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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列车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夜间列车


原作:思维覆写
cp:司/广树
有段日子他们住在一间矮屋里,屋顶很低,透不进光。
搭电梯到地下二层,走廊潮湿阴冷如蝮蛇内壁,深绿色的墙纸上偶尔沾点血斑。这里乱,又乱又脏,好在房租低廉,好在鱼龙混杂,藏得住他们。每间屋子都切割分明,是城市尚未驯化的最后角落,野蛮与金属文明在这里角力,矮屋是底土,钢筋水泥铺在它们上面,成了交错的地下轨道,夜间有列车经过。
房屋中介也许提过,也许没有,司不介意。他本来就靠药物入睡,夜晚头顶轰隆隆的响声惊扰不了他。他甚至过了一周才留意到这些夜间噪音。隔壁的小情侣吵架,男人将女人搡到墙上,一声闷响后,司他们这边的挂钟脱落,砸到地上。司侧着头,留心隔壁的动静。如果出了命案,他和广树为了躲开侦查与询问不得不再次搬家。女人显然还很有生气,吵嚷、抱怨,最后放声大哭。她觉得自己命苦,跟了错误的人,落到地下二层的烂屋里每夜都听头顶的列车轰隆隆压过去。
司把那只钟重新挂回墙上,加固措施是三层胶带。司踩在凳子上,广树扶着凳子,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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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出声问道,好像是模仿隔壁女人,又好像单纯在自言自语:……觉得自己命苦,跟了错误的人,落到这里,夜夜听头顶的列车轰轰隆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在一阵眩晕中往前摔,倒在广树肩头。苦吗,他轻声问广树,苦吗?
摔过的钟走得比以往慢一些,无论如何调整,第二天依然会差上十分钟。最后谁都不再管它。他们其实根本不需要报时工具,不需要踩点上班,不需要定点抢购,司和广树过着一种切断网络、通讯的生活,有时候司忍不住好奇,五百年前,一千年前,人类是不是也这样生活。在一场精疲力尽的狩猎之后,躲进山洞,谨慎地选择时机生火,缄默、少动、等待死亡一如等待拯救,他好奇,忍不住好奇,他和广树是不是正过着一种被所有绝望的原始生物共享的生活。他从自己身上闻到死亡的气息,他让广树也来闻,广树却说是因为地下太潮湿,衣服总晒不干才有了霉味。
司乐不可支,把短袖拽得几乎变形,他抱着广树,小声说:是很潮湿,我也觉得自己总是晒不干,太潮湿了,广树,太潮湿。
我们可以搬去干燥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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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司摇了头,他伸手盖住自己眼睛,克制不住地发笑。不,我不知道还能搬去哪里。
他抱住广树的手臂开始颤抖,在这颤动中他隐约感觉到一些事物、一些触感,通过这两条手臂在他与广树间流淌。没能与林同归于尽,真是遗憾,对谁都不是件好事,司从那次醒过来后就再也不能自然入睡,入睡前、清醒后,都要靠药片来抑制冲动,那样的战栗像鱼一样在血管里游动,催促他,追赶他,司停不下来。冲动单纯是冲动,无目的,无指向,所以无从排解、无从切断。司像是从飞机上一跃而下的人,经历了起初的震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怀里居然抱着一只救生包。他不知道这样以后还要如何活,急速下坠,寒冷彻骨,生物本能又教他始终不能放手。他和救生包一路往下坠。
他抱着广树,愈来愈紧,过于用力,广树却始终一言不发。
大仇得报么,心愿了结么,解决掉林不比想象中艰难,却没能给司设想中应有的轻松释怀。他读过一些寓言故事,童话或者别的,在他年龄尚小时。故事里讲一只美丽花瓶,如此美丽,谁见了它都心生喜爱,它让人愉悦、让人幸福,象征着一种安稳的家庭生活,但这是邻人的花瓶。故事继续讲,一个男孩,出于羡慕,出于渴求,接近邻人的花瓶,没拿稳,花瓶砸碎在地上。在结尾揭露寓意,勿争抢不属于你之物。宁愿使其永远属于他人,属于他人、完整、依然美丽。司找到林,就想起那个故事,想起那只邻人的花瓶。他甚至一开始想要的根本不是要林重新回到他身边,不是这个,不是要带花瓶回家,他只想问花瓶一句:如果再选一次,可不可以多考虑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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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瓶沉默,沉默也是答案,所以小男孩摔碎了花瓶。林也没回答,只是那样无奈又悲哀地看向司,无奈与悲哀算不上好的答案,司想,那干脆一起碎掉好了。原来小男孩也可以是陶做的,用自己与花瓶相击,一起破碎,也是某种圆满。他叮嘱过桂木,无论自己成了什么样,都要把他送回广树那里。
他养了只好小狗,好小狗从来不会逃跑,看家护院,陪伴主人。好小狗只在看到主人尸体的时刻才能明白,真的该离开了。得给他最后一个交代,司留了许多简讯没回,他怕自己再回复下去就舍不得赴死。赴死务必干脆,尤其当你的对手是林时。司最后还是没死,这场同归于尽不够完整,司开始失去睡眠、食欲,一切维持存活的必要事项他做起来都艰难。他还是得不到答案,得不到解脱,还是恨,还是渴望。
十点半,司开始吃药,两粒红色一粒白色,司喜欢一口气吞下去再灌半杯冷水。有几次他被呛住,椭圆形的药片哽在喉间,他趴在地上咳嗽,用手指把药片扣出来。满地狼藉。他咳出半滩水,水里泡着边缘软化的药片。广树在狭窄的淋浴间里洗澡,司能听见他在轻轻哼歌,是首老歌,已然是几十年前的风貌人情,听起来像断流的河重新流淌起来,广树的声音是唯一的溪流,一点点漫过枯干河道。司把泡得发白的药片捡起来,重新咽下去。吃了药,即使闭上眼就看见林的脸,也能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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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分钟,广树从浴室走出来,湿漉漉的,眼睛里有柔软明亮的光。司进去洗漱。十一点时他们做爱。十一点半司熟睡,夜间第一班列车从他们头顶的轨道碾过,在黑暗中广树睁着眼。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第二班列车经过时,他又侧转身子,面朝广树,同时伸出手来。这双手动作轻缓,颤抖着,像是要去捧住一只蝴蝶。广树将自己递过去。
司有时在梦里叫林的名字。广树慢慢习惯了这点,也学会在必要的时候去做一个替代者的角色,填补空缺,那些让司受尽折磨、缓慢死亡的空缺。司伸出手来,而广树将自己递过去。
那双手最后停在广树的脖颈,收紧时,广树几乎能感觉到那一处血液的涌流变得艰难,艰难且明显,河流不再通畅之后裹挟泥沙艰涩淌动,司加在手上的力越来越大,他的表情介于悲痛与欢喜中间,一片难以言表的荒凉。林,林先生,司在梦中一遍遍地呼唤这个名字,是真切爱慕渴盼的语气,也是真切起了杀心的力气。
如果这样被掐死,广树也不是不能接受。呼吸与眨眼都很困难,他固定视线,在黑暗中寻找司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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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司松开手,凑得更近,轻轻地吻广树嘴唇,同时低声呼唤着林的名字。这样的吻点到为止,再无后续,司陷在如沼泽的睡梦里,费尽心思挣扎,用尽力气反抗,离得近一些,想要杀掉谁,想要得到谁,最后又只是求了一个吻。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吻。广树见过司吻小孩额头时也像这样。脖颈上残留的痛觉整夜都清晰,广树数着列车,在第五辆经过时,他从自己眼角摸到一些冰冷的水痕。是先前流的泪,不是司掐住他的时候,而是司最后亲吻他的时候。
广树从背后抱住司,在第七辆列车经过时,整个矮屋都被笼罩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屋顶、墙壁、床铺都随着轨道一起颤动。有一瞬间广树怀疑也许两人会一起死在今夜,死于一场列车事故,在熊熊大火中烧成两具无法区分彼此的焦尸,司甚至根本不会醒来,在梦里一次次地掐住林又松开手,爱恨难全,最后落得两手空空。第七辆列车很快地驶过去,屋里重归寂静,隔壁的情侣欢好几次吵闹一阵后也歇下来。广树在黑暗里紧紧贴住司的后背,他的胸口抵着司的脊梁,如果贴得足够近,两颗心几乎像是在一处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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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苦。他小声说。和你在一起,怎么都不算苦,怎样都不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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