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满】第十一朵玫瑰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第十一朵玫瑰
——林高远巴黎回忆录
第一人称纪实文学,祝二位运动员的理想盛开在浪漫的土壤里;祝圆满的情谊永不熄灭于现实的平凡中;祝往后的日子阳光万里,光辉灿烂。
(1)
第一次遇见曼昱是2013年,那个时候我被退回二队,而她刚进二队,每次看见她捧着一大脸盆的球,我就在心里想,这个女孩儿一定能打出来。
18岁的时候,整天泡在白球和男人堆里,不知道怎么和女孩聊天,所以我偷偷关注了她一整年,看她的反手越来越凌厉,球风越来越成熟,即使后来被调回一队,我依旧关注她,好像下意识看她这件事,已经成为了我的一种习惯。
14年镇江,我终于鼓起勇气和她说上第一句话,我说,“你特别努力”。我知道我应该说些好听的、讨女孩欢心的话,但当时我太紧张了,脱口而出的只有这句。我一直以为她早就忘了,因为这句话有无数人对她说过,而我是最普通的那一个。

那个时候球场里很热闹,粉丝拉着横幅大喊张继科加油。当时我19岁,想着总有一天,我也要让球馆里挂满给我加油的横幅,标语我都想好了,叫“志存高远”,对,就四个字,我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科哥那些个五颜六色的衣服我不喜欢。当然,如果那时知道以后她会变成科哥的小师妹的话,我一定会夸科哥的衣服好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解风情的?确实,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14年情人节都是和雨哥一起过的。我们在威海的大马路上瞎逛,雨哥开玩笑说要送我花,我骂他有病,还真把我当他大房了。
雨哥一本正经地和我说,节日就要有仪式感,于是我俩就各买了一束玫瑰。回球馆的时候,雨哥问我要送谁,我说我不知道,应该就摆在宿舍孤芳自赏。
虽然是情人节,但球馆里人依旧很多,我进球馆的时候一堆人围在枣姐身边,有人给她送了满满一捧玫瑰,大家都围着看。曼昱那时还没蹿身高,就挤在角落里,但我看的一清二楚,她的眼睛亮亮的,我感觉她是喜欢玫瑰的。

所以,我偷偷的,把玫瑰放到了她的球包上。
(2)
曼昱进步很快,15年全锦赛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球台对面反手拧我的小三角了。比赛结束的时候,我和她握了握手,她看起来很懊恼,大概是因为一两个没打好的球。
她的手很软,却又带着指腹粗糙的茧,握手的那一秒里,她的茧擦过我的手掌,低调又直观地向我展示她的功勋。
回去的路上经过花店,门口摆着大束未经修饰的玫瑰,明晃晃的刺与漂亮的红色花苞一样耀眼。我取走了其中一朵,摆在宿舍最显眼的位置。
那天晚上,队里的人都打趣我,甚至还有灌我酒想要套话的。他们问我为什么要买玫瑰——为什么呢?我也不清楚,只是在那一瞬间觉得这朵玫瑰和她有些像。
别人都说她是松柏,是青山翠竹,是遥不可及的皓月清辉,但我偏偏感受到了她的炽热和浓烈,在我心里,她更像玫瑰。

她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又带着对那颗小白球的热爱,一路过关斩将,很快从二队来到了一队,我记得很清楚,2016年的5月,曼昱升一队了,也离我更近了。
升一队的那天早上,我在晨间集合的时候偷偷跑到女队,想要对她说声祝贺。刚和她目光对上的时候,周围就有人起哄,我结结巴巴对空气说了句恭喜,撒腿就跑,余光瞥向曼昱的时候,却看见她抿着嘴笑。
她又长大了一些,额前的碎发柔软的飘在风里,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说了声“恭喜你,王曼昱”。
然后,让风把我的祝福捎给她。
(3)
男队和女队关系都很好,饶是她再害羞怕生,心底的那堵墙也抵不过球馆里日日见面积累的默契与熟悉,我们逐渐成为无话不说的伙伴。
别人叫我“远哥”或者“林远”,她却叫我“高远兄”,带着女孩特有的矜持和仅她一份的独特,我很喜欢。

那段时间是我最美好的回忆之一,2017年的东京直通赛,我站在漫天的金雨下,是冲出重围的黑马,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微信响起提示音,是曼昱发来的信息——一张照片——她灿烂的站在金雨里,而不远处是我振臂欢呼的背影。
直通结束后很快迎来了我22岁的生日,大捧大捧的鲜花和礼物堆满了房间。我从一片鲜花中取出所有的玫瑰,却发现这些玫瑰都被修剪了倒刺,这些不是我的玫瑰。
那时候我和小胖住一屋,晚训结束的时候,他带着一支玫瑰回宿舍。我捏着他的脸问他不是不玩这个吗?小胖愤愤地把玫瑰放在我的桌上,又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给我。
“我球包旁边突然多了朵玫瑰和信,上面写着林高远收,我就给你带来了。这玫瑰上面全是刺,都给我划伤了!”
小胖呼呼地吹着手指,伸着脖子要看信封里的内容。我捂着信不给他看,隐约觉得,这封信属于我一个人,旁人都看不得。

等小胖进去洗澡了,我小心翼翼拆开信,里面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我有些失望,却说不清在失望什么。
但我依旧把这朵带满刺的玫瑰放在床边,这是一朵白色的玫瑰,这是我的玫瑰。
(4)
直通之后,我在匈牙利拿到了第一个公开赛冠军,对,曼昱也是。比赛结束那天,我没有跟随队伍去著名的塞切尼温泉,而是一个人去了趟Chain Bridge。
Chain Bridge横跨在多瑙河上,看似很长,但15分钟就能走到对岸,可是布达佩斯太美了,我舍不得走完这段路。
我就这么站在桥上,拍够了照片就趴在栏杆上,看着一对对恋人在桥上散步,他们牵着手,夕阳斜斜的照耀在他们身上,我有些羡慕。
布达佩斯的夜来的晚,华灯初上的时候,我才恋恋不舍的起身离开,却没想到,光华夜色里,Chain Bridge的那头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光把天空照亮,洒下一片光芒点缀了她的脸庞,她带着一束玫瑰走在日落人海中,而我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里,遇见了我的玫瑰。
我没能完整的走完Chain Bridge,因为我撒了谎,我对曼昱说我和你同路,也要去听圣斯蒂芬的管风琴音乐会。
到了圣斯蒂芬大教堂里,管风琴和长笛配合着演奏莫扎特的唐璜,歌唱家胸前的艳丽的玫瑰和曼昱手中那束相得益彰。
音乐会结束之后,我和她一前一后走在布达佩斯的街头,她问我,“你喜欢玫瑰吗?”
我点点头,因为我喜欢捧着玫瑰的那个人,所以自然也喜欢她手中的玫瑰。
曼昱笑了,从背后取出玫瑰来,她说,“去Chain Bridge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小球迷,她说这是送给冠军的,呐,恭喜你夺冠!”
我接过玫瑰,它被纸包裹着,却没修剪倒刺,张牙舞爪的样子和前些天我床头的那束玫瑰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间,我对她说,“要不我也买一朵送给你吧。”
“你已经送过我一朵玫瑰了。”她说,“3年前的情人节,你偷偷把玫瑰放在我球包上的时候,我看见了。”
(5)
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
虽然队里明确规定队内不准谈恋爱,但我们还是在一起了,甚至还一起配了混双。我从来没有和谁这么默契过,仿佛我们天生就该一对。
18年的亚运会,曼昱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高远让我觉得特别踏实,可以说男友力十足。”采访一出,全队都开始揶揄我们,科哥甚至还半夜给我打电话让我低调些,别惹肖指导。
那是自然。
但谈恋爱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肖指导的眼睛,18年那会儿,他一见我,头就隐约发红。但他也没阻止我们,当然,他也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没有反对我们俩在一起的人。
那段时间,我们和所有小情侣一样,参加比赛会一同走,机场再挤也要挤到一块,赛后采访的时候我一咳嗽她就笑,一点都不知道隐瞒。

不过,爱意从来都是隐瞒不住的,我会忍不住在机场人潮拥挤的时候摸她的后脑勺,会忍不住在她和别人配混双时吃醋,会忍不住在采访的时候调戏她“俺也一样”,更会忍住不借相机告诉所有人,我们“天天见,挺好的”。
2020年的全锦赛,她和大头站到了混双的最高领奖台上,我挂着铜牌站在她的左手边,一步之遥。那一刻,我多希望站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绪,曼昱笑着对我招手,示意我站到她的身边,我望向她的双眼,和布达佩斯那晚的星光一样璀璨。
颁奖结束之后,冠军总是被一群人围绕着,闪光灯在她周围亮起,我站在她的身后,让阳阳帮我拍了一张照片。
17年金雨下,她站在我的身后,而这一次,换我站在她的身后。
那天晚上,曼昱看见了这张照片,我以为她会打趣我,可她却认真地拉着我手告诉我,不管她的右边站着谁,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永远有我的一席之地。

“送我一朵玫瑰吧。”我轻轻搂住她,把头靠在她温软的脖颈间。
曼昱转过头,用鼻尖蹭了蹭我,她说,“好,我把玫瑰送给你。”
(6)
从布达佩斯算起,我们一起走过了3年。三年能改变很多,曼昱已经从籍籍无名的小队员成为能独当一面为国争光的国手。
她的训练越来越繁重,当然,我也是。竞技体育的这条路不好走,我和她常常看着对方贴满创口贴的手哈哈大笑,我会问她今天又练了什么绝世武功,她会得意的扬起头,又耐心的给我展示发球技巧。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却没想过一张东奥的P卡彻底打碎了我的美梦。
她的混双队友再也不是我,她的手里握着白球,身边站着教练组,肩上扛着国球的荣光,我有些不确定,她心底的一方天地里还有没有我。
可是我不敢问,也不能问,国家荣誉至上,不容许我们走错一步。

有时候,我会借朋友的号偷偷看她的直播,只为了多听听她的声音。有球迷问她“什么时候再和林高远配混双?”那一瞬间,我的心被揪了起来,我怕听到实话,又不甘心她敷衍地说那些场面话。
“希望还有机会吧。”她说。
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身边不再只有我一个人,我们连一次混双的机会都需要祈求。
说不心痛是假的,可是竞技体育不是说几句情话,再撒泼打滚把人捆在身边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能给她的,是微笑着默默放开手。
东奥出征前,她问我要了一朵玫瑰,我知道,我们的故事划上句点到此为止。
从一朵玫瑰开始的爱情,就由一朵玫瑰结束。
(7)
欢呼声排山倒海地在我耳边响起,奥运冠军王曼昱回家了,可是我找不到我的玫瑰了。
恭喜你。我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笑着鼓掌,但是汹涌的人潮淹没了我的祝福。听不见也好,至少我不会太狼狈。

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痛哭流涕,我们心照不宣的分了手,竞技体育里的爱情永远是成熟到近乎残酷的。
我尝试把有关她的回忆都清除,却发现根本不可能,我和她的人生轨迹几乎重合在一起,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只要我们的手里还握着那颗小白球,就永远离不开彼此。
好在奥运会结束就是全运会,我装作若无其事的发狠练到深夜,妄图用灭顶的疲倦压制我汹涌的悲伤,却没想到,新晋奥运冠军也和我一样,没日没夜地练着球。
无处可逃。眼前的人是我的队友,于情于理,我都要说一声“恭喜”。
训练馆拉闸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说,“林高远,下次见你的时候,也让我对你说一声恭喜吧。”
床头摆放的玫瑰开了,希望这声恭喜,不要让她等太久。
(8)
全运会男团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回酒店的车里。手机屏幕明明灭灭闪烁不停,所有人都在向我祝贺,可是置顶的那个人,却没有对我说一个字。

早就该料到的不是吗。
小胖从前排递给我一张纸,“擦一擦,等下回酒店还有人拍照。”
我笑着和他说没事,只是拿了冠军太激动,过一会儿就好了。可眼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从眼角顺着脸颊流过我刻意扬起的嘴角,一切都显得我是那么可笑。
“既然她没有给你发消息,那你就给她发消息呗。”小胖索性扔了一包未开封的纸巾给我,“放不下就不要假装没事,藏不住的。”
胡说,这几个月我明明藏得很好,我只是,想要一声恭喜而已。
回到酒店,我颤抖着手,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昱……是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半晌,曼昱才开口说话,“你有什么事吗?”
“你说下次见面,要对我说一声恭喜。”我咬着牙,生怕被她听出哭腔来。
“……恭喜”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也在颤抖,“你在哭吗?”我问她。

“林高远,再送我一朵玫瑰好不好?”西安的晚风在耳旁呼啸,但我依旧听见了电话那头,小声的、压抑的声响,她说,“林高远,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飞奔在西安的街头,西安古城下的幽暗街灯如同山野大雾里的一束光,在一片黑暗中指引我的蹒跚。
我终于找到了那条把玫瑰送给她的路。
(9)
我们和好了。
春节的时候,我偷偷去了一趟黑龙江,爆竹声声,锣鼓喧天,大雪封门送财神,她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家门。
第一次去她家,我坐在客厅有些局促,盯着客厅里的那面放满奖杯的柜子出神,东奥的金牌被明晃晃的挂在中央。
“高远,马上就能吃饭了。”阿姨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曼昱去买烟花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曼昱就到家了,她的帽子上围巾上全是雪,手里鼓鼓囊囊拿了一个大布袋,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我有些心疼,问她为什么不叫我一起,这样就不用这么吃力了。

“秘密。”她对着我眨眨眼,又拉着我去了餐厅。桌上的菜都是曼昱爱吃的,我顺手给她夹了菜。
叔叔咳嗽了一声,阿姨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又对我说,“高远,今天就住家里吧,明天让曼昱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吃完晚饭,我和她一起挤在水槽前洗碗,我问她我是不是越界了?
“等下陪我去看冰雕,我再告诉你。”曼昱笑着戳了戳我的脸,“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笑一笑嘛。”
泡沫在脸上有些痒,我笑着用脸蹭了蹭她,把泡沫分了一半给她。
冰雕晚会上的灯火把黑龙江的夜照的五光十色,我们站在齐齐哈尔的街头,三九梅花红了满山的雪,她站在皑皑大雪里对我说,“高远,闭上眼睛,把手给我。”
我闭上眼伸出手,不一会手上传来轻微的刺痛,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束白色的玫瑰。
“你不是问我会不会越界吗?”曼昱的鼻头红红的,“这就是我的回答。”

手里的白色玫瑰与记忆中的那束独一无二的白玫瑰重合。
“记起来了吗?”曼昱笑着牵起我的手,“你知道白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我足以与你相配,你愿意爱我吗?”我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我一直都愿意。”
(10)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也曾经默默站在我身后注视我,也曾在低谷期担心这样的自己会配不上我——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休斯顿的十分钟里,“凭什么”三个字卡在喉咙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想和她一起去争一争赫杯,想要把我们的名字肩并肩永远刻在一起,想要让世人提起混双时想到的是王曼昱和林高远六个字。
可是我的球衣背面印着林高远三个字,胸前贴着一面鲜红的五星红旗。就算被牺牲、被放弃、被边缘,依旧要体面地微笑着要告诉全世界,我很荣幸。
澳门颁奖典礼,我站在她的下一层台阶,一步之遥间却仿佛隔着银河迢迢……我一直以为,配不上她的人是我才对。

可她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白玫瑰,手心被刺出血珠,锥心的痛提醒我,爱情和成绩没有关系,错过了东京的玫瑰,就不要错过往后的爱情。
齐齐哈尔的雪纷纷扬扬,我们堆了一个雪人,曼昱在雪人身上画了一朵玫瑰,而我在雪人身上捏了一块奖牌。
我要在巴黎最高领奖台上送她一朵玫瑰,把婚戒和奖牌一同送给她。
(11)
巴黎的余晖与红霞映照战胜广场的璀璨天空,橘子汽水味的晚风和橘粉色的天空下,曼昱站在那头甚至来不及摘掉胸前的金牌,她握着白色玫瑰,站在风里朝我笑。
你们也看见了,我的车上放着一朵玫瑰,因为今天是我三十岁生日,也是我们结婚100天的纪念日。
我要把第十一朵玫瑰,送给她。
(注:以上文字摘自2025年乒乓世界王曼昱特刊。)
套路满满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