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GB向】他的裙摆
2023-04-09那年那些小破事儿 来源:句子图

1
凌晨两点一刻。老城区第七大街23号那家酒吧仍未打烊。
不是什么好酒吧,东西便宜但难喝,地界也偏、四环开外的城中村,又是一天里生意最萧条的时间段。寥寥几个客人早走得差不多了,灯火熄了一半,留下头顶吱呀摇晃的吊灯兀自亮得晃眼,白花花的光、老化的电路劈啪作响,残破蛾影闪烁其间。
聂仁青什么都没点、靠着吧台干站了一个多小时,兴致缺缺眼睛半垂,不冷不热的目光穿过纤长的睫毛、执拗地胶着于同一个角度、一寸都没有挪过窝。
那是几步开外,吧台高脚凳上窝着一小孩。说是小孩,其实也不算小了,二十一二的样子,并不比聂仁青小到哪儿去。无非是因为聂仁青记忆里的她总带着一股子童趣和天真的冲劲罢了。
小孩留着短发,上身皮外套白T、下身牛仔,大学生模样、中性打扮,乍一看甚至像个清秀少年。坐没坐相,驼着背、脑袋垂得极低,单是远远看着脖子就酸,红晕染透了她小半张脸,奈何她气色本就不佳,这抹红晕也像调色过猛的劣质腮红、有些煞风景。

睡着了吧,这是。
啧,能睡不着吗。酒量也就那么浅,喝起来还不知节制,一、二、三、四……好么,这得有八九杯了吧,长岛冰茶诶,加了那么大一坨冰块,也是真不怕明早脾胃抗议造反。
不过明早他也管不着她了。
聂仁青皱了下眉头,指尖在太阳穴上不轻不重点了两下,直起身子朝那小孩的方向走去。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这小孩叫宁晨,聂仁青认识。挺长时间没见了、长了个大变样,可再见之时聂仁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暗中跟了她有小半年了,当然宁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聂仁青也知道自己像个跟踪狂,良心隐隐作痛了很久——虽然也知道没什么意义。
这小半年里聂仁青眼睁睁看她和一个喜欢的学长从相识相知到分道扬镳,只怀疑自己是看了一场情节平淡节奏拖沓乏善可陈的简陋三流文艺电影,每一场鸡毛蒜皮的吵架都让这双眼睛录了下来、一秒不差。
会分手,原因其实很简单——更确切地讲也谈不上什么分手,毕竟连恋爱都没正式谈起来,就聂仁青观察,二人连约会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追人的那个是宁晨,提分手的那个是学长。
宁晨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喜欢剪短发、穿皮衣牛仔;学长喜欢温婉依人的小鸟,总想让她把头发流长、穿裙子、还要她矜持一些。学长嫌宁晨固执,宁晨嫌学长管得太宽,相看两厌、慢慢消磨掉了宁晨最初的少女情怀。
分了也好,没什么好可惜。至少聂仁青是这么想的。观念完全相左的人,绑在一起也是活受罪,毕竟一个分歧冒头就能牵引出无数个分歧的爆发。
但宁晨好像并没有这么乐观。
若只是分手,她估计也不至于跑到酒吧里借酒消愁。
那男的临走前对她说了句话,那才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宁晨,你以后正常一点儿,行吗?这是为你好。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怪胎。”
2
正常一点儿。为你好。怪胎。
宁晨记事以来,类似的话她早已听了千百遍,耳朵都磨出了老茧。
一句话,听一遍两遍没关系,可听多了总会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就像老茧给蹭破了皮也会渗出血来。
她不恨那个学长——恨也没用,他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不过是做了量变成为质变的跳板而已。

她恨的是太多莫须有的恶意。
不正常。几乎所有人发现她“不像女孩”之后都会说她不正常,包括她的父母、朋友、每一任前男友……态度不太相同、立场千篇一律。
她以为在这种事上她的精神早已麻木,可事实上心疾从未真正愈合,如今无非是又一次被揭掉了伤口的痂、从此连傻子都装不下去。
有些累了。累到已经懒得去争辩什么。都说她不正常,那她就不正常好了。
脑袋里装了一锅浆糊,心头也堵上一团乱麻。动动手指把那男人的联系方式删干净了,宁晨骂骂咧咧去了酒吧,一口气续了七八杯,把冰到刺牙的酒当水喝,说不清是在自暴自弃还是单纯地泄愤。
灌下第三或者第四杯的时候她就有些受不了了。从前她没怎么动真格喝过酒,自然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居然差到了这个地步。
最后当然是醉了、脑袋晕晕乎乎,可还是一口接一口地灌,直到彻底晕头转向了,脑袋一沉眼睛一闭,身体晃晃悠悠坠入一片漆黑,带着棉花的柔软。
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约莫是幻觉吧,耳畔悠悠荡来一个浑厚沙哑声音,带着磁性的烟熏嗓,有点耳熟、带着些许不耐烦——

“啧,睡得可真死……”
宁晨临了还在奇怪。
太奇怪了……明明刚才酒吧里别的客人全都走没了……难道是她看错了?
看来真是醉得不轻……
3
聂仁青搀着人事不知的宁晨走出酒吧的时候,余光瞥见酒吧老板出来收摊,那家伙朝自己怀里的宁晨看过来、眉头拧得难以名状。
看什么,没见过漂亮女孩?聂仁青玩味似的想,嘴上轻轻啧了一声,没多在意。
宁晨睡得极沉、扶她像是在拖麻袋,他倒是想过把她横抱起来,不算难,毕竟她并不重、虽然抱起来有些费力但也是能做到的。可仔细一想还是算了,这么做不合适,久别重逢,她估计都快不认识他了。
很快便就着夜路上间或眨眼的昏暗路灯回了她独自一人在校外租住的小公寓。他当然确信这是她家,不然之前小半年工夫都白花了不是。
未经允许,私闯民宅。挺荒唐的事,聂仁青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一脚踏进玄关的时候一点也没不自在、甚至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
把宁晨放在床上,不好去脱她衣服,于是取下她的鞋子和腕表、直接替她盖好了被子。到这一步好心人算是做完了,但聂仁青并没有立马离开的意思。

伸出手去搬了个凳子、在宁晨床边坐下,聂仁青只呆呆望着床上阔别已久的女孩,一时有些失神,甚至没有注意到女孩微微睁了下眼睛,目光迷离地看着自己。
“姐姐,你……是……”
聂仁青被吓了一跳,可嘴巴才张开一半、来不及回答什么,就见女孩重新闭上了眼睛,除了均匀的呼吸以外再没任何动静了。
也许等醒来后,她会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吧。
梦见一个女人坐在她的床头。
不,是留了长发穿着长裙的男人。
4
聂仁青胡乱地拨了一把额前发丝,看着回归黑甜的宁晨,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想起了七年前。
14岁的宁晨,和21岁终归是不太一样的。
初中,那也是宁晨受排挤最严重的时候。本就是心猿意马又三五六不懂的年纪,宁晨念的又是个离家近但不太入流的区重点,四十多人一个班里拉帮结派时而有之。宁晨特立独行,又什么都不在乎,理所当然成为了几个小团体冷嘲热讽的靶子。
宁晨想不通。她只是觉得留短发很方便利落,而皮衣牛仔穿着很酷很飒,至于直率好爽那更是天生的、她也觉得这样不赖……真没想过那么多,不是刻意模仿男生,更不是人格缺陷,只是天生喜欢如此罢了。

为什么非要有什么“女孩子样”呢?宁晨还没想通这个问题就被打上了怪胎的标签、摘都摘不掉。
一开始宁晨只是忍着,大不了躲着他们走,却总有人口不择言地挑战着她的忍耐极限。
“男人婆,你怎么不去做变性手术啊?”
“就是,做了变性手术去和初三那个聂仁青结婚去嘛——”
“一个男人婆,一个娘娘腔变态,太般配了!”
说这话的人,被她在左脸上揍了一个大包,第三天下午才彻底消肿。
宁晨也没落得什么好,被老师赶到操场上罚站了。
那是六月中旬。热浪将树影都蒸得虚浮。
她就是在操场的正中央,遇见了15岁的聂仁青。
宁晨知道聂仁青。
没人不知道聂仁青——那个“娘娘腔变态”聂仁青。
据说他会把裙子带到学校、在午休的时候躲起来偷偷穿,结果被一个同学偷拍到了,照片传到了网上,那个时候聂仁青着实红火了一把,还被叫去心理咨询,为了这事学校还专门开了一期性别认知障碍方面的讲座。
闹得沸沸扬扬、一个多月才消停下来。据说那之后聂仁青再也没在教室里出现过。

聂仁青一开始并没有和宁晨搭话,只是安安静静盘着腿靠在篮球架下发呆。宁晨细看过去,他那张脸其实是很耐品的,皮肤也是偏白的健康麦色,五官虽然谈不上完全长开,但线条犀利、棱角分明、透着漂亮的正气,一点也不像是他人口中的“变态”。
无非是把孤独写在了眼睛里罢了。
巴掌大的小操场,宁晨也去不了别处,又不甘心跟聂仁青一直干瞪眼。直来直去惯了,宁晨弯下腰朝低垂着头的聂仁青挥了下手。
同病相怜,鬼使神差。
“嘿,你知道不?”
“嗯?”少年在茫然中抬起头来,对上少女黑亮眼眸。
“……我觉得我们挺像的。”
后来宁晨和人动粗的频率越来越高,于是几乎每天都会被请到操场上来。
一开始聂仁青并不愿意理会她。常年遭受冷眼让他很难对突如其来的善意生出信任,他怀疑她只是来怜悯他的。
他不怎么理她,她就一个人絮絮叨叨说得口干舌燥,“我没觉得男生穿裙子很奇怪啊。为什么衣服这种东西要有性别呢?为什么性格非要跟性别有关系呢?为什么不爱穿裙子就不是正常的女生,裙子最开始不也是给男人穿的嘛……啧,真想不通……”

虽然最多只是回她“嗯”、盼望她知难而退,但也从未想过打断她。
聂仁青不厌恶宁晨。他只是不愿宁晨和自己扯上关系,对谁都不好。他很清楚,在异装癖这种事上,别人对女生的宽容度总是要高一些,宁晨和自己不一样,她的退路要多得多了。
关系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僵着,直到她给自己带了一条裙子。
裙子是宁晨母亲买给她的。纯白色的吊带裙,裙摆上缝了精致的碎花花边。宁晨不愿穿,便偷偷从家里带了出来送到聂仁青跟前,爽利地跟他说送你了、喜欢的话可以拿去穿。
然而无意间勾起了聂仁青不太美好的回忆。他想起了当初那些下流的跟帖、充斥着“骚”“贱”“变性去吧”之类甚至更露骨些的字眼,他甚至依然能透过那些残破的记忆描摹出一张张脸——狞笑着、扭曲着。
他喜欢穿裙子,也只是喜欢而已,他从来不觉得男人穿裙子有什么不对。然而这份喜欢让他付出了太多代价。连他的亲生父母都为这个送他去看了好几次心理医生,更不要提陌生人了。
他不是故意迁怒于宁晨的,他知道她没有任何恶意。

可那一瞬间毒辣的太阳还是蒸发了理智,他语无伦次地大吼着打掉了宁晨手里的裙子。轻纱飘落在地,纯白的花边也染了尘垢,女孩的脸色也骤然阴沉下来。
“不知好歹。”好心被当驴肝肺,一向自知脾气不好的宁晨顿时气得咬牙切齿,声音骤然比往常冷硬了不少。扭头便走了,把裙子和聂仁青一道留在了原地。
聂仁青捡起了地上脏兮兮的裙子,看着女孩渐渐缩成豆粒大小的背影,这才发觉话说重了。
或许,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呢?聂仁青想着,用力抓紧了裙子、直到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了黑暗中的唯一一抹烛火。
那场冷战终究没有持续太久。换句话说,上午吵的架,放学就和好了。
聂仁青去找了宁晨,穿着那件纯白吊带碎花连衣裙。聂仁青身形瘦削,这件衣服刚好就能套上,束腰恰到好处勾勒出他劲瘦的腰线,裙摆之下笔直修长的大腿线条若隐若现。
他听见宁晨说,“很好看,你穿这身,真的很好看。”
那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听到别人由衷地欣赏穿着裙子的自己。而不是把自己当什么洪水猛兽或是珍稀动物。

他很确定。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杂质。
那也是宁晨最后一次见聂仁青。
再之后大概是聂仁青要中考的缘故,加上自己的期末周也到了,班上的小团体也消停了些许。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再没见过聂仁青。
少年人的喜欢,来得快,消退得也快。她来不及分辨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他,更来不及去问他要回自己的裙子,便与他彻底失去了联系。
她想起来,她没有要他的电话、也没有要他的住址。
聂仁青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一般。
5
“还不喝么?”孟婆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年,他已经捧着碗坐在那里发了七天的呆了,“小伙子,后面还有好多人等着呢。”
地府一天,人间一年,少年的短发也长得齐肩、乱蓬蓬的,这时间可耽搁不起。
少年穿着裙子。孟婆度了太多像他这样少年早逝的男孩,穿连衣裙的男孩她不是没见过,但太少了。
她知道这孩子死得挺不幸的,好像是有人为了看他笑话去抢了他这件裙子,把他引到了天台上,推搡之间他不慎跌落、抱着这裙子一起翻了下去……挺可怜的,裙子上刺眼的血迹就说明了一切。所以她才会通融让他多犹豫上一会儿。

可眼看后头的队都排到通天河去了,再通融她这饭碗怕是要丢。
“小伙子,想好了没啊?”
“婆婆……”思考良久的少年终于启齿,道出了几经斟酌的请求,“我想,回去看看一个人,再回来。”
万般无奈之下,孟婆不情不愿答应了他的请求,赋予了他六个时辰的成年肉身——当然也是按地府的标准计数,也就是人间的半年。
不过他已经死了,除了他想去见的那人,没有人看得见他。
“但要付出代价,”孟婆说,“用你留与她的因果。”
“意思是说,待你转世后,她会永远忘记你。”
在人间那半年里,他看到和记忆里一样利落豪爽的宁晨日子过得处处碰壁,心里说不出的酸涩。却也很清楚,自己什么都办不到,除了给烂醉的她轻轻掖好被子。
谁让她和他一样的不伦不类呢?
6
聂仁青从回忆中惊醒,抬起眼睛、东方已经现出鱼肚白,自己不上奈何桥是不行了。
看着床上熟睡的宁晨,他总觉得自己临了该说些什么,可再多的话到了嘴边也终究咽下。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言语能有多苍白。

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也许本就是原罪吧。
男人轻叹一声,俯下身来,将冰凉的嘴唇贴上女孩的额头。
“宁晨,你留短发的样子,也很好看。”
7
宁晨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到了14岁那年初夏的操场上,一个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留着披肩长发,穿一身及膝的纯白吊带碎花长裙,低声喊着她的名字、朝她笑弯了眼睛。
可任凭她怎么问“你是谁”,他都只是笑着。
直到彻底消失在愈发刺眼的白光之间。
8
后来,又过去了好久、好久,久到宁晨终于开始留长发穿裙子、学着做一个矜持羞涩的“正常女人”,久到足够她忘记自己本来是什么模样。
她也依然没能想通,那天宿醉醒来,为何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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