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夜晚明亮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原作:明日方舟
cp:月见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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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结束后,他们途径一条河。
斑点躺在河岸斜长的草坡上休息,泡普卡和空爆在一旁小声嘀咕些什么。梓兰向他们一一叮嘱好启程时间和注意事项,最后走到月见夜身旁,告诉他休整半小时后出发。
她走来时,月见夜正在洗剑,河水平阔清澈,剑一入水,沾染的血就弥散开,被流水冲淡递远。等梓兰蹲下身,他们面前的河水已澄清如故。
“今天回去后,不知我是否有幸请您喝杯酒,梓兰小姐?”
月见夜把剑上的水擦干,收剑回鞘,他的笑容明亮,丝毫不见阴霾。他不像是刚杀过人。梓兰没立刻回答,视线落在月见夜的衣领上,她伸手过去把翘起来的一处理平。
“好。”她说。
月见夜平日里穿衣打扮极其讲究,从头发到服饰,无一处不是精心雕饰。但他的剑很朴素,除却鞘上刻着的名字外别无纹饰,明明从外表到举止都浮夸,这样的人却握了一把质朴的剑。

月见夜初来罗德岛时,引起过一阵不小的骚动,这些友善与好奇在他第一阶段治疗结束后转化为了惊异与疑虑,因为那时候月见夜告诉凯尔希,他想成为罗德岛的一员。梓兰曾坚决反对让他加入A6预备行动组,她不喜欢月见夜的眼神。
凯尔希没多劝她,只说让他们先组队执行一次任务作为尝试。
梓兰和月见夜第一次搭档执行任务,做的是大战之后的收尾工作。他们从山坡南面一路向北,斑点走在队首,没死透的敌人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摇摇欲坠。月见夜一步跨过斑点,挡在最前面。
他杀人的动作干净利落,这些时候月见夜和他的剑很像,同样沉静锐利。
退后,让我来,月见夜压低声音说。他回头发现身后是梓兰,于是扬起笑来,语气柔和了些。月见夜重复道:“请退后些,梓兰小姐。让我来。”

清剿工作结束得很顺利,顺利得让空爆觉得无趣,她走在泡普卡身旁,叼着草茎。
“那家伙会加入我们。”空爆很笃定地说。泡普卡抬起头迷茫地看向月见夜和梓兰,她换了只手来提电锯:“可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啊……”
跟在他们身后的斑点一直沉默着,只在他们回到宿舍区时停下来,对她俩总结道:“今天结束战斗时,梓兰笑了。很短暂的笑容,但我看见了。而月见夜,那家伙返程的一路上尾巴都快缠到梓兰腿上去了。”
凯尔希等在门口,看着A6预备行动组从不远处走过来。她与梓兰交换了眼神,并不说话,转身离开前扔了把钥匙给月见夜。那是把宿舍钥匙,月见夜分到的房间与A6预备行动组其他成员相邻。他从这天起正式加入了罗德岛,成为A6预备行动组的一员。
“谢谢你。”他朝白发金眼的队长笑着眨眼,梓兰却没对他笑,很冷淡地点了头:“不必谢我,你的剑术不错,我们小队恰好需要。”

这口吻是十足的公事公办,在坚决地拒绝喝酒邀约后,梓兰离开了走廊。月见夜目送她往人事处走,半是惋惜半是欣喜地叹了一声。他想,梓兰小姐一定不清楚,有时候太过生硬的拒绝、明显直白的疏淡,反而泄露了人心底的摇摆不定。
这之后,A6预备行动组成了完整的行动小队,有了月见夜,他们的整体作战能力都得到提升,开始执行一些独立的作战任务。
月见夜总在任务结束后约梓兰喝酒,而梓兰从没答应过。一开始她推说工作繁重,人事处需要她去协助,或者是空爆又捅出什么篓子……后来她干脆不再找借口,在月见夜邀约时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去。别再问了。”
即使梓兰从不给他好脸色看,月见夜也并不气馁。他很耐心,也知进退,并不让人为难,但他在梓兰面前所表现的“愿意等待”,又分明有些不同。

有时月见夜倚在走廊墙上对来往的女干员搭讪,连脾气恶劣、行事没分寸的那些干员月见夜也敢去调笑两句。当然,被拒绝是常态。泡普卡偶尔躲在墙角,探头看月见夜与人说笑,无论对方手里是提着不断滴血的人头还是正在擦拭因劈砍时用力过度而卷刃的大刀,月见夜总能自在如常地保持微笑,一声问候跟着一次邀约。
泡普卡很担心哪一天月见夜会被一刀捅死在走廊上,或者被哪个暴躁的干员砸碎窗户扔出去。这事迟迟没有发生,她等了很久,也只撞见过有一次月见夜被梓兰甩了一巴掌。那巴掌又脆又响,力度不小,月见夜回过头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梓兰手疼不疼。
泡普卡差点冲出去。她害怕小队里出现争吵,必要时她愿意提着电锯去维护秩序,尽管这发展到后头往往她自己才是最失控的那个。
泡普卡刚迈了一步就被拉住。空爆把她拽进房间里,她俩在暗处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等走廊上不再有动静,空爆才长吁一口气:“小泡普卡,你差点坏了好事。”

“什么好事?他们明明快要吵起来了。”
“这不好解释,”空爆的眼神意味深长,“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你记得躲开就好。”
那天的任务仍是敌后战场清扫。
A6预备行动组与刚下战场的煌擦肩而过,月见夜同她低语几句,煌双手叉腰停在路中央大笑,眉间的阴郁散了不少,尽管她的伤还在往下滴血。
“凯尔希招了你可真不错!”煌用力拍了拍月见夜的肩,“去吧!应该不剩几个活口了,你们小心别被我弄出的大阵仗给吓着就好。”
A6预备行动组继续向那处废墟前进,隔着段距离就能看见被拦腰斩断的大桥和横倒的大楼。
钢铁冷质的光与四处野火混成一团模糊形状,在飞扬的灰尘里显得死气沉沉。月见夜缓慢地抽出剑来,走到梓兰右侧,将她和泡普卡护在里面,左边守着的是空爆,斑点比他们走得稍微快一些。他路过一处小石堆时停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后回过头说:“这是……”

斑点抬手轻轻指了指那处垒起的小石堆,“这是哈里,他跟了煌很长时间。”
“你早发现了?”他看向月见夜,“所以才会刻意停下来跟煌搭话?”
月见夜的视线在那处石堆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向战场别的角落。
“是啊,”他的声音很轻,“我认得那副神情。”
接下来他们谁都没开口再提这事。A6预备行动组绕过那处石堆,在断壁残垣间搜寻,斑点挡在梓兰与泡普卡身前,空爆时不时从不知哪个角落飞来救急的一弹。
月见夜单手握剑,他杀人的动作简洁,每一剑都落在要害处,不留出任何多余的痛苦或挣扎,剑的抬与收都拉出漂亮银光,偶尔梓兰回头时恰迎着那道光闪动,透过未散尽的硝烟、空气里的血腥味和层层叠叠的尸体、残肢,她看见月见夜神色肃穆,仿若从最深的夜里走出来的魔君。那个称呼不算太差,她在心里叹息,却又不清楚自己在遗憾什么。

梓兰抬手让正扑来的敌人脚步一缓,下一刻剑就洞穿他的心脏。他们的配合从一开始就默契十足,到如今更是不需任何言语或眼神,仿佛是同一把竖琴上的两根弦,鸣跃应和,生来契合。
月见夜把剑拔出,回头朝梓兰望去。
他眼里有短暂的恍惚,如同雾气,让那双浅红色的眼睛显得潮湿阴暗。月见夜看着梓兰,随即微微一笑。那眼底雾气散尽,他的眼明亮,里面有柔软的光,让梓兰想起一些夏日夜晚,空气里弥散清香,在她感染矿石病之前,在这个世界摇摇欲坠、滑向恐怖与疯狂之前,她曾有过那样的夏夜,群星低垂,暮色四合。梓兰很久没有回想起这些,她刻意控制自己不这么做,反复训练、告诫自己,因无法再触碰的美好只会给人徒增痛苦。而现在她注视着月见夜,不由自主,却也放任自己短暂地想起那些夏天、夜晚、已逝的美好年代。

“小心些。”他走过来,在梓兰脸颊上轻轻一抹。月见夜把指腹的暗红展示给梓兰看,语气又恢复到平日里的油腔滑调,“你看,漂亮的脸上沾了血,真叫人心疼。”
“任务还没完成。”她退开一步,望向斑点与泡普卡的方向,语气冷硬。“你别烦我,工作已经够多了。”
清剿工作结束后,他们收队往回走。
通讯器里博士听起来懒散困倦,慢吞吞地交代他们返程时记得避开哪些小道,W在有几处埋了陷阱。背景音里能听见凯尔希与W针锋相对,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来。梓兰握着通讯器,“博士,不用担心,我会将小队安全带回。”
他们绕开那几处陷阱,沿地图标识出的路线折返。在归途中,他们路过一条河流。战场上那座被斩断的桥仍躺在河流下游,这里的河水却依然清澈明净,对岸是绒绒的浅绿。梓兰让小队原地稍作休整。

月见夜一个人在河边洗剑。他从不把剑上的血带回去,哪怕环境不允许,他也会千方百计把血拭干,有时用布条,有时用草叶。他不带血回去,总是尽快清理干净这些象征死亡的红色。斑点觉得这很麻烦,时不时拿这事嘲讽他。泡普卡和空爆不太理会月见夜的这个习惯,前者在战斗结束后往往满身染血,手里提着发烫的电锯,小女孩的眼神迷茫又慌乱,像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后者则一点儿也不在意,她从幼年起就见了足够的血,爆炸、烟雾、四散奔逃的景象她看得够多,已经给不出多余的关切。
梓兰从不过问这事,在月见夜清理血迹时,她往往只是安静地看着,不露痕迹,月见夜稍有察觉她就别过头去。
但这一次她走了过去,蹲下身,河水在他们眼前流淌,把那些血冲散。月见夜收剑入鞘,他理了理头发,对梓兰笑着说。

“今天回去后,不知我是否有幸请您喝杯酒,梓兰小姐?”
他抬手把散发拂到耳后时,梓兰这才注意到他受了伤,在手腕处明晃晃的肿胀,旁边有些淤青。梓兰伸手替他理平衣领,她的指尖轻轻擦过月见夜的脖颈,感觉到对方的僵硬。她几乎有点想去探探他的呼吸是否都停滞了。梓兰对他点头,“好。”
梓兰花了半个小时来整理任务报告,放在往常十分钟能完成的任务,她今天却总做不好,纰漏百出,不是忘了这处细节,就是忘了那处标记。花了她比从前多出几倍的时间才成功提交今日的任务报告。她闭上眼往后用力一躺,旋转椅在光滑地板上带着她摇曳,漫无目的,直到被停住。梓兰睁开眼,看见月见夜弯腰对她微笑,椅子停在他怀里。
他看着梓兰,却只是笑,并不说话,像是在等待梓兰先开口。
“从前也有人这样等我下班。”梓兰忽然这样说,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又后悔了,轻描淡写地盖过去。“很多人这样等过我。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在她感染矿石病,离开原先的工作、城市、生活之前,在那段OL生涯里,梓兰享受年轻与貌美带来的一切特权,她把握分寸,从不轻易给人近身机会。她的办公室里不曾缺过新鲜花束,她的门外也不曾少过耐心等待她垂青的青年俊秀。她骄傲矜持,却也并不叫人厌烦,因为她确实有骄傲矜持的资本,无论是外表还是能力。
但这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起身离开椅子,往门外走。月见夜跟在她身后,替她披上外套。
“但现在不一样了,梓兰小姐。”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悦耳,只要月见夜不刻意捏造出浮夸声线。他让外套轻轻覆上梓兰肩膀,左手在她后背稍微停留:“你不是当时的你,我也不是当时等你的人。”
“也没那么不一样,你们都有让人讨厌的眼神。”梓兰步速很快,沿着走廊往灯光昏暗处走,像是怕被什么追赶上、怕被什么东西捕获。月见夜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语气听起来有些刻意夸大的受伤:“但也总还是有点不一样吧?”

梓兰快步往前,走廊里的灯光被落在他们身后,影子拉得歪斜细长,她听着高跟在地砖上敲出清脆利落的声响,像玉珠碎在青石路面,也像一阵夏夜骤雨,她越走越快,唇边不知不觉带上笑意。月见夜追在她身后,一直到酒馆门口才终于握住梓兰手腕。
他将一个吻印在梓兰指尖,接着落往手背,最后他轻轻一翻转,让最后一吻停在梓兰手腕。他的唇留在那里,能感觉细微的跃动,青紫色的血管在她雪白肌肤上清晰可见。流淌的血,以及血里的源石结晶。走吧,梓兰小姐,今夜您想怎样都行。
他推开门,弯腰将手按在胸前,笑容温柔。
他们要了香槟。目前罗德岛停留的城镇曾有过一段繁荣时光,老板留了些香槟存货,尽管现在没人喝得起。几乎没有。老板瞪圆了眼睛,反复向月见夜确认:“真的把地窖里所有香槟都取出来?越贵越好,越多越好?”

月见夜含笑点头,侧过身冲梓兰眨眨眼:“以前从来是别人请我喝酒,今天换我请您。”
酒馆里寻不到好酒杯,老板找了半天,也只能勉强拎出两只有缺口的高脚杯。梓兰觉得不放心,最后就用了寻常人喝啤酒的敞口瓷杯。酒窖里的香槟都有些年月了,入口后细腻柔软,气泡并不多,沿舌尖淌入喉咙一路都是微酸清香。
端着酒的月见夜明显与握剑的他不同,从眼神到神情,他整个人仿佛是揉得很散的一阵玫瑰花雾,入眼尽是宽和坦荡,他坐在酒馆的灯光下,却与窗外的夜色如此贴近。
梓兰让视线下垂,这是她自己选的,美丽的、安静的、耐心等待的一处陷阱,她拒绝过也抗拒过,最后还是想亲身来看看。看看这陷阱是否值得上这代价。
他们约法三章,梓兰每喝一口,月见夜就要喝一杯。梓兰喝完第一杯时,月见夜已经伏倒在桌上,他的黑发垂下去,露出泛红的耳朵和侧颈。

“这可真是……”他吐字含糊,说得很慢,“不太妙呀。”
“是么?”梓兰对他说,“我以为你酒量会格外好。”
他摇了摇头,侧着脸来看梓兰,现在那双眼睛更红了,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那样的眼神似乎带着热力,落在身上像被点点火星烫了一下。梓兰换了个坐姿,把酒杯举到唇边。
月见夜说他过去工作时,没人能让他喝下这么多酒。每夜都有人乐意为他开香槟塔,杯盏摇动,香气四溢,他只取一杯浅尝辄止。所以即使声名大噪,业务繁忙,月见夜的酒量也几乎没有增长。他醉得很快,比梓兰预想的要快了许多,现在她看着傻笑的月见夜,有些手足无措。
“你还知道我是谁吗?”梓兰推了推他,想知道月见夜究竟醉到哪个程度。月见夜扣住她的手腕,轻轻往脸上带,让梓兰的掌心贴着他脸颊,“当然知道呀。”

月见夜眨眨眼,停顿片刻,扯出很灿烂的笑:“您是尊贵的顾客嘛,今天第一次来,对不对?我不记得曾经和您见过。”
这家伙醉得不轻,梓兰下了结论,想把手抽回来却没能成功。月见夜还在继续说话,尽管有些口齿不清,听起来却并不叫人讨厌。
“但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梓兰心里一动,面上仍然平静,她不追问,等着月见夜自己把话说下去。
“她很美丽,很温柔,很体贴,很厉害……”月见夜一连说出许多褒义词,在夸人时他倒是口舌利落,甚至不带停顿,“你和她长得有点像,你知道吗?但我觉得你不是她。”
“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这样任由我握她的手。”月见夜嘴唇一撇,有些委屈:“她总是拒绝我。对我态度很恶劣。一定不会让我这样握手。所以还是您好一些。”

梓兰想,如果把酒泼到月见夜脸上,能不能使他清醒。她把酒杯举高,却听见月见夜接着说:“……您好一些,但我还是喜欢她。嗯,还是她。”
“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医疗部,我的诊疗快要结束,原定计划是第二天就付钱走人。在我收拾东西时,她走了进来。后来我知道这是她的例行检查,定期检测矿石病的发展情况。我听见凯尔希对她说,情况并不乐观。”
梓兰放下酒杯,她记得那一次检查。凯尔希不把报告拿给她看,只告诉她情况不容乐观。梓兰没有立刻说话,在凯尔希面前,任何佯装镇定或者勉力逞强都没有用。凯尔希见过太多悲剧,有许多惨案、凶杀、背叛就在她眼前发生,无论在旁人眼里多么巨大难捱的悲哀痛苦,都不会使她的眼神哪怕一瞬动摇。梓兰没有像从前对别的医疗干员那样强作笑颜,她别过头,落下一滴泪来。

在视线从模糊重新变得清晰后,梓兰看见自己面朝的方向坐了一个人,斜斜靠着枕头,在医疗部的病床上。她飞快擦干眼角的泪,回头对凯尔希说:“我知道了。”
后来她知道那个人叫月见夜,凯尔希领着他,告诉梓兰,从此你们会是一个小队的成员。
梓兰不喜欢他的眼神,她总感觉那里面有些怜悯或同情,为那一滴被他看见的眼泪,为那一刻偶然流露的脆弱。梓兰不喜欢他,至少一开始是那样。
梓兰记得这次检查,记得很清楚,她对自己说,要是月见夜敢提那一次的事,她就立刻把他踢出小队。但月见夜从来没有提过,仿佛早就淡忘,这夜他喝了酒,才迷迷糊糊地把往事重提,以一种恍惚而温柔的口吻。月见夜说,他从那时起就很在意她。这份在意起于同情,起于怜悯,或者说同在天涯沦落的情绪。他想,那样的小姐不该强压悲伤,应当有人能让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而不是随时压抑。随时间推移,这份在意逐渐加深、改变,成了一些月见夜自己也难以揣摩的事物。

他把杯子推到梓兰面前,“我自己也不懂,一开始时,并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变了。可以给我再加些酒吗?”
“你已经醉了。”梓兰把酒瓶移开,按住月见夜的手,她摇头道:“不可以再喝。”
月见夜看着她,眼神涣散,语气却坚定:“但我必须喝。因为接下来的话,需要更为…更为……”他挣扎片刻,终于把话说完。“需要更为巨大的勇气,小姐。”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学习如何满足他人,如何让别人快乐,如何宽慰人,如何使人解脱。我见过从傍晚一直放到次日清晨的烟火,也见过像金色瀑布一样的香槟塔,这世界繁华丑陋的样子我都看惯了。但唯独是到了这时候,我已经是个感染者,手上沾了鲜血,不知结局是战亡还是病死。偏偏是已经不能再贪心求取的时候,才遇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
生平第一次,他竖起食指,闭着眼微笑,月见夜的声音越来越低微、轻柔,生平第一次,我有了想要拥有的事物,不与任何人分享,不是转瞬即逝的快乐,而是想要真正地让这一切属于自己。好苦恼啊,他靠过来,将额头抵在梓兰肩上,好苦恼,但又偏偏想要。

梓兰没推开他,只是轻声说:“月见夜,你要是把我弄哭了,该怎么办呢?”
月见夜没说话,好像在笑,又似乎只是很沉重地呼吸着。他悄悄伸手绕到梓兰背后,抱住她,把她拉得更近。
“我昨天又见了凯尔希,做例行检查。”梓兰伸手捂住脸,靠着月见夜的肩膀。“每一次,月见夜,我的病每一次都在加重。”她需要不断地调整衣裙、外套,来遮住体表的源石结晶。在夜里她总做噩梦,梦见自己失掉呼吸,在空旷死寂的原野里碎成一堆难看的石块,被草率地抛入水沟或墓地。“我很…”她咬住下唇,尝到眼泪的咸涩,“我很害怕。月见夜。”
她听见月见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语速很慢,诚恳真切。
“如果你害怕,我今晚可以陪你睡。”
梓兰顿时心头火起,用力想把他推开,尝试几次都没能成功。月见夜开怀大笑,更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压低声音说:“我们会死,谁都会死,但不是现在,不是今夜。”

“我们的命运不归自己掌握。疾病、天灾、整合运动,我们被许多事打扰。但你知道吗,我们手里依然还握着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月见夜捧着梓兰的脸,与她对视,他的眼睛明亮如星,像夜里一小团柔和的火,让人想要靠近,得到温暖却又不必担心被灼伤:“是什么,你知道吗?”
梓兰摇头。她的泪不断涌出来,无法控制,都在今夜一并宣泄。月见夜叹息着,一边为她擦泪,一边告诉她:“我们拥有的不多,只有此时此刻的你,与此时此刻的我。别的都不归我们操心,这样听起来好吗?”
“不好。”梓兰用力摇头,“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她这样说着,却破涕为笑,在月见夜的怀里像个小姑娘一样抖动双肩。她依然害怕,依然逃不开每夜的噩梦,依然在战斗之余、工作之余怀念当初未染病的日子。但已经不同了,她想,梓兰伸手去触摸月见夜的脸,触摸他弯起的唇角与湿润的眼尾。梓兰闭上眼,仰头去吻他。她在恐惧里触摸到一团明亮的火,在夜里燃烧,为她燃烧。于是即使未来的日子是无尽夜路,辗转于苦痛与别离之间,煎熬于纷争与病症之上,在悲哀里找出更明亮的一份,在冥河里摸到更圆滑的石子。她想她不会停止害怕,却能在害怕的同时,依然学会渴望、学会依恋,学会去握住短暂的光。

她记得月见夜初来时的问候,他说,在他身边,幸福乃理应获得之物。那时候梓兰不以为然,现在却逐渐明白过来,这不是夸耀或者吹擂,而是陈述、承诺。再说一遍,她低声求他,把你总爱说的那句,再对我说一遍。月见夜吻着她额头。
“请露出你最美的笑容来,梓兰小姐,在我身边,幸福乃理应获得之物。”他将脸埋在梓兰肩上,有温热液体渗过衣料,他有些艰难地说出下一句。“而在您身边,我才看见我想要的理应获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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