不知道在哪儿听过。
“你成年了吗？”
“我、我十八了。我给你看身份证！”
男孩手忙脚乱的样子不想再撒谎，可怜兮兮的让汪小米动容。她轻轻耸了下肩，摆了摆手，给他取了两瓶常温的。
汪小米站在吧台后看着他，有些担心——这人一杯下去脸上就染了红晕，就这酒量还来泡吧，对自己是真没数。
汪小米戳了戳喝到第三杯就开始东倒西歪的男人，却不料男人朝她抬起一双半睁的湿漉漉的眼睛，眼前还蒙着雾，嘴里就自顾自说上了，“你知道吗，我，我就tm一个大傻子……”
“怎，怎么了兄弟？”汪小米试着把他往外推了推，无果，只好听他接着说。
“我喜欢……喜欢的那个主播……他退圈了，还说再也……再也不回来了……可是我真的……真的喜欢他……他长得好声音好听跳舞好看性格也好……我之前以为他是个女生，后来……后来他说他是男的我也喜欢他！不，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欢……我还、还用十年多攒的、攒的压岁钱，给他打游艇……我没钱，可是我为了他……为了他……还特意装成富二代，打、打肿脸、充胖子……可是他现在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个傻……”
姑且称男人的疾苦为“失恋”，稀里糊涂倒了一大通苦水、也不看对象是谁。乱七八糟说完一大堆，紧接着趴在汪小米肩头睡着了。
而汪小米一番消化后，脑袋登时遁入空白。
6
“淦，失散多年的金主现在正趴在我身上，且疑似被我掰弯，我该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