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支羽毛笔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泽村大地/黑尾铁朗
有月岛萤/黑尾铁朗前任关系提及
自行避雷
我只想说:快——跑——
泽村大地下了夜班,走路回家。路过一家酒吧。有人在酒吧门口扶着电线杆大吐特吐。泽村想绕过他,却被那人拦腰抱住。他低头一看,是熟人,黑尾铁朗。黑尾抱着泽村的腰,继续吐,他把泽村当成了一根柔软些的电线杆。泽村大地耐心地等他吐完,用纸巾垫在手掌,托起黑尾的脸。黑尾眼睛很红,醉得彻底。泽村大地把他带回家,洗干净,放在自己沙发上。他直起身子准备回自己房间时黑尾铁朗伸手拉住他,泽村以为他要说什么,俯身凑近了去听。黑尾铁朗摸了摸泽村的头,说,月岛萤你头发好像变短了。
黑尾铁朗第二天在陌生的沙发上醒过来,头痛欲裂,天花板和顶灯在他眼里旋转。在等待眩晕停止的几分钟里,黑尾伸手从头到脚把自己囫囵摸了一半,四肢健全、器官都在,也没有任何被占了便宜的迹象。他知道自己会喝醉,只是没料到能醉成那样。昨晚酒吧那场主题派对,他原本该和月岛萤一起去。他们在五个月前分手,黑尾提的,他坐在冷掉的早餐旁边对月岛萤说,就这样,没意思了。月岛萤正在喝一杯热咖啡,他暂时取下眼镜,以免雾气覆上镜片。黑尾盯着桌面的那副眼镜说话,眼镜旁是白瓷,盘中躺着因为热气散尽而显得油腻的煎蛋和烤吐司。他重复了一遍,像要试图说服谁:没意思了,月岛萤。

没意思了?月岛萤放下咖啡杯,把眼镜推回鼻梁上。恋爱没意思了,那做爱呢?
黑尾拿不准他是在讽刺还是询问。他穿着几个月前搬进月岛家时买的睡袍。一开始很漂亮柔软,像取了段黑色河流佩在身上,那时餐桌旁的黑尾铁朗低下头却只能看见洗不掉的油渍和起了毛球的领口。怎么会弄成这样,他轻声问,不知道是在说衣服还是别的。
时间久了就会这样。月岛萤站起身,不管黑尾铁朗问得到底是哪个问题,他给的答案都再合适不过。
月岛萤换了西装出门上班,他穿好鞋后转头说,钥匙留在鞋柜上就可以了。黑尾铁朗也站起来,差点把餐桌撞歪,我送你,他对月岛说,我开车送你上班。他们刚在一起时,黑尾每天开车送月岛上班,月岛下班稍早一些,所以晚餐一般由他负责。月岛摆摆手,示意他不用了,大门拉上的瞬间黑尾将脸埋进自己手掌,他试着回忆是从哪天开始自己不再送月岛上班,从哪天开始他们不再每周末出门看电影。早秋清晨的空气干燥,皮肤也干,黑尾铁朗感觉自己捧着一把干燥将脸埋在里面,这干燥像沙子一样吸走了所有水分,所以他没有流泪,一滴也没有。

他洗好碗碟,出门前把钥匙留在鞋柜上。黑尾铁朗提着一只小包离开月岛萤家,他感到惊异,因为他记得自己搬进来那天带了多少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客厅里,像土褐色的小怪物盘踞于木地板上,而月岛萤在一旁单手叉腰,一脸无可奈何的头疼模样。他来时一定带了许多行李,可现在离开却异常轻巧,好像过去几个月是一只不知餍足的巨兽,把他们之间曾经存在的东西一点点给吞掉了。怎么会弄成这样,他低声说,在经过街角的垃圾箱时把手里的小包塞了进去。
收到简讯时,黑尾铁朗皱眉想了好一阵才记起来这是他和月岛几个月前预订的主题派对。傍晚时,他只身前往,手里握了两张入场券。黑尾从门口随意挑了个美人领进场。这次主题派对的票难抢,很多人等在门外希望等到捡漏的机会。女孩看着入场券上情侣票几个字,问黑尾铁朗是怎么回事。黑尾对她笑了一下,反问她,你觉得呢。
黑尾铁朗知道自己会喝醉。他本来就是抱着一醉方休的打算走进来,等看见角落里坐着的月岛萤时,黑尾对自己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月岛萤身旁坐着的男人,黑尾也认识。他过去敬了他们一杯酒,婉拒与他们同坐的邀请,握着空杯子回了吧台。今晚的主题是什么,他问服务生,被黑尾拉住不放的服务生还很年轻,一张娃娃脸上写满惊恐,他见过酒鬼,没见过这么伤心欲绝的酒鬼。服务生指了指门口的横幅,先生,今晚我们酒吧的主题是“生活是幕悲喜剧”。好呀,黑尾铁朗笑了,谢谢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他知道自己会喝醉,只是没料到能醉成那样。朦胧间他感觉到有只手在他肩头短暂停留。黑尾铁朗捂住嘴奔出酒吧,扶着电线杆大吐特吐,他觉得自己像座正在倾倒的斜塔,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过来。

黑尾铁朗还能勉强以余光辨认出那是个老熟人。泽村大地。他等着泽村来扶他,没想到泽村大地却不着痕迹地往路的另一侧躲。躲什么?黑尾心生恶意,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住泽村的腰。他想抬头说些俏皮话,打个招呼或者别的,但他一张嘴就只能继续吐,吐在泽村的裤子和鞋子上。黑尾铁朗有些遗憾地看着这些恶心的呕吐物,在完全昏睡过去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把泽村大地弄脏了。
他把泽村大地弄脏了,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这样微妙的满足感一直保持他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全身上下都干净整洁,既没被割掉器官也没被做奇怪的事,黑尾铁朗掀开毯子看着自己。他拿起胸口的纸条,读了两遍,第一遍默读,第二遍大声念出来:早餐在桌上,你的衣服在烘干机里,我在警察局。有事请打电话,外出记得锁门。
黑尾铁朗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天旋地转间不得已伸手扶住一旁的茶几。纸条上的字很工整,他完全能想出对方一板一眼认真留言的模样。他和泽村大地在高中时代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故事。只不过他肯定,泽村大地早就忘了。那一次喝了酒的人是泽村大地。在一起合宿结束后的聚餐上,有队员悄悄捎带了啤酒进来,黑尾把杯里的橙汁倒掉,换成啤酒,递给泽村大地。泽村想要拒绝,黑尾一把揽过他,说不喝就不放你走。喝完之后,他把黑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拿下来,你给我记着。他这样对黑尾说,声音很低,有一些酒精造成的沙哑。记着就记着,他笑嘻嘻地继续往杯里倒酒。一杯啤酒而已,他知道大地没醉,泽村大地几乎和往常完全一样,只不过脸稍稍红一些,眼神不如以往凝实明亮。偶尔有几次,黑尾捕捉到从房间另一端投过来的眼神,他也侧着头看向大地,在短暂的对视里黑尾感觉有一些物质沿着地板流淌过来,和软细腻,慢慢地沿着脚踝往上堆,好像一条流沙河要把他卷去不知名处。

他看着泽村大地拥抱乌野的队员,于是他也想过去要一个拥抱。这时月岛走过来,拉他去暗处。在角落里他眯着眼和月岛接吻,听见很轻柔的一声“好孩子”,是泽村在表扬某个队友吧,黑尾暗想,怎么可以用这种称呼呢……明明是……
他没继续想,因为月岛的手探进了更深处。
现在,许多年之后,高中时代已经遥远得如同上辈子,在醉酒、呕吐、清理、情绪错位之后,黑尾铁朗站在泽村家的客厅里,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茫然无措。他打电话给泽村,对方接起后,黑尾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泽村大地也就陪着他一直沉默,通话状态持续着,两个人都握着手机好像是互猜哑谜,最后他听见泽村大地叹了一声,说,开门。
黑尾铁朗花了半分钟来找门在哪里,然后跌跌撞撞地过去把门拉开。门外站着泽村大地,他穿着警服,额头有汗,气息不匀。泽村把一盒药拍到黑尾胸口,治头疼的,还能防呕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尾总觉得泽村刻意强调了后半句。
真是抱歉,昨天吐了你一身。他们坐到沙发上,黑尾一边吞药片一边说。
泽村大地把外套脱下来,松了警服最上面的两枚纽扣,他长舒一口气,摇头说,不,你不抱歉,你是故意的。

他们有一阵子没说话,泽村大地等黑尾把药吃完,起身将外套搭在门边的衣架上。黑尾轻声说,我还是头痛,泽村,还是痛。他在把话说出口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另有所指,但他实在疲倦,宿醉后的身体像台失灵的机器,黑尾懒得遮掩什么。他想,再狼狈也无所谓,在泽村大地面前,就是越狼狈越好,这样才能多占一些好处。泽村大地却好像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很平常地回答他,头痛是应该的,你酒喝多了。
泽村大地迟疑片刻,把贴在自己身上正舔着他嘴唇的黑尾推开,他往沙发另一边挪,继续说:还有,你知道吗,喝酒容易伤脑子。
我脑子很好。黑尾说,继续往前倾身。泽村的手臂抵在他们中间,他手掌按着的地方黑尾铁朗自己也在许多个夜里紧紧按住过。泽村感受着掌心下黑尾的心跳,问他,脑子还好,那这里呢。
他们保持着诡异的姿势,直到黑尾铁朗开始掉眼泪。透过泪水像雾一样的幕,黑尾看见泽村平静的脸,那样的神色他记得自己曾经见过。接着他被揽进温暖怀抱里,大地的下巴轻轻靠在他额头,黑尾闭上眼,听见耳旁响起一声:好孩子,哭吧。他确实难过,甚至称得上悲伤。在离开月岛萤之后这样的情绪一直笼罩他,比断绝一段关系更让人难受的不是遗憾或痛苦,而恰恰是不够遗憾、不够痛苦,他知道自己在一些美好难得的事物面前松了手,他理应悲痛,却并没感到应有分量的悲痛。这让他怀疑自己的心出了问题。像个怪物。黑尾铁朗为自己不感到悲伤而悲伤,为自己不感到遗憾而遗憾。他忍了很久,终于在泽村大地这里宣泄出来。

泽村大地安慰人的话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两三句。很没新意。最后黑尾铁朗实在不想听,直起身用吻堵住泽村的嘴唇。这一次,也许是出于怜悯或者同情,泽村没推开他。黑尾铁朗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他们的吻里只有咸味,过了一会儿,泽村开始回应他,以一种叫人更加痛苦的温柔。黑尾从泽村舌尖尝出些甜味,泽村高中时代爱吃的薄荷糖味,这些年原来他从没换过口味。古板认真的家伙,黑尾铁朗的泪水停下来,他越来越紧地靠向泽村,直到泽村的手轻轻揽住他的腰。
好了,泽村捏住黑尾下巴推开他,你去吃点早餐。
我可以吃点别的。黑尾铁朗解开泽村的皮带。有和男人试过吗?他在低下头时轻声问。
泽村大地没有回答他,他伸手过来时黑尾以为自己会被推到地上,但那只手最后停在他的后脑勺,将他拉得更近。黑尾的手撑在泽村大腿上,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肉越绷越紧,在最后的时刻泽村似乎想抽身而去,但黑尾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全咽了下去,跪坐在地板上抬头看向泽村,黑尾铁朗猜泽村大地心里一定很内疚。他就想要这个,让一个好人背上负罪感,才会有以后加倍要挟的底牌。泽村伸手抹去黑尾唇边残留的,他没说话,把黑尾从地上拉起来。

早餐的味道有些怪。黑尾没漱口,直接被泽村拖到餐桌旁。泽村说,吃早餐,或者滚出去。你自己选。黑尾于是端起碗筷开始认真吃饭。泽村大地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垂着眼,黑尾读不懂他的表情。他记起自己有段时间也读不懂月岛萤的表情,在他们同居的第二个月某天清晨,他醒来,发现月岛坐在床边看他。黑尾读不懂那时月岛的表情,感觉到房间里仿佛盛满了前夜的雨,潮湿阴冷。吃早餐了,月岛对他说,转身往客厅走。
他现在也读不懂泽村大地的表情。但黑尾铁朗并不太担心,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放过了,泽村只是在和自己较劲,在这场斗争里黑尾被放过了,施刑和受罚的人都是泽村大地自己。黑尾甚至想吹口哨。他忍住了,他怕泽村真把他丢出去。
黑尾后来知道泽村大地请了一天的假,来照顾他。没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吧,他故作惊讶地问。泽村大地用一只手盖住黑尾的脸,把他轻轻推远。别装了,你明明笑得很开心。他一边说一边把黑尾推开,见黑尾倒在床的另一侧,又怕他摔下去,于是将人再拽回来。黑尾似乎早有预感,泽村手上一用力他就顺势压过来,凑到泽村大地身前对他笑。泽村大地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吻住黑尾。他没问黑尾别的事,什么都没问,好像他任何事都不需要知道,只是耐心地亲吻黑尾,拥抱他,在他想要时,和他做爱。

黑尾铁朗有时候在夜里醒过来,发现泽村没躺在身边。在黑暗里他摸索着走出房间。泽村在客厅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若有所思。黑尾悄悄走过去。泽村大地在浏览成人网站,同性专区,他手边摆了一个本子,上面工整地写了好几行字。黑尾铁朗把那几行字读完,拿不准该笑还是该生气。
你不能直接问我吗?他趴到大地肩上,耳语道,姿势、健康、用具……这些问题不能直接问我吗?他坐到泽村腿上,近距离地看泽村有些不自在的样子。最后泽村慢慢说,我怕弄疼你。你每次都好像很疼。黑尾没说话,考虑要不要告诉泽村,一个人在做爱时流泪也许并不是因为疼痛。取而代之,他故意叹气,撒谎道,那你确实该好好补偿我。
我知道,泽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像在安抚大猫,泽村的声音低缓温柔,对黑尾说,我知道,你乖一些,我会补偿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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