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iny Tokyo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cp:及川彻/影山飞雄
这一年东京雨水丰沛,春雷连夜,傍晚时分的烟霞浸在渺淡的雨里,街景也潮湿。
及川彻出门时却总忘记带伞,骤雨忽至时,要么在店家屋檐下避雨,要么买把未开封的新伞。及川没花心思适应这气候,因为他清楚自己很快就会离开。
他的闹钟在下午三点响起。
来东京后,及川停了午休习惯,不训练的日子里体力消耗过少,白日若再是小憩,夜里就只好失眠。及川不喜欢长夜无眠,更讨厌夜里做梦,二者若是必然择一,他宁愿睁着眼睛等日出,也不想在梦里看见影山飞雄。
及川从沙发上撑起身,闹钟响了两遍后,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对镜中的自己百般挑剔,从发型到面色,无一不是精心考量后的最佳状态。他以短暂的午休让眼底血丝淡一些,至少不要太轻易地向外张扬他夜里总无心睡眠的事实。似乎一切都妥帖,没有破绽。出门的前一刻及川看向窗外,天色阴沉,隐隐雷鸣,像极了几年前的闷热夏日。他出门时没带伞。

他往街角走,一路接住无数媚眼浅笑,及川都一一微笑回礼。头顶的云愈积愈密,在东京高楼大厦切割出来的片段天空里浅寐,今夜或许有雨,及川彻这样想着,看向约定地点。那里已经立着一人,高挑瘦削,正仰面看向天空。
影山飞雄。
及川彻不受控制地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提前预演,声调、语气,怎样的表情才最最好,不露破绽又体面大方,前辈的派头扮了六年,即使在分开这么久之后,再要让及川彻定义他与影山的关系,也绝无第二种可能。
他走过去,在那人身侧站定:“影山飞雄…”及川彻意识到自己在笑,几乎在念出这名字的同时,笑容浮了起来,“…好久不见,小飞雄。”
“及川前辈。”
影山刚结束一场国际比赛,搭乘长途飞机归国前,不知从哪儿听说及川彻正暂居东京。及川彻在夜晚冲凉后,接起陌生电话,听筒那头嘈杂混乱,鸣笛声风声混合着难懂的外文揉成一团,及川彻皱着眉,问了第二遍,是谁?电话那端仍然只是杂音,喧闹得仿佛染上了异国他乡的奇异色彩,染料一样往听筒里倾倒。

跨国打来的骚扰电话?及川彻把手机举远,盯着号码看了片刻,那边依旧不说话。及川挂断电话后才看见先前错过的几条简讯,把来自不同人士口径不一的信息拼在一起,及川推知刚才打了电话又不吭声的人是影山飞雄。
是他,那就解释得通。
影山飞雄有多别扭,及川彻比谁都清楚——这话放在几年前讲,还能带上几分残忍,仿佛是刀锋品评自己切开的新鲜鱼肉,那时候及川彻这样想,不这样说。时过境迁,这念头再浮上来,竟有几分异样的亲密无间,及川彻现在可以这样说,却并不这样想。他还是最清楚影山的人么,了解他如同河流了解鱼群,解读他如同长风梳理林叶,影山飞雄是怎样的人,及川彻曾经比谁都清楚。
及川彻回拨先前的号码。
他耐心地等待电话被接起来,熟悉的沉默传过来时,及川彻忍不住露出笑来,他知道自己的笑一定也通过声音递了过去,他只不过想试试影山的软肋是否一如从前。
“怎么不说话,还在害怕?”

及川彻问出这句,停顿片刻,他回忆起不同场景下的同样一句,而他确信影山也还记得那一幕。入夜后的校园空荡安静,体育馆从内锁着,他让影山躺在刚收好的球网上,缠绕的绳结、交错的网格里坐着青涩的少年,倔强寡言,像一株年轻的树。及川彻低下头,在一切开始前,询问他,还在害怕吗?
不点灯的体育馆里昏暗寂静,器材室窄小,地板上还留着水渍。
及川彻在黑暗里与影山飞雄对视,等待回复,他们那时年纪尚轻,并不懂得生命中有许多沉重的时刻不是一声宣告式的长钟,也不是庞然巨物不可挽回地坠往地面,而是更轻盈、更不容易捕捉的。比如当他询问影山,是否还在害怕时,一些无法被言语定义的情感流淌过他们,从足尖到后脚跟,逐渐上涨,淹没心脏、覆盖肩膀,一直涨过他们的嘴唇。在这片刻静寂里,只有眼睛是摆脱这股外力的,及川彻用眼睛询问,也用眼睛得到答案。
影山飞雄那时的眼神灼热如星,从来没有害怕过,他这样说。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音,很低的一声“及川前辈”,之后就再无下文。
及川彻循着先前几条旁人藏头遮尾、语义含糊的简讯往下推,掌握这场对话的主导权,引着影山飞雄一步步说出真实目的。原来他几日后要来东京,原来他想要一次见面。及川彻满意地拗足了前辈姿态,逼得影山磕磕巴巴讲了几句好话,他才最后应允。
于是有了这场久违的午休,有了镜前的百般琢磨。
及川彻不服输、不露怯,从不把失败颓丧囫囵吞下,使他人痛苦堕泪的并不使及川煎熬,他习惯在灯火昏暗里以自己的骄傲为刃、为灯烛,敲击那层名为天赋之差的壁垒,切割所有无用的情绪,照亮他要走的那条路。及川彻看似轻巧地得到了太多旁人渴求的,他并不分享其后艰辛,也不屑于与谁再争抢,唯独在影山飞雄面前,及川彻永远是争强好胜的样子,拼尽一切,要占据上风。
这是不可以输的唯一一仗。
及川彻赴这一次见面,也像是延续几年前那场沉默战争的尾声,硝烟尽散,血腥味不再萦绕,留下来的只是旧伤疤。在夜里偶然地疼起来,让人辗转难安,及川彻抬头摸向耳垂,影山的眼神也追到那里去,他的面上有几分歉疚。

及川一笑,揽过影山肩膀往店里走:“早就不疼了。”
影山没应声,盯着及川彻的耳垂看了又看,最后垂下眼睛,叹息般地低声说:“那时候……”
那时候两人都年轻气盛。针锋相对的情绪从球场上一直延续至场外,对他们而言,似乎无时无刻不处在一场加时赛里,包括亲吻、拥抱乃至缠绵,及川在某处读到人说性爱是权力的展示,a display of power,及川把这句话反复咀嚼,咽下去。那滋味算不得好,他偏偏上瘾,还要拉着影山一起。
他什么都不懂,那一双黑眼睛在光线明亮时会显出深海的蓝,影山那时什么都不懂,不明白接吻时如何换气,不清楚做爱时最好闭眼而不是用潮湿的眼神望过来。留给他们的空间总是逼仄窄小,及川爱挑这些地方,好像再宽敞处也无法容下,再明亮处也无法看清。
及川从高中毕业的那年夏天,留在家里,时不时地叫影山飞雄过来。影山的训练很忙,合宿、集训、外地比赛,却总是每次都来,风尘仆仆地敲及川家的门,跌进及川怀抱,闭着眼喘息,好像他无数次匆匆奔来就是为了这一个别无深意的拥抱。

及川会把影山赶向浴室,接着在他洗到一半时推门而入,自然得像是国王在巡视他的领土。影山慌忙中几番变换姿势,最终沮丧地意识到一双手无法遮住全身,于是他干脆每次都只伸手轻轻盖住及川的眼睛。
在拥挤浴室里,水蒸气温热柔软,被盖住眼睛的及川轻轻地笑,俯身去亲吻湿漉漉的影山飞雄。
及川彻向来是这方面的好手,尽管和影山一样毫无经验,身边也无高手可请求指点,及川却显得更加得心应手、丝毫不生疏。影山意识到这点,以为及川是久经沙场,表情有一瞬间他自己恐怕都察觉不出的黯淡。及川彻注意到了,却并不解释,他平日里乐意看人为自己黯然神伤,尤其当这人恰是影山飞雄时,及川彻只会更加得寸进尺。他想要完整地赢过影山,不止是球场上,不止……
但他那时还不明白除了球场之外还有哪里可以争个胜负,只凭着本能与情绪,时不时地折磨影山,逼他落泪,在情欲的风暴里打磨他最骄傲的脊梁骨,在最激烈时两人都互不相让,影山挺起身咬住及川耳垂,及川的牙陷进影山侧颈,都尝出铁的味道。

及川不让影山把话说完,在他背上一推,两人穿过拥挤的走廊,坐到预定的隔间里。及川斟第一杯酒,挑眉一笑:“看好,学着点。”他斟好之后,把酒瓶推给影山,表示今晚接下来的酒都由他来负责斟满。两三杯酒后,影山的话渐渐变多,聊起高中毕业后这几年里的训练与比赛,他这些年参加了不少国内外赛事,战况激烈时不少,艰难苦涩时也多,影山并不多谈自己有过的困难煎熬,只在最后抬头询问及川,这些年,及川前辈有看过我的比赛吗?
他问出这句,又好像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补充道,因为这些比赛直播转播都很多,也许及川前辈平时也爱看排球赛,就想问一问……
及川彻并不立刻回话,把空酒杯推到影山手旁,示意他斟酒。
影山斟酒的手微微发颤,指头泛红,及川的视线顺着往上扫,看清影山确已有了醉态。酒量不行的孩子,在这点上及川又赢了一局,他心里的愉悦并未展现出来,只是轻点酒瓶:“你把这些酒都喝完,就告诉你。”

最后及川扶着醉倒的影山走出店门,街道上昏暗阴冷,已经落了一阵子雨。
“伞?”
“啊?”影山努力睁开眼,看着及川,“我没有伞。”
及川摇摇头,“我也没有。你住的地方近吗?”
影山沉默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自己到底住在何处,最后轻轻点头:“近。”
“那就在这里道别吧,我得冒雨跑回去。”及川大笑两声,在影山肩上用力一拍:“走啦。”
及川转身走出两三步,稍有片刻停顿,似乎在等什么。但影山始终没说话。及川只好继续往前走,在街的转角处他短暂回头,看向两人分别处。雨势渐大,夜风把雨水吹得斜斜,及川彻看见影山飞雄仍旧站在店门外的路边,没有移动,仰面看着天空,没有半分躲雨或离开的意思。这一幕看上去有些熟悉,好像几年前也有过类似的景象,在长街尽头处及川回头看见留在原地的影山,那时候夏日还漫长,仿佛这一生一世都走不完一个夏。
影山听见脚步声,没有低头,只以为是路人匆匆避雨,于是他往后退让。退了一步后,手腕却被人猛地一拽,影山望入及川的眼中,在那里寻找到一些自己很熟悉的情绪,怒意、不甘以及不算明显的悲伤。影山想,我是真的醉了,醉到把路人错认成及川前辈。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没认错人。

“你其实没地方去,对吗?”
影山稍有些迟疑,最终点头。
“你其实根本不需要在东京转机,只是刻意过来找我,对吗?”
影山继续点头。
“你其实一直……”及川彻没说下去,声音中断片刻,很快地续起来,“对吗?”
明明这根本不是个完整的问题,影山却依然点头,毫不犹豫,仿佛对他而言只剩下这一个选择、这一个动作。漫天雨水里,影山飞雄的眼底也潮湿,他的眼睛看上去像是被雨水洗得发亮,有着酒意沸腾后的醺然,他专注地看着及川,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现在我才感觉,今晚见到了真正的及川前辈。”
“怎么,之前难不成是假的?”
影山摇摇头。
“好像隔得很远。”他对及川一笑,“现在很近了,及川前辈。”
及川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眼前醉醺醺的人拉进怀里。影山本就体温偏高,喝了酒更是烫得惊人,在及川怀里他很安分守己,将额头轻轻抵在及川肩上。

及川彻的手指轻落在影山脸颊,缓慢抚摸,像在重新熟悉许多年前的步骤,流淌而过的夏日,曾经轻狂的几年,最后他叹息着发问,又并不是要求一个答案:“这些年是不是很累,小飞雄?”
怀里的人并不说话,靠在及川肩头。及川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极短促的哽咽传出来,沿着自己胸前滑落了一些温热液体。好呀,终于把小飞雄逗哭了,大成功。及川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掐着影山的脸颊,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丢人,爱哭鬼,臭屁学弟。”
影山眨眨眼,泪水连串地落下来,看得出来他很想立刻低头或是逃跑,可惜在及川面前他从来没得选。与及川彻讨人厌的语气相反,他的吻很柔软,落在影山眉心,慢慢往下蜿蜒,及川爱怜地亲了亲影山眼角,最后才正式地吻上嘴唇。在这吻里影山乖顺地闭着眼,和数年前如出一辙,他依旧生疏青涩,却比从前更焦躁急切。
及川的手拢在影山后背,轻轻抚摸,像在安抚淋雨的流浪小狗。现在他要让可怜的小狗好好哭上一场,然后带他回家,洗热水澡,拥抱,亲吻。

4字情诗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