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牛岛若利/天童觉
他们从快餐店走出来,室外是毫不掺假的盛夏,牛岛若利的手心浮出一层汗。街对面有一对情侣在吵架,情绪高昂。一把遮阳伞砸到地面上,随之坠落的还有一抹银光。男人保持沉默,低头看着赭红砖面,他以水手的韧劲来忍耐一场风暴。最后他们一左一右分别离开这条街,天童觉拉着牛岛若利过了马路,他指指地面。
“戒指。他们把戒指留在这里了。”
牛岛若利低头一看,在天童觉的黑色凉鞋旁边果然有一枚戒指,安静地卡在两块地砖之间,如同一只银色的小鸽子。天童觉往牛岛若利这里挪了挪,接着抬起脚,轻轻踩到那枚戒指上。
“那两个笨蛋。”
天童觉手里还握了杯没喝完的冰可乐,他现在兴致索然了,四处张望,希望找到一个临近的垃圾桶。牛岛若利把冰可乐接了过来,他掌心的那层汗现在与可乐冰凉的纸杯外缘紧紧相贴,他等着冰块不再撞击纸杯内壁,然后向天童觉提问。
“你昨晚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天童觉两手空空,走在马路边缘的那行窄砖上,听见牛岛的问题时他回过头来。
“哪一句?”
这好像是个正常的回答方式,毕竟他们昨夜说了许多话。那是个漫长的夜晚,无星无月,至少他们谁都没留意,只记得夜色深沉、浓重,他们的小房间像浮在海里,海水漆黑、夜风咸涩。他们说过许多话,他们在一起时总有许多话要讲,尤其是天童觉。所以当天童觉以问句回答问句,索要一个更明确的指向标来定位这场对话的前进方向时,似乎并不是件奇怪的事。
牛岛若利却并不上当。他拉住天童觉的双肩包,让对方无法继续颤颤巍巍地在马路边缘玩平衡游戏,牛岛重新问了一遍,以更严肃的语气:“你昨晚说那话时是认真的吗?”牛岛若利用了很长时间来了解天童觉,真正意义的了解,从身体到心灵,最后再从心灵重新绕回身体,一段曲折回环的远路,崎岖难行。这样的了解使他能区分天童觉什么时候在敷衍,什么时候又是在讲真话。比如此刻,他很清楚天童觉一定知道自己在问哪一句,却偏偏要猜谜、兜圈子,然后说一些诨话。

天童觉把头别向一旁,他的牙扣住下唇,一点点露在阳光下的冷白。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同时笑起来。“你觉得呢,若利君?”
牛岛若利接不住这句反问。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天童觉,可以分辨话里真假,可以捕捉天童觉藏在深处真实流淌的情绪。但昨夜他失败了,当天童觉轻轻问出那一句时,牛岛若利一时难以讲清这到底是个认真的提问,或者只是个床榻间的玩笑。暑假里他们每一两周会有这样的见面,通常是在天童觉家。他们花一些时间练习排球,天气晴朗时在街道旁,下雨就在客厅里,隔着一小段距离互相抛球。然后坐下来,用晚餐,清洗碗碟,把洗好的水果放进冰箱,洗澡,踩着木地板回卧室,做爱。
天童觉不怕弄出声音,这是他家,天童回过手去触摸牛岛的嘴唇,把深深陷在唇里的牙抬起来。这是我家,他告诉牛岛若利,我们想怎样快乐,就怎样快乐。没人管得着。
天童觉一直很嫌弃体育馆窄小的器材室和厕所隔间,在那些地方,他会配合牛岛若利尽力地把那些泡沫一样的声音压回去,让他们在喉咙里发酵,最后压缩成紧实的药片卡入每一节脊椎。牛岛很听话地不再用牙齿咬住嘴唇,一开始时并不习惯,听见自己发出那样的声音让他难堪,几乎像是直面一次解剖,他闭着眼也仿佛能看见许多浅色的泡沫从他和天童觉的唇齿间涌出来,充盈整个房间,一点点往上涨,直到他们两人都像是童话里那位失了声音又丢了性命的人鱼,等一道光落下来就碎成海边的浮沫。可是天童觉不要他压抑。

天童的手指卡在牛岛若利上下排牙齿间,指尖重重地按在舌头上,他有时转动手指,感受牛岛牙齿边缘坚硬的触感,像很钝的刀在打磨骨头,他不给牛岛若利闭上嘴的机会,同时也逼着牛岛不能停下动作。牛岛逐渐也习惯了,不需要天童指导,也能很自然地附在他耳后喘息、叹气,偶尔有一两句笨拙的情话。
那天晚上没什么特别,一切都照旧。天童觉把洗好的葡萄放入冰箱,拉着牛岛若利往浴室走。牛岛选了避孕套,那就由天童来选姿势。他的手紧紧扣在牛岛颈后,牛岛若利屏住呼吸,双手背在身后。他有些不习惯腕间手铐的触感,也并不放心就这样把主导权交给天童觉,牛岛若利知道天童觉能玩得多疯。他并不在意,只是担心天童会伤到自己。天童觉抬腰往下坐,越往下,他的眼睛就越眯起一分,直到牛岛若利向后仰头,咬紧牙关依然忍不住颤抖时,他停下来。天童觉眯着眼笑时像狐狸,不是动物园里可爱无害的红狐狸,是出现在百妖谱或者异闻录里害人性命的妖狐。
他慢慢抬动,同时俯身轻轻地咬着牛岛若利的喉结。有那么一阵子房间里只听得见喘息声,接着他停下来,舔了舔牛岛若利的眼皮,示意他睁眼自己对视:“牛岛,你是只好小狗吗?”天童觉的眼神飘忽,在这平时并不使用的人称和语气里,他用旁观者的口吻念着自己和牛岛若利的名字,仿佛是替别人提问:“牛岛若利,你可以做只好小狗吗,天童觉的好小狗?”

牛岛若利望进天童觉的眼里,他本应在那一瞬间反应出这句话的性质,玩笑还是真话。
但在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无法区分。牛岛若利觉察到一些奇异的事物,微妙、诡秘,像是从另一个空间游动而来,让两个地球人都措手不及,即使是天童觉本人,也好像被这问题轻轻撞了一下。他扣在牛岛后颈的手开始用力,把牛岛拉近自己,他们接吻,接吻让这时的沉默似乎情有可原,天童觉的舌尖描摹牛岛牙齿凹凸起伏的表面,像在找一句回答那样,他们的唇舌长久相依,像是都希望从彼此那里找出一句回答。最后在这吻里两人同时被抛上潮水之巅,白光一闪而过,然后深黑色的海水漫过来,将两人淹没。
这以后,他们吃冰葡萄。牛岛若利把带皮的葡萄直接放入嘴里,同时替天童剥皮,把水盈盈的紫葡萄喂进他嘴里。两人都装作没听见先前那句提问。这不像个问题,是个虚伪礼貌的问句形式,像一把包了丝绒的银手铐,在隐秘的游戏开始前走个形式地问一问,可以给你戴上吗。牛岛若利戴上了那手铐,他也不觉得面对这问题可以有别的答案。牛岛只是想知道天童为什么这样说,是否认真,在提问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

他们都没养过狗。其他的宠物也没有。
第二天见面时两人约在快餐店。冷气充足,室内是片人造的清凉国土。牛岛若利吃了一个半的汉堡,因为天童觉只把自己那份吃了一半,剩下的推给牛岛。然后他们走出快餐店,看见街对面的情侣吵架,遇到那枚被丢下的银戒指,最后牛岛若利开始询问那夜未结束的那一句。天童觉把问题抛回来,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着牛岛若利,问他是怎么想的。
牛岛,你是只好小狗吗?
牛岛若利,你可以做天童的好小狗吗?
他想起许多次他们用别的姿势,膝盖陷在被子里,两人跪伏交叠如同流沙里往下陷的动物。提起小狗,如果在做爱时提起小狗,他不能不想到这些场景。他也曾经在情潮涌动里张口咬住天童的侧颈,全凭本能,这是要自己身下的人驯服、安稳,他见过电视机里狮子也是这样咬住伴侣的后颈。只不过牛岛的牙更钝,只不过他除此之外还能说话,在留下牙印之后,他会告诉天童觉自己有多么、多么地喜欢此时此刻,又是多么地快乐。他没想出来其实有更合适的话可以说。天童觉也从来不提醒他。

“为什么是小狗?”
他终于找出个可以提问的点。天童觉摊了摊手:“随口说的,难道你更希望做只小猫?”
牛岛若利摇了头:“狗是不是更乖巧一些,可以保护主人,看家护院。”
“也分哪种狗。”
天童觉好像想到了什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牛岛若利觉得自己有些握不住这杯冰可乐,可乐里的冰块融化得差不多,杯子开始变重,纸杯的边缘有水隐隐浸出来。天童觉接过这杯可乐,在阳光下晃动杯子,朝牛岛眨眨眼。他的神态意味深长,仿佛这应该代表着什么。
“我不知道。”牛岛若利很诚实地回答了那个问题,“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好小狗,天童。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你的好小狗。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你不觉得吗。为什么不是做你的朋友、同学、恋人,或者别的,一定要是只好小狗呢?”
天童觉说他也不知道,他只是那样问了,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还得附上别的条件,他补充道,比如期限啊担保啊之类的。牛岛若利开始明白现在正发生着什么,他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假如我真的要做……我是说假如,要做你的好小狗,还要商定一个期限和向你提供保证?”

这听上去不是个好交易。至少,违背了公平公正原则。天童觉摸了摸下巴,也似乎觉得自己过分。但这问题并非出自他本意。是上天抛来的,在爱与真空的交界处,上天抛来的这个问题。天童觉试图把这件事变得简单些:“比如,期限可以是永远,担保之类的暂且不用。我信赖你的人品。”
牛岛若利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谢谢,幸好他及时意识到不对劲。
“但永远又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具体一点。”
“永远啊。”天童觉自己也不清楚,从来没人与他讨论过永远这一话题。除了曾经的同学哭着对天童觉说永远讨厌他。他看向对面的快餐店,“永远是很长一段时间,好像没有尽头,又很让人煎熬,就像一直吃汉堡。在快餐店里,吃到一点都不饿了还要继续吃,不能停下来。”
他点点头,“不能停下来,就是永远的意思。”
牛岛若利也看向那家快餐店。他不太懂这个譬喻,但天童觉显然为此兴奋,他的眼睛发亮,像找到了通往答案的路。如果被其他人知道,这里有两个笨蛋试图用汉堡来诠释永远,将是他们一辈子的笑料。我知道了,牛岛若利点点头,郑重其事,告诉天童觉自己会好好考虑。

他们约好再见面。在同一家快餐店。天童觉说到那时候他们都应该有一个答案。牛岛若利在次日下午一点到达,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小时。他走到柜台,告诉店员他要二十个汉堡。二十个单层牛肉汉堡,不要西红柿片,少加调味酱。分批送到桌子上来,一次来三个,每隔十分钟送新的一批。
牛岛若利点了一杯热红茶,他坐在快餐店最靠墙的位置,从容不迫地开始享用汉堡。中途他去卫生间吐了两次,最后依然剩了五个汉堡在桌子上。天童觉坐到这五个汉堡对面,抬手摸向牛岛若利额头:“你看起来……”
“看起来怎么了?”牛岛若利追问,他没有力气,只能靠在椅背上。
“看起来棒呆了,若利君。”天童觉笑起来,向店员招手:“刚才他点了多少,我要一样的。”
牛岛若利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天童觉。等店员送来二十个汉堡时,店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空调单调的响声。桌子上汉堡堆得很高,两人谁也看不见谁,过了一会儿,天童觉站起身,坐到牛岛若利身旁来。他将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埋入牛岛若利的掌心。

牛岛看着泪水从自己指缝间渗出来,他想问天童觉为什么要哭,又觉得自己隐约能明白。永远是个漫长且煎熬的过程。他依然想吐,同时很担心自己前两次呕吐之后有没有洗干净自己的手。天童觉在他的掌心流泪,这很新奇,牛岛没遇到过,他看着天童觉先是无声地落泪,接着开始抽泣。最后,牛岛若利将哽咽的天童觉抱进自己怀里。
“永远真的是很长的时间,天童觉。比我想得困难多了。”他轻声说,在说话时觉得自己嘴里满是牛肉汉堡的味道。“但好处是我确实比昨天懂得稍微多一点了。如果,如果现在你还想要一个好小狗的话,天童,我们可以先把这些剩下的永远打包带回去。小狗可以慢慢吃掉。”
天童在他胸前笑起来,肩膀抖动。过了一会儿,他回答道:“那么小狗是想做哪种好小狗?”
“不知道。比较好的那一种。会让人想要从快餐店里把他领回家的那种,即使吐过也不会嫌他难闻的那种……还有就是,会让人想对他好一些的那种小狗。”
“没有这种好小狗,”天童觉说,“这他妈是养了个主子。”

“是吗,”牛岛若利闭着眼蹭了蹭天童的头发,他感觉到眼睛发热,在冷气充足的这片人造清凉国土上,一些燃烧得更热烈、比夏日更持久,更加无孔不入的火焰正烧灼着他。“是吗,不可以有这样的好小狗吗,天童?”
当然可以。
原耽句子带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