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险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黑尾铁朗/孤爪研磨
木依的约稿❤️
If equal affection can not be, let the more loving one be me.——Auden
研磨是个聪明人,黑尾铁朗一直知道。有段时间,他以为自己比谁都清楚这点,不过后来研磨让他明白过来,他错了,以一种比较明显的方式错了好多年。
某种意义上讲,黑尾也是个聪明人,但这词放在他身上时与研磨的情况不同。研磨身上或多或少沾了些聪明的“恶习”,每个人如果出生时都淋一场雨,被那些雨水洗过就染上哪些习惯天赋与爱好,那么研磨的雨里揉进了星群,淡淡的疏离的银色,让他看上去比旁人更透明,也更孤独,那些“恶习”包括但不限于有时突如其来的沉默、藏了未尽之言的眼神,和背过身来朝僻静处走的每一步。所以研磨是那类一眼看去就极其聪明的家伙,这样的聪明多少让人心生惧意,让别人很轻而易举地认为疏远并不是排斥,或许研磨会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待着。

研磨确实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待着。
他心目中理想的空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有朝南开的一扇窗,矮床与书桌相连,游戏机靠着投影仪。角落里有小冰箱。或者简单些,一扇窗,一张床再加一个插座就够。许多事都可以不停地简化下去,直到最后成为起初状态的原点,让一切都轻、薄、简便,随时可以用半小时把生活卷起来,换到任意一处,重新开始。
但有时黑尾来敲门。他会很轻地在门上叩两声,小声地叫研磨的名字,然后推门进来。不大不小的房间于是中断了简化,开始变得复杂,冰汽水、滚来滚去的排球、画报书册,空气里漂浮着的邀约:看电影吗,散步吗,去我家尝尝冰淇淋吗。
研磨坐在房间地板上,抬头看着黑尾,他有时从漫长游戏里短暂抽身而出,恍惚里记不清年月与身份,一眼望过去能看见童年时代的黑尾与高中生黑尾同时站在他面前,重重叠叠,最后合在一起。
让研磨选择的话,如果一定要选,他会更喜欢有黑尾在的那个房间,不够整洁,有许多不必要的杂物和交谈,但更狭窄、更亲近,在被占满的角落里、地板上,流淌着柔软明亮的光。

于是他放下游戏手柄,从地板上站起身来,和黑尾一起看电影、散步、尝冰淇淋。走在路上时研磨习惯低头,他的视线在两双鞋间移来移去。研磨觉得黑尾是个聪明人,某种意义上讲,这份聪明并不刻意外显,不锐利,不会突然冒出来刺伤人,也不冷淡疏远,不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但这才是真聪明,在研磨眼里,这才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聪明,柔软巧妙,总能做到他想做的事。
黑尾从来不会逼研磨做任何事。他只是提醒、建议,在适当的时候用有些委屈的语气说话,然后躺在地板上耍赖。他耍赖的姿态很有趣,研磨暗中观察过许多次,他装作依然沉迷游戏毫不介意黑尾如何在地板上打滚,研磨分出心思来悄悄观察那时的黑尾。
倘若他选择更为强硬的姿态,或者采用卑微可怜的招数,都必不会使研磨哪怕半分退让,这些招式他能轻松应付。
而黑尾要比这些都更聪明。
他平躺在地板上,舒张手臂与双腿,像只预备冬眠的熊,懒洋洋地偶尔翻身滚动,用手指与膝盖轻轻触碰研磨的背、手肘、大腿。好像是冬眠前,这只大熊很诚恳地希望再讨到一些蜂蜜吃,但又十足礼貌,不会冒失地抢夺蜜罐或是跳起来威胁,单纯是展示自己柔软腹部和毛绒绒的大掌,希望这些笨拙的可爱能换来些眼神、关注,最好再加一勺蜂蜜。

他是聪明的家伙,研磨在心里发笑,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地打游戏。他真聪明,知道怎么从我这里占便宜。这些便宜里有些与排球有关,有些又更简单些,比如一次短途旅行或者在早春天气回暖时出门散步,沿着公园里栽满樱花树的小路,黑尾一点点地让研磨的生活里多了许多原本不该停留的事物,就像他如何一点点地挤占研磨的房间,这一切做起来都自然无比,得心应手。他偶尔侧过头来对研磨微笑,眯着眼,像只诡计得逞的大猫。他让陪伴变得轻而易举,让在意成为无关紧要的小物,轻轻地放在研磨手心,不激起任何防备警惕,他也让牵手、拥抱都显得轻巧大方,似乎没有任何需要害羞的必要。
第一次亲吻发生在清晨。研磨靠在书柜旁打瞌睡,手里的书落到地板上他也没醒。他在梦里继续一场未完成的游戏,举着剑朝魔王冲去,终于接近,挥剑时魔王却凑过来,在勇士额上印了一个吻。这进展着实让人迷惑。研磨在梦里让勇士后退半步。他退了半步,魔王前进半步,柔软的触感从额头往下转移。好吧,如果这是必要的攻略手段。勇士微微抬头,闭着眼睛。

这魔王很温柔,身上的气味也熟悉。研磨睁开眼,一秒后立刻闭上。如果他真心把黑尾当朋友,真心实意地珍重这段友谊,研磨都该把黑尾推开,最好再捶他一下,好像这就只是个好哥们间的打闹,是个恶劣的玩笑,可以轻松抛在脑后。但研磨闭上眼睛,同时假装自己不清楚什么正在发生。
黑尾跪坐在地板上,仰着头,手撑在研磨膝盖上。他告诉研磨,现在你可以拒绝我。
研磨没有睁眼,这本身是种默许,是研磨在那一情景下所能给出最接近于同意的答案。但接近于同意并不等于同意,始终有些差别停在那里,这细微处像粒豌豆,隔了几十层床垫也能叫人夜里辗转难眠。黑尾没有继续,继续他读出了研磨的默许。
“在担心什么?”他拉着研磨去外面散步。这是他们预定的晨间计划,散步、热身,练习排球,然后去黑尾家吃午饭。他们走在樱花树下时,黑尾问研磨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研磨侧转身子让黑尾搭在他肩上的手滑下去,“担心这太冒险了,小黑。准确来说,我担心这对于你,太冒险了。”

他曾经见证过一件惨案,惨案的名字是好朋友之间的爱情如何毁了爱又毁了友谊。
研磨被迫充当从头至尾的见证者,因为当事人一个是他同桌一个是他前桌。他先是浸泡在两人纯洁无暇的友谊中,所有作业都一起抄,答不好的考卷就约定一起挂科补考,午饭晚饭都一起解决,那是个短头发的女孩和一个单眼皮的男孩。他们从小认识,熟识彼此早在学会读与写“朋友”一词之前。然后他们升上高中,男孩开始读jump漫画,女孩开始接触小说与连续剧,所有的主题里不可避免地谈到爱——朋友之爱,亲人之爱,以及最最吸引人、最最闪亮的,恋人之爱。
孤爪研磨冷眼旁观,看这两人的无瑕友谊如何渐渐被粉色气泡充盈。眼神躲闪,耳根泛红,如果这是纯洁友谊,孤爪研磨愿意此生再也不能通关任何游戏。当然,这不关他的事。他甚至比这两人更早觉察出他们情愫的萌芽。抢先一步。最后他也比这两人更早发现堡垒的塌陷。研磨并未出言提醒,他默默地为一场风暴做准备,从理论层面他理解一段感情结束时会有多难处理,棘手、牵连不断。

我们还是朋友。放学后,研磨听见女孩对男孩这样说。女孩在哭,声音沙哑,她平时笑声清脆,尤其是与男孩走在一起时,女孩简直是发光的小天使,因为有纯然的快乐在她眼里闪耀。现在这双眼睛在哭泣,为同一个人,这同一个人不再为她带来快乐,不再使她大笑,所以他们在告别。研磨始终没听见男孩的回答,直到女孩提着书包坐进隔壁班级,空出了他们前面的那张桌子,男孩也一言不发。研磨想,那就不用安慰了吧,真好,可以节约点时间。
他侧头看着那男孩,准备说一句道别,然后回家。
男孩没有哭,确实没有,他的眼睛发红但死死把泪水留在里面。从侧面看过去,男孩的眼睛上凝着透明的半圆,往下垂,他却始终不落泪。那似乎并不单纯是为失去的爱而伤心。研磨在心里计算,男孩想哭,是为了分手,忍住不哭,是为了那句我们还是朋友。退回朋友立场后,这眼泪没有身份。他现在一口气失去了好友和恋人。研磨在第二天把旧游戏机借给男孩,里面存了新购入的许多galgame。男孩在一周后还给研磨,很礼貌地道谢,看起来他恢复得很快,依然是从前模样。研磨回家后,打开游戏机,发现里面的游戏进度全都是零,男孩根本没打开过。

在黑尾亲吻他时,研磨第一件想起的事不是他们之后会如何,也不是害羞、担忧这类情绪。他在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只旧游戏机。想起两张桌子,想起泪水,想起来那件他见证的惨案。
这是件多么冒险的事。对于他,对于黑尾,几乎就是走错一步就会game over的残忍游戏。而且绝无再来一次的可能。倘若他们往前走,从朋友身份里迈出来,选择更亲近、更无法分离的关系,这之后又当如何,假如犯错,假如争执,是否还能像做朋友时那样一语带过、轻松忘记?
研磨抬头看着黑尾,“你不觉得吗?这很冒险。我们真的准备好了?”
他这样问黑尾,但其实句意可以收得更窄一些,研磨真正想问的是黑尾你是否真的做好了也许全部落空的准备。黑尾是聪明人,研磨和他说话不用费力气,他知道黑尾能听出这意思。研磨清楚自己对于黑尾是重要的,这份重要几乎超出其他任何朋友的累加,这份重要能让黑尾在这几年里迟迟不行动,始终把关系维持在微妙的、安全的范围内。这些研磨都清楚。正因为清楚这些,研磨才需要让黑尾好好地再想一想。

我们究竟是无论如何也绝不可失去的朋友,还是不更进一步就无法收场的“朋友”?
研磨把这问题抛给黑尾,却又不是不想承担责任。恰恰相反,他已经承担了他能够握在手里的所有部分。现在只需要黑尾选,只需要黑尾来轻轻把这关系往前一推,或者往后紧紧收住。想让黑尾来选,研磨想要黑尾选,无论他如何选,研磨都接受。
他们往回走,沿路看了樱花飘在风里,黑尾提着便利店口袋,研磨边走边玩手机。他们在黑尾家吃午餐,午休后去研磨家消遣。上午练了排球,所以下午的时间归游戏。他们坐在地板上玩同一款游戏,研磨用游戏机,黑尾用笔记本电脑。
游戏一开场时需要选择人物属性配置,研磨照旧选了各项适中,智力偏高的设定。黑尾选了高谋略高耐力但其他点数都极低的角色。他们背靠背玩这游戏,进度相差不远,都顺利地过关斩将,在将近终点处,他们面临选择。选项一可以让奖励翻倍,属性大涨,解锁更多CG,但人物生命值降低,容易暴毙,容易前功尽弃一无所有。选项二可以增加人物的耐力、生命、幸运值,相应代价是没有额外奖励也无法解锁所有结局。

研磨放下游戏手柄,趴到黑尾背上,看他在两个选项间迟疑。
“小黑,选呀。”
他笑着说,把手里的薯片拆开慢悠悠地吃。他看出来黑尾很紧张,紧张的程度对于一场游戏而言有些过头。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交流不费力气,有时也不需要凭借言语。他看着黑尾操控鼠标,点击了选项一。
五分钟后,黑尾的游戏就结束了,屏幕上浮出很大的“oops,看上去您挂了。”黑尾把笔记本电脑“啪”地一声合起来,扔向床上。他平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研磨喂薯片给他时就张嘴。
“好了,小黑,你坐起来。”研磨推了推黑尾,把自己的游戏机递给他。“再选一次。”
他把自己的选择机会让给黑尾。黑尾眯着眼看向研磨,研磨也俯身与他对视。然后研磨眨了眨眼,把游戏机塞到黑尾手里。
黑尾翻身坐起来时,嘴角带笑,这笑容不断扩散,在他打游戏时依然不停。研磨将下巴搁在黑尾肩膀,看着他再一次点击选项一,再一次收获无数奖励,解锁许多隐藏CG,然后再一次轻松顺利地挂掉。哎呀,又输啦,黑尾放下游戏机,活动手腕。他似乎并不遗憾,反倒是很愉快。

他们把游戏机和电脑留在一旁,清理床上的杂物,让柔软被子上只躺着他们两人。
研磨抬起手去描摹黑尾的眉眼,真聪明,我的小黑真聪明,我真喜欢。
他并不是把自己的选择机会让给了黑尾,而是在告诉黑尾,自己早就选好了,但却愿意给黑尾第二次考虑的机会。正如同那时没继续的吻,研磨的迟疑并不来源于他自己的犹豫,他只是担心黑尾未来会后悔,担心黑尾在这段关系倘若撞上死角后,会难过,会悲伤,像他的男同桌一样,会想落泪又得死死忍住。研磨觉得自己是习惯了寂寞的人。这房间其实从来空荡冷清,没有朋友的日子研磨也能过,没有排球也可以,只要有干净的水、食物、电、游戏机、空调,他能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间里过一辈子,而且是并不痛苦的一辈子。但黑尾不行。研磨希望他快乐、健康,希望他被朋友簇拥、与队友打闹,希望他走在一条安稳的路上得到一切他想要的。因为他值得。
他不介意冒险。事实上,早在黑尾意识到之前,研磨就先他一步注意到了这段关系的隐约变化。占有欲,排斥他人的接近,渴望承认,追求远比目前更亲密、更独特、更需要谨慎和勇气的存在。

当研磨把游戏机放在黑尾手心时,黑尾也明白过来。这些从未安放在言语里的情绪,那一时刻正在研磨看向他的眼神里流动。他感到快乐,后知后觉的轻松,以及一些些责怪自己太迟钝,但总体来说,甜蜜占了上风。他还是坚持着把那轮游戏打完,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就揽着研磨倒向床。
好可爱,好快乐。却又说不清是什么很可爱,是什么在快乐。
他将脸埋在研磨肩颈,闻那里的洗发水味道。
“现在你没法拒绝我了。”黑尾说,一边说一边发笑,他往下滑,用脸轻轻地蹭研磨肚子,研磨在这动作里也被逼得笑起来,他伸手去揉黑尾头发:“嗯,没错,这游戏没有存档倒放的选项。我猜我只能往前走。”
那是场他们记忆中最完美的配合,尽管两人都青涩懵懂,对许多事都只有影视作品留下的模糊印象,但这一切流淌得很自然,不费半点力气,仿佛这就是应该发生的,这是命定旨意。没有多余的疼痛或折磨,他们合拍,理解,在潮汐里珍重彼此。除此之外,不需要别的。在浪潮最汹涌时,研磨落下泪来,伏在黑尾肩上不发一声。黑尾的手沿着他后颈往下,如同梳理乐章,在嘈杂雨声里听见彼此的两道呼吸,也听见更高力量俯身向他们低语。

你们走在一条艰难的路上,涉险的旅人。倘若这艰难里真能使你品出甜美,倘若这一切都值得,你就继续往前,继续走,继续向更深的梦里跋涉。
“我很快乐。”最后黑尾也哭了。他并不掩饰哭腔,使他落泪的不只是未卜的前路、潮汐暗涌,也不只是也许会出现在二人眼前的game over,是快乐与幸福使他落泪。涉险之人在旅途中握住属于他的珍宝,顾不得前路如何,甚至顾不得自己能否活到最后。他在那一时刻感觉到在生命里一块巨石上真正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无比端正地刻下自己的名字,他感到自己真正存在,真正生活,真正地向命运的严酷或温柔敞开怀抱。
他为此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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