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戏剧(1)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及影、月影
影山飞雄终于走进体育馆时,月岛萤正在墙边拉伸。他不是第一个抬头看向影山的人。日向已经率先冲过去,他今天先到体育馆,想要正大光明地在胜负榜上为自己添上一笔。日向没注意到影山今日的低沉,或者说,他即使注意到,也并不太放在心上。毕竟影山对他很少有好脸色,日向并不多想。他宣告了一次属于自己的胜利,在意识到影山并不会给出更多反应后,日向奔回菅原身旁,继续练习手势与暗号。
影山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皱着眉,当他困扰却又得不到答案,总是这神态。队里每一位都清楚这表情暗示着什么,无非是场上训练时这位二传的会比往日更吝惜话语、互动,或者是与日向、月岛的摩擦会更剧烈,直到大地出手干涉。这神态大家都熟悉,遗憾的是,月岛萤比他们更进一步。他能分辨这神态背后的秘密,低落的原因、纠结的理由,甚至更深处,他能分辨是哪一种痛苦在挣扎着要从影山脊背里脱出。
月岛并不怀疑,自己是此刻体育馆里唯一能识别这行代码的人,他阅读影山,从眉眼到唇边,如同解一道复杂曲折的几何题,这次只消一眼就能推出熟悉的答案。答案的名字是及川彻。而令他遗憾,与日俱增的遗憾,月岛生平难得体悟到过分谙熟于洞悉人心也是负担,沉甸甸的,他不得不更用力地俯身,让下巴凑近膝盖,抵在那里,直到韧带的酸痛转变成麻木。

无知觉比酸楚更佳,月岛萤在不久前习得这点,因为酸楚叫人想逃,而无知觉使人坚强、麻木,使人哪怕留在原地目睹一切也依然镇定自如。或者说,依然能作出镇定自若的姿态。
他听见影山把包砸在地上。包落下的位置离月岛很近,山口几乎立刻出声抱怨,你差点砸到阿月……影山没应声,他坐下来,在月岛身边,仿佛刚才无礼的人不是他,仿佛月岛萤与他并无过节。影山用手肘轻撞月岛的腰,他闭着眼,把腿伸直。
“帮我拉伸。”他对月岛说,说话时并不看月岛,而是笔直注视着他的前方,方方正正的墙壁,以及墙根躺着的几只书包。
月岛萤把咬了很久的那口气吐出来,顺从身体的意志半弯着腿坐直,韧带的知觉在恢复,酸痛很快找回来。月岛推了推眼镜,站到影山身后,行啊,他笑着说,双手搭上影山肩膀,缓慢地把他往前推。影山配合着他,至少一开始是这样,前几秒的拉伸无论动作还是力度都规范,到了临界点,需要收力,给出些喘息回旋余地时,月岛却并不停手。他加在影山肩上的力从始至终都未改变,起初是宽和,后来是冷酷,他不给影山半途而废的机会,沉默着将他一直往下压,直到影山的下巴几乎靠往膝盖,直到影山在颤抖中眼角沁出泪水。

月岛依然没有松手,他韧带处的酸痛变得灼热,他迫切地要把影山浸入同一片深水里,又或者他只是如了影山的愿。当他终于懈力,影山几乎立刻收回腿,他蜷起来往后仰,不吭一声,像受了伤后费尽心思掩盖的小动物。只有小动物才这么做,逞强、好面子、刚硬易折,月岛萤还停在影山身后,纵容他落在自己怀里。
“如何,国王陛下还满意这次拉伸吗。”月岛听见自己的声音里藏着些更黯淡的色调。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幼稚,如此幼稚,放任自己把许多情绪都摊开铺平,如果影山再稍微敏锐一些,哪怕丝毫,他都该早就觉察。影山飞雄回头看他,先前因疼痛落泪,那双眼睛因此格外亮,他们对视片刻,影山低声说,“别用那个称呼叫我。”
“不可以吗,还是你更喜欢‘大王’这个名头?”
月岛萤提起及川彻,以轻松调侃的语气,他知道要怎样让影山生气。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要如何把影山逼往死角。这不是他第一次故意在影山面前提到及川,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月岛萤做这类事得心应手,他天生有猎人直觉,明白什么时候该落网,什么时候该起刀,哪怕这一斩之下势必伤及己身,月岛萤也必不心慈手软。他欣赏影山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在那慌乱逐渐演变成愤怒前,月岛把影山从自己怀里推开,他起身俯视影山,笑容满面。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在及川那里吃瘪,也别把这股气带到这里的球场上来。明白吗?他和你的事,在这里没人感兴趣。你最好收一收你的脾气。”
影山抬头看着月岛,慢慢地,他移开视线,好像从月岛萤脸上已经读出了他在寻找的东西,他不说话了,神色淡淡的,朝球场另一端望去。在并不短暂的相处间,他也摸清了些规律,面对月岛萤时他无法从言语上占得上风,要回击月岛,且击中痛处,沉默才是影山最得心应手的武器。他不说话时,能从空气里听见细微的颤鸣,像一根金线被拉到极限,在断裂的前一秒时如果用指尖掠过去,就能有如此尖利而脆弱的声音,影山飞雄别开脸,却觉得能将月岛萤看得更清,他们之间有些事物在凝固变硬,等待被打碎。
那天的训练里,影山传给月岛的球明显多于往日。那些传球又快又高,月岛前两次跳起时发现指尖只能勉强摸到球的下缘,他没像往常那样告诉影山,传球太高或者传球太快,影山是故意的,月岛萤与他都心知肚明。
他们暗中较劲。影山的球来得迅疾,而月岛的起跳一次比一次敷衍,直到影山把球狠狠掼到地板上,揪住月岛衣领,拉他向下与自己平视:“给我好好把球接起来。”他对月岛说,眼神凶狠。月岛咬紧牙关,忍住想往影山脸上砸一拳的冲动。他慢慢从这怒意里挤出一丝笑来,他用这笑逼影山松了手。接着大地走过来,把他们分开,要两人都安分些。

“我没问题,他能吗?”月岛伸展手臂,舒出一口气,对影山用唇语默念及川彻的名字。接着他轻轻地笑,在经过影山身旁时低声说:“比不过他,至于拿我撒气?”
他知道影山下午去见了及川。
月岛对下午发生过什么并不关心,他不需要细节,影山从门外一迈进来,月岛就得到了结论。他并不意外,这幕戏他见得太多,以至于感到无聊。从开场到谢幕无论中间多少曲折都不带来丝毫改变,及川总是赢,影山总是输,输得彻头彻尾、颜面全无,输得连最能看笑话的月岛都提不起劲拍手称快,实在是难堪,他有多少次想走过去把影山拎起来,让他看清形势,让他清醒。月岛始终没这样做,原因很简单,一开始他是冷漠的旁观者,后来他成了无法脱身的戏中人。他没把影山拽出来,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依然能清楚记起那一时刻,黄昏时分,那个他终于明白、终于醒悟的时刻,让他看清楚自己原来不是观众,而是身在其中却浑然不觉的角色。他偶然在街角遇到影山,小巷子里他与人亲吻,笨拙热烈,手却紧紧攥成拳头。而吻他的人月岛也认识,他与及川对视,他看见及川眼睛发红,却没等到泪水落下来的时刻。及川在看见月岛的那一刻把影山推开,随后从小巷另一端步出,只留影山一人与月岛徒然相对。

影山飞雄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用手背反复擦拭嘴唇。好像刚才那吻他厌恶极了一样。月岛萤心想,得了吧,你才是更享受的那一个。等影山终于抬头看向月岛时,他的眼里迷茫又痛苦,他知道月岛萤是最爱看他笑话的人,此刻却又除了他,没有别人可以询问。他提问的方式直接且愚蠢。愚蠢到底。
月岛萤没有推开他,而是任由他把头靠在自己肩膀,纯粹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也第一次见到的情绪。
软弱,那像是软弱,但更脆更锋利。月岛萤以一种连他自己也难以启齿的心情,发现了他身体里一直隐藏的东西。他意识到自己不会推开影山,即使他想,也无法做到。不是软弱,也不是怜悯,更不是同学情谊。月岛萤需要花很大力气来稳住自己,不当场转身逃跑,也不把影山按在墙上做刚才他与及川做过的事。
人民的名义第三集台词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