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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与枞树丛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盐与枞树丛


牛岛若利/天童觉
“盐在多刺的玫瑰上雾在枞树丛里” 
例行的长跑练习,进行到一半时开始落雨,大片的灰雨如雾一般缭绕城市。牛岛若利保持匀速前进,在路过一座矮桥时步伐一滞。他弯着腰,看向蹲在桥下的天童觉。
“你在这里。”
陈述句。不是“你怎么在这里”或者“我们不是正在跑步训练吗”,牛岛很平淡地描述他所见之景,接着补充道:“教练知道的话,你会被罚。”这也不是威胁,依然是复述事实。天童觉蹲在路边一处浅坑里,凹陷处积了些雨水,环抱膝盖的天童觉仰头看牛岛,眯着眼,懒洋洋的样子。
“教练不会知道的。”天童觉朝牛岛若利伸手,“你也过来。”
牛岛若利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中断了训练,他皱起眉头。他该继续训练,严格地说,他刚才根本都不该停下来。天童觉保持伸手姿势,似乎丝毫不担心这只递出的手是否会落空。牛岛迟疑片刻,天童觉很安静乖巧地蹲在原地,觉得自己几乎能完整复述出牛岛的心理斗争。在牛岛握住他的手,躬身准备也蹲到天童身边时,天童却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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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我陪你跑回去。”
天童从干燥的桥下走入雨中,原本张扬的头发瞬间被濡湿,软软贴下来,像只垂头丧气的红狐狸。他与牛岛并肩往学校跑,路途中雨势渐大,成了一场垂直奔涌的洪水,倒灌向这座小城与街道上的两人。
雨水打在新翻的草坪里,混合着土腥气。两人被雨打得睁不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的街道上。牛岛回头对天童说了一句抱歉。
“我该和你一起蹲在桥下。”
天童觉摆摆手,拽着牛岛短袖下摆擦脸上的雨水:“无所谓,我决定了要跟你一起跑。”
两人回到体育馆后,发现教练与其余队友站得笔直,教练锐利的眼神扫过来,升起很淡的赞赏与喜悦。别的队员在雨势骤急后都提前结束训练,回了体育馆,教练以为牛岛和天童是按量完成训练所以晚归。他拍拍牛岛肩膀,同时对天童点头:“不错,不错。”
在其他队友绕场鱼跃时,天童扯了扯牛岛衣角,小声问他有没有罪恶感。牛岛点头,然后摇头,把衣角从天童手里拉回来,他把衣服理平,很平静地说,我想,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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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鱼跃的队友很茫然地抬起头,不清楚为何角落里的天童觉会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坐在他身旁的牛岛,还是那副平静模样,仿佛无事可以将他惊扰。他盘腿坐着,在天童觉笑出眼泪时,熟练地把自己衣角递给他。天童拽着那浅色的衣服下摆擦眼泪,后来嫌怎么拽都不舒服,干脆直接横躺到牛岛腿上。从这个角度看牛岛,天童啧啧舌,感慨道:老天,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牛岛若利往日里习惯了听天童觉胡言乱语,几乎不会像一开始那样手足无措。但这次他短暂地别过头,同时伸手盖住天童的眼睛。他没躲过天童觉怪物般的言语突袭,因为这次他觉得这句是真的,牛岛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耳垂,有点烫。他觉得这句也许是真的,至少他希望是真的,是真的就无法冷静。
天童觉在他掌心下眨眼,睫毛刷来刷去,他考虑了片刻要不要乘胜追击,一举将牛岛打倒在地,看他难堪又不知所措的样子。但和那时桥下递出的手一样,天童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永远只是满足于小的挑衅与试探,像不安分的魔物从暗处探出手去扯一扯驱魔人的衣摆,却又不舍得真正把那人一把给拉进黑暗里。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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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跃结束后,白布贤二郎先走过来,欲言又止。
牛岛在他开口前看出他的意图,朝他点头:“他很累,”牛岛指了指躺在自己腿上的天童,“刚才冒雨跑回来。”意思是即使姿势略有放肆不够礼貌,也情有可原,请别打扰他。天童被牛岛的手遮住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嘴唇夸张地下撇,时不时大声哀叹,一副累到完全动弹不得的样子。队友慢慢都围过来,自然地以牛岛为中心坐下。
天童觉有气无力地说,淋雨果然容易生病,我感觉自己现在就要死了。
众人看着牛岛把天童夹在身侧,用单臂半抱半拽地带着天童离开体育馆。不知是谁先开始的这话题,雨还在不停地落,在水泥地面上飞溅。一人说,我恐怕想象不出牛岛前辈恋爱的样子。另一人补充,嗯,天童也不像是会和人谈恋爱的类型。完全不像。这时角落里传来犹豫的一声:但如果是牛岛前辈和天童前辈的话……我倒是可以想象出来。一霎那死寂之后,白布点了头:他们倒是可以。
但是不可能吧!众人一齐大笑起来,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过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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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的两人就该先洗澡还是该直接睡觉发生争执,争执的赢家是天童觉,他的歪理无法反驳,牛岛放弃语言说服,转为强制执行。天童被推进浴室,接着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牛岛在替他拉上门的前一刻,好声好气地说:“你可以就这样穿着衣服洗,反正你也不爱洗衣服。”
天童觉在蒸腾的热雾里露出笑容。
牛岛等在那扇浴室门前,没发现天童觉任何企图潜逃的迹象,才转身走向另一间浴室。总体来说,洗热水澡再安心睡觉的流程进行得很顺畅,牛岛洗完澡发现放在门边的湿衣服和浴巾不翼而飞,是小事,发现自己床上蜷缩着一只天童,也是小事,天童觉警告牛岛自己没穿任何衣服被丢出去只有在走廊上裸奔,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总之,洗好热水澡了,勉强睡了个囫囵觉。牛岛对此不能说很满意,但也不算生气。
天童觉抢了大半个枕头,眯着眼笑,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我有时候觉得你和我完全可以在另一种故事里。”他对牛岛说,在被子里屈起腿,他的膝盖轻轻撞着牛岛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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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种故事?”
“驱魔或者捉妖。”天童伸手朝昏暗的房间上空虚虚一握,“你是驱魔人,遍游四方,传播教义,驱魔除恶。我就是为非作歹的妖怪。”
牛岛看着天花板,沉思片刻,点头道:“可以。”
“可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觉得我可以做驱魔人,你可以做妖怪。”
“所以你会打我一顿然后把我杀掉?”
牛岛听到杀掉这个词时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天童觉,好像在评估如果自己真是驱魔人,而天童真是妖怪,会不会走到喊打喊杀这一步。他看向躺在身边的红发男孩,圆睁的眼睛里有孩童般残忍的天真。天童觉半张着嘴,等待牛岛的答案。
牛岛若利把视线重新投向天花板,语气平静:“不会。我会劝你做好事,保险起见,可能把你带在身边,和我一起驱魔。”
“那我要是永远不改好呢?”
“那就永远都带着。”
牛岛仿佛真的带入了驱魔人的角色,在灰色连绵山脉间,在青色的溪涧旁,他从暗处揪出一只妖怪,张牙舞爪,但又很聪明。这样的妖怪如果留在外面恐怕要害人,牛岛把小妖怪塞进怀里,但如果留在我这里就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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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童觉好像并不很满意这答案,嘟囔了几句妖怪是会恶作剧的。牛岛静静听他抱怨,在心里回答,我早知道了。
他记得自己从天童这里学了许多坏东西。
一次合宿时,他发现天童在深夜溜出房间。牛岛跟在他身后,以他很不擅长的蹑手蹑脚的姿势,最后天童停在空阔场地里的长椅旁,并不回头,拍了拍椅子,对着前方的黑暗说:“来吧,牛岛,你坐这里。”
牛岛若利于是明白过来自己被骗了,不是他一路跟踪,而是天童一路引诱。
他坐到长椅一侧,手里被塞了只细长的东西。牛岛低头一看,是烟。天童指间也正夹着一支,打火机在他掌间上下抛落。
“试试?”
“不行。”牛岛把烟放进口袋里,拒绝得很义正词严。天童撇撇嘴,并不多劝说,点起自己那根。橙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接着是黯淡的火星与烟灰一起慢慢往下洒,天童半闭着眼,吐出一口烟:“本来想和你一起试试第一支烟的。”
牛岛听了并不说话,坐得很端正,眉头紧皱。天童觉用余光扫着他,在心里偷笑。牛岛终于松了眉头,轻轻说:“那给我吧。”他在问天童要剩下的烟,既然是想分享的第一支烟,他陪就是了。天童摇摇头,抬起手示意:“瞧,没了,我第一次抽烟比较紧张,没想到这么快就抽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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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间只剩下个烟头。牛岛看着那个烟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落寞。他哦了一声,起身打算离开。天童跟在他身后,小声地哼着歌。快到宿舍门前时,牛岛被天童扯住衣角。他回头,天童的唇贴上来。在黑暗的走廊里,牛岛若利屏住呼吸,看着天童觉亮晶晶的眼睛,任由他的舌尖轻巧分开自己双唇。接着烟味蔓延开来,苦涩的并不甘美的烟草味道。
“好了,也算是分享了第一支烟。”天童退开后舔舔自己嘴唇,笑着问:“味道如何啊,若利君?”
牛岛若利忽然抬手扶住一旁的墙壁,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他从那个吻开始时就一直屏息,此时重获氧气,觉得胸腔都充盈起来,近乎疼痛的鼓胀感。这种身体反馈是劣性的,应该寻根溯源,加以剔除,确保身体运转在最健康安全的状态下,但是……牛岛静了片刻,小声说:“果然抽烟是有害健康的吧。”
在天童觉爆发出大笑之前,牛岛很及时地捂住他的嘴。
这以后他们再没沾过烟草。牛岛在周末洗衣服时,从包里清理出那支烟。他把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却总觉得不像那夜一样气味诱人。牛岛把烟藏进床头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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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烟草,还有些别的。牛岛若利望着天花板,控制自己的眼神不要移动,他不清楚自己想看哪里,只知道如果天童觉躺在身边,若不保持警惕,就有不测之险。很危险,他对自己说,想想上一次,真的很危险,还会影响训练。
天童觉的呼吸声很浅,不近不远,像只耐心的小妖怪守在暗处。牛岛若利想说些什么,但又始终嘴唇紧锁,怕自己一开口就会上当。再寻常再无关紧要的对话,也能被天童觉扭曲成面目全非的意思,只要他想,他就能把雪卖给北极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童说。
牛岛立刻紧张起来,答道:“不行。”
“哦,原来你在想那个啊。”天童觉笑起来,拉成音调。牛岛顿觉头痛,在昏暗的光线里摇头,想表示他真的很坚定:“…不行!”
天童没说话,哼着歌,往被子里轻巧地一滑。
在被触摸的瞬间,牛岛紧紧闭上眼,这是真的不行,他想起上一次天童落泪的样子,还有一连三天请假不参加训练……他咬着牙,想把被子里的天童觉捉出来,对方却更快一步。牛岛的手停在半途,在过于强烈的感觉里眼角有泪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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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行?”
天童从被中钻出个脑袋,他的脸闷得很红,眼睛里有野火在烧,他凑近牛岛,讨好地在唇边轻吻,重复道:“真的不行?”
“不行。”牛岛不睁眼,也不拒绝天童的吻,天童的手还留在被子里。几秒钟后,牛岛改口:“…也不是不行。”
把这种妖怪留在人间真的很危险,牛岛有些绝望地想,连他这样意志坚定的人都会被摧折,更不要说别人!他翻身把天童压在柔软被子上,要天童保证这一次不会像第一次一样两人都痛得不行。天童懒洋洋地眯起眼,好像在笑,又似乎很认真地保证道:“这一次不会啦。绝对是……”
绝对是完全的快乐,若利君。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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