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南路88号（9）

折腾了一晚上，王曼昱心里有事，睡得浅。肃杀月的红晕还没从天边褪去，她就睁开了眼。
“怎么，有心事。”没想到一旁的孙颖莎也没睡，她看着靠在窗边的王曼昱轻笑一声，“还在想昨晚高远的事儿？”
王曼昱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那轮血红的月亮。半晌，她离开窗边，坐到了孙颖莎身边，“莎莎，大头根本没有去找龙哥，是你把大头带进崧泱的，对吗？”
孙颖莎愣了一下，无数的理由堆在嘴边，可她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我一直以为大头不喜欢你，因为他总是爱和你吵架，总是爱和你作对。”王曼昱并不打算为难孙颖莎，她自顾自说了下去，“但我没意识到一件事，他总是在担心你，哪怕你的法术比他厉害多了。”
“昨天晚上我去找远哥的时候，才意识到这种担心是什么。”王曼昱笑着摇了摇头，“但你活了上千年，不可能不知道。”
“曼昱，你知道吗，上一个肃杀月，我也在崧泱。”半晌，孙颖莎叹了一口气，抬头望了一眼窗外血红的月亮，“因为我要找一个人，哪怕知道我会死在这里，我也要找到他。”

王曼昱皱了皱眉头，并不明白孙颖莎的意思。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承认，是我带大头进来的。”孙颖莎平静地盯着王曼昱，“但他并不是因为担心我才来这里，这一次，他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的人，是你。”
王曼昱愣住了，孙颖莎也并不打算说话，一时间，房间陷入沉默。
突然，窗外传来的嘈杂声响打破了这阵沉默，尖叫声、马蹄声以及物件倒地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林高远和王楚钦被这阵声音吵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跑到王曼昱和孙颖莎这屋。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没事儿吧？”王楚钦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低头往窗外望了一眼。
“是昨天那只商队停靠的地方，地上全是血！”王楚钦一下子被吓清醒了，“泉客呢？泉客在哪里？”
“鲛人受不了热，大概是待在外头。”林高远朝窗外望了一眼，满眼满目的红，看得人心惊胆战。
王曼昱正要往下望，被林高远捂住了眼睛，“别看”。

“啧”，王楚钦无语地扭过脸，一个翻身就从窗外跳了下去。孙颖莎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他跳了下去。
“你怎么也来了，快回去，这里多危险。”王楚钦落地晃了两下，余光瞥到孙颖莎的身影，“我会把泉客带回客栈的。”
“你带不回泉客。”孙颖莎直直盯着东南角，与满地的鲜红不同，那里是一汪蓝盈盈的清水。
王楚钦不解地扭头，旋即不敢置信地往东南跑——鲛人已经身首异处，蓝色的血液几乎浸没这片土地。
“簪子，簪子呢？”王楚钦强忍着不适，蹲下身开始翻找泉客随身携带的白玉簪，但是，白玉簪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包裹簪子的丝绸，上面残留了一片桑洲蛇女金色的鳞片。
这事儿自然是惊动了许昕，鲛人生于北海，葬于归墟，灵魂消散，黄泉客栈留不得他的肉身，需得将泉客送往归墟。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定是桑洲蛇女撕开我贴的镇魂符，杀了泉客，抢走了玉簪！”王曼昱懊恼极了，“都怪我，怎么能让泉客一个人在外面待着，没了簪子怎么找霍将军。”

“云幽后人，你贴在蛇女身上的镇魂母符还有吗？”许昕轻轻拍了拍王曼昱的肩膀，“黄泉客栈的尽头就是镜花水月之境，你可以去那里瞧瞧。”
“镜花水月之境是什么？”王楚钦不解，小声问了一句。孙颖莎摇摇头，她没听过这地儿。
“是一处阴阳交融的连接点。”一旁的林高远用手比划了一个太极图，“镇魂符分为子符和母符，母为阴，子为阳，贴在蛇女身上的是子符，曼昱手里拿着母符，只要进了镜花水月之境，就能通过母符找到子符。”
“我去，你怎么知道？”王楚钦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没蒙我吧？”
“我……”林高远语塞，他从未听过镜花水月之境，但方才，这些字却自然而然从他嘴里蹦出来，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说的没错。”许昕转头看了一眼林高远，笑了笑，“各位，启程吧。”
镜花水月是一片空明的水潭，许昕站在潭中央，将母符轻轻放入其中。不一会儿，水面下竟然出现一片倒立的繁华盛景。

王楚钦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水面。没想到，他的双手穿透了水面，竟真切地触摸到了那片繁华。
“这……这是什么？”王楚钦慌忙将手取了出来，结结巴巴问许昕，“昕哥，我怎么，我怎么好像摸到了另一个世界？”
“千百年来，世人千方百计踏进崧泱城，不过就是为了找到时间缝隙，去历史洪流里实现自己的愿景。”许昕笑了笑，低头望向地水面，“那是长安城，你们要找的蛇女就在那里。”
谢过许昕后，王曼昱率先走入镜花水月，林高远紧随其后。
“Lady first”王楚钦努努嘴，示意孙颖莎先进。但孙颖莎纹丝不动，王楚钦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正皱着眉看自己。
许昕见状，笑出了声，“孙颖莎，机会只有一次，可别错过了。”
“什么机会？”王楚钦不解，眨着眼睛看孙颖莎，却发现她眼里是化不去的雾气。
“怎么了莎莎？你不想进去吗？”王楚钦见不得孙颖莎这样悲伤，赶忙说，“没事，那你就在黄泉客栈等我一会儿，等找到簪子我马上出来找你。”

孙颖莎垂眸，再不看王楚钦一眼，她苦笑着转身，对着许昕点点头。
许昕叹了一口气，轻轻挥了一下手，水面下鳞次栉比的长安城如水墨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雾。
“这是？”王楚钦皱起眉头，他隐隐约约感到不安。
“对不住了小子。”许昕打了个响指，一瞬间，王楚钦跌落镜花水月，耳边是孙颖莎带着哭腔的声音，她说，“对不起大头，对不起。”
这是哪里？王楚钦站在水潭中央，四周是浓稠的雾气，他看不清四周，只能皱着眉大喊了一句，“孙颖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他。
王楚钦开始慌了，他摩挲着往前走，但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雾。突然，耳旁传来微弱的哭声，不一会儿，哭声越来越响亮，从四面八方涌向他。
什么鬼地方！王楚钦不耐烦地拿出幻象封灵，大力地晃动起来。一瞬间，天旋地转，浓稠的雾气变成一阵阵罡风在四周狂啸。
约莫一分钟，一切归为平静。

终于停了。王楚钦仿佛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晕机事件，脑袋里一团浆糊，他揉了揉太阳穴，等这该死的眩晕感消失。可还没等他完全恢复，哭声再次传来。
“见鬼。”王楚钦这会儿也顾不上头晕了，奋力睁开眼，没想到，浓雾消失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满脸是泪，正哆哆嗦嗦捡起地上带血的馒头。
“喂小朋友，你……”王楚钦想要走上前问清楚这是哪儿，却发现身上重极了，他一低头，竟然发现身上穿着重重的胄甲，“不是吧，光明铠！”
小孩听见王楚钦的声音，扭头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慌忙起身，发了疯似的往前跑。
小小的身影惊起蛮荒之地的秃鹫，也惊动了他身后身穿铠甲的人。
小孩被俘了，像块破抹布一样被扔进战俘堆。而战俘堆外挂着一面破烂的旗，被人折了一半扔在污浊的地上。
王楚钦倒吸一口气，他见过这面旗——曾几何时，他在喝得烂醉的孙颖莎手里见过，一样的图案，一样的破旧。

那时的孙颖莎把旗死死攥在手里，烂醉如泥又满眼通红，他没见过这样的孙颖莎，也不想见到这样的孙颖莎。
这不是黄泉客栈，这是北魏太和二十一年的南阳之战。而他脚底的这片土地，是孙颖莎破败的南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