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相差五年的爱-1

[一]
曺圭贤停好车之后，伸手翻下了遮光板，对着遮光板内置镜子抬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和头发。他总感觉今天自己打的领带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身为一名还算年轻的大学教授，平日里他是很少会穿得这么正式的，就算是需要打领带的场合，也有一个人会亲手替他打好。
那个人会打很多种花结，一得空了就会用一条领带勾着他的脖子，试上一整天。曺圭贤想到这里，正在调整领带的手便停了下来。他垂下眼去看被自己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和那个棕色和米黄色相间的动物纹路靠枕。在犹豫了几秒之后，还是伸手将手机拿了过来。
曺圭贤将手机拿过来，点开了一个对话框，里面最后的几条他发的消息显示着已读。他点了一下输入栏，然后敲下了一行话。
[又联系你了，对不起]
看着那行字，曺圭贤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它删掉然后锁了屏，然后拿着公文包下了车将车锁好，抬腿往不远处的大楼走去。他今天是作为技术顾问，被Galaxy公司邀请过来开会的，还是先把工作上的事处理好比较好。

“您好，”进门之后，曺圭贤走到前台将公文包里的邀请函递给坐在那里的职员，“我是来开会的，这是我的邀请函。”
前台的职员接过了曺圭贤的邀请函看了一眼，然后面带微笑对着曺圭贤开了口，“您好，曺教授，请您稍等。”那个职员说着敲了敲键盘，然后转身将一张磁卡从身后的机器里拿了出来，“这是您的临时身份卡。”
“好的，谢谢。”
“在您通过右侧门禁闸口之后，刷卡乘坐右手边第一座客梯即可到达对应的楼层。”前台职员说着低头又敲了敲键盘，“我已经通知会议相关人员了，您可以先在对应楼层的休息室稍作休息，等人员到齐会有——”
“曺教授？”正在这时，一个温柔清润的声音传了过来，曺圭贤回头便看见了一个正看着他笑得温和的男人。
“您是……？”
“朴正洙，Galaxy的理事之一，我也会参加今天的会议。”朴正洙说着伸手和曺圭贤握了握手，“刚下车就收到了邮件说您已经到了，打完卡来前台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您在这里。”

“Galaxy现在的信息交互已经做得这么好了吗？”
“也是您的功劳，”朴正洙又笑了笑，“几年前您的团队和研发部合作研发的公司内部交互系统真的帮了大忙。”朴正洙说着抬手看了看腕表，“啊呀，都这个时候了啊？曺教授我们一起上去吧，直接去会议室。”
曺圭贤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跟着朴正洙向员工专用梯的方向走去。
“这是您第一次来Galaxy本部吧？我记得您之前都是去子公司，或者选择远程视频会议的。”朴正洙在进了电梯按下按钮之后，才又开了口。
“嗯，学校总是很忙，实在抽不出空来在工作日来Galaxy的总部。”曺圭贤说，“而且我是毕业就留校的，也不太习惯公司的氛围。”
“能看出来。”朴正洙笑着点了点头，视线便落在了曺圭贤的领带上。这让曺圭贤有了一丝被看穿的尴尬，可朴正洙却又开了口，“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调整一下。”

曺圭贤权衡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毕竟顶着个打得乱七八糟的领带结和一群西装革履的白领开会，总比让一个陌生男人替自己调整领带来得尴尬些。而朴正洙在得到同意后，便稍微走近了两步，抬起手来替曺圭贤调整起了领带。
曺圭贤垂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认真调整着领带的朴正洙，莫名地想起了比朴正洙矮了些的某个人。因着不想又陷入回忆，曺圭贤又开了口，“我从很早就跟Galaxy的研发部有业务往来了，之前都没见过朴理事，朴理事应该不是研发部出身吧？”
“的确不是，我是营销部升上来的。”朴正洙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很意外吧？明明是学经济的人，居然在Galaxy做上了高管。”
“不，不意外，”曺圭贤努力地让自己专注于和朴正洙的谈话，“技术人员做高管的确更容易服众，但我想对于一个公司来说，您这样的人才更加重要。”
朴正洙听了曺圭贤的话笑了笑，“谢谢，我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朴正洙说着退回了远处，“打好了。”

这下曺圭贤倒真的有些意外，他能感觉到朴正洙大多数的时候应该都是宽和谦逊又有分寸的人，所以他没有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带着点骄傲，理直气壮地承认他就是很出色。
真是个怪人。曺圭贤一边打量着朴正洙，一边这样想着。
正在这时电梯门来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是Galaxy研发部的部长金希澈，这些年的合作下来他与金希澈也算是老交情了。不过现在金希澈却没有注意到他，在看见朴正洙之后，他转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按钮之后才开了口，“你也来开这个会？”
朴正洙闻言不由得笑了，“对外合作相关的会议当然要理事出席，别人能来我就不能了吗？”
金希澈听了朴正洙这话，像是被噎了一下，两个人之间一时有些尴尬。曺圭贤见两个人像是一直都不对路的样子，便开了口，“希澈哥。”
“啊，圭贤啊，”金希澈这才看向了曺圭贤，他看着曺圭贤的领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每次来开会都穿得这么正式？平常见你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来Galaxy的总部工作还是要正式一点的，”曺圭贤说，“希澈哥不是也穿得很正式吗？明明平常都是穿运动服踩拖鞋的人，今天居然这么精心地搭配了衣服。”
“来总部工作当然要正式一点，”金希澈听了立刻说道，“什么叫精心打扮，我难道是来约会的吗？”
曺圭贤听了这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朴正洙的一声轻笑打断了。紧接着，金希澈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大概是因为在不大对路的同事面前被揭了老底。
可莫名地，曺圭贤觉得朴正洙与金希澈之间，应该并非是他想象的那样。
开完会之后，曺圭贤便跟着金希澈和其他几个开会的人一起去了研发部在总部的楼层做视察。朴正洙似乎是很忙碌的样子，会刚开完便收拾好了手里的文件，提着包走了出去。
“朴理事不用去吗？”曺圭贤开口问道。
“不用的，朴理事一般不负责研发这块的，这次也是之前一直负责的理事临时有事，才让他过来顶一下。”一旁的职员开口解释道，“不过朴理事很负责的，不然金部长看到会议参加人员变动的通知的时候就会申请换人了。说起来部长nim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好看啊，下班之后要相亲吗？”

“呀，你小子怎么今天话这么多？”金希澈在这时插了一句，“走吧，你今天应该也要回学校的吧？早看完你好早点回去。”
曺圭贤应了一声，可心里却在想着别的。
难道金希澈是一早就知道朴正洙要来，所以才这么做的吗？
有意思。
……
……
……
朴正洙将笔记本扣上之后，揉了揉眼睛。如果那天他没有去跟进金希澈负责的新项目的话，他最近本来是不忙的，甚至应该还能抽空休个年假，带着妈妈和姐姐去别的地方转转。可因着那天他替了另一个理事开了事前会议，理事长便让他直接负责了这次的项目。于是原本的计划全都泡汤，写了一半的年假申请的文档也直接被他扔进了回收站。
“明明上个月才忙完建新旗舰店的事啊，怎么就又忙起来了。”朴正洙说着拿起手机，点开了kakao talk。他看见一个明日香头像的人发消息问他今天过不过来，然后又在几分钟之后发过来了第二条消息，问自己可不可以去他家。朴正洙看着那两条消息，想了一会儿才敲了一行字。

[最近太忙了，下次吧。]
敲完那行字，朴正洙看了两眼，又点了几下，然后点了发送。
<-[你来了就是我们两个一起加班做这个项目，还不如自己在家好好休息，等忙完吧。]
点了发送之后，朴正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离开了公司。今天早上看天气预报说下午要下雨，虽然到现在天还是晴的，可他还是决定今天不加班早点回去。出了公司坐在车里，他将包放在副驾驶座的红色垫子上，然后拿出手机在车子发动前最后回复一次消息。
明日香头像的人并没有回复他，其他的人发过来的消息大多都不需要立刻回复。于是朴正洙锁了屏打算将手机丢到了包里，可这时屏幕却忽而亮了起来。接连跳出来几条消息。朴正洙只得再次解锁了手机，点进了kakao talk，这次是那个人的消息。
->[...我会看着办的]
->[如果想见你我会过去]

->[正洙，我们现在都在一个小区了，应该是可以常常见面的关系吧？]
->[为什么见你反而更难了？]
朴正洙看着最后的两个问句，眉毛轻轻地皱了一下，然后敲了一行字，然后点了发送。
<-[今天下雨，记得早点回家。]
将手机扔到包里后，朴正洙并没有很快发动车子。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那两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一个至少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当作回答，因为确实是他在试图逐渐不再联系对方。
只是不想联系罢了，为什么一定需要原因？一个小区又怎么了，他甚至和邻居都没见过几次。这么想着，朴正洙还是发动了车子。他决定今天回家不工作了，因为现在手头的工作总能让他想起对方。所以到了家换回相对舒适的常服之后，朴正洙将雨伞放到帆布包里就带着心空下楼去散步了。心空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因为朴正洙很少会在天还没黑，其他的人也带着宠物出来的时候散步。

刚走了两步，朴正洙就看见了便利店玻璃窗上面贴着的真露海报，想起家里厨房的确需要添置一些东西。他便将心空抱起来放到帆布包里面，只让它露出一个小脑袋，然后走了进去。他先把几瓶不同口味的真露和其他几种调料放到购物车里，再拿了几包拉面，一袋年糕和一袋鱼饼就去结了账。
刚付完钱，朴正洙就听见外面一声响雷，紧接着雨就下了起来。看着外面的雨，朴正洙伸手摸了摸心空的头，安慰了几声，然后拿出了手机。在找到那个明日香的头像点了进去后，一句“你到家了吗”还没来得及显示在输入框里，就直接就被他删掉了。他还没来得及纠结是要重新措辞，还是干脆不发，就听见便利店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他习惯性地转身看过去，就看见了曺圭贤。
曺圭贤拍了拍挂在衣服上没能洇湿布料的水珠，看了一眼便利店的货架，发现没有雨伞之后，便转头看向收银台，“不好意思，请问没有雨伞——朴理事？”曺圭贤有些意外地看着朴正洙，显然是刚认出来他。这倒也不怪曺圭贤，毕竟朴正洙穿的并不是以往在公司见面时的正装。今天朴正洙穿着一件白色长袖和一条浅色裤子，踩着一双白色的室外拖鞋，再配上那个帆布包里漂亮的纯白马尔济斯，简直一副居家男的样子，任谁都不会把他往公司理事身上联想。

而朴正洙也有些新奇地打量着曺圭贤，他知道曺圭贤平日里是不穿正装的，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见到曺圭贤平日里的模样。曺圭贤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下面是深色的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他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装了不少带着红笔批注的卷子的公文包，算得上是年轻的大学教授该有的模样。
“曺教授也住在这附近吗？”朴正洙问道。
“嗯，我住在庆熙大学的教职工宿舍，就在这附近。”曺圭贤抬手往邮局的方向指了指，“刚才去那边寄了个包裹，寄完了回停车场的路上就下雨了。还好在便利店附近，不然这么大的雨要被淋透了。可惜这里没有雨伞卖，估计要等到雨停了。”曺圭贤说着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不知道天黑之前能不能停。”
朴正洙听曺圭贤这话，便拿出了自己的雨伞来，“我正好带了一把雨伞，不然先借给你吧？”
“那你怎么办？”
“我朋友跟我住在一个小区，我可以让他来接我。”朴正洙说，“很近的。”

“不如一起去停车场吧，”曺圭贤听了之后说道，“我的车就停在这栋楼后面的地下停车场里，这么近的话，我可以把你捎回家。”
这下朴正洙便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只将雨伞递给高一些的曺圭贤，然后将装着心空的帆布袋子抱在怀里，拎着那袋子食材走出了便利店。外面的雨很大，但是并没有什么风，两个人在一把伞下靠得近一些，倒也没有淋湿哪里。到了地下停车场，朴正洙便把雨伞放在了塑料袋里，免得水弄得哪里都是。
曺圭贤见朴正洙看了一眼副驾驶的车窗之后直接去了后座的位置，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却在看见自己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个动物纹路的抱枕之后愣了一下。很显然，朴正洙以为他的副驾驶至今都仍然是一个专座。
或者该说，连他自己都潜意识的觉得，这是一个专座，一个再也不会坐他的车的人的专座。
因为朴正洙还在车上，曺圭贤并没有放任自己像以往一样，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事而回忆过去。他很快就扣好了安全带，然后发动了车子。朴正洙微微侧身，看着前面的路低声指着路。等到曺圭贤真的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朴正洙住的小区他曾来过很多次。因为金希澈也住在这里，金希澈经常会在周末叫他来家里喝酒顺带过夜。想起刚才朴正洙所说的“朋友”，曺圭贤开始暗自猜测世上会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曺圭贤又抬眼从后视镜看了看正在逗着心空的朴正洙，决定装作不曾来过这个小区，免得带来不必要的尴尬。所以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曺圭贤停下车率先开了车窗，打算跟门口的门卫说他只是来送人而已。
“啊，曺教授啊，”小区的门卫在他开口前便认出了他，“又来找金部长喝酒吗？感情真好啊，大雨天也来喝酒。”
这话一出却是曺圭贤尴尬了，他含糊地应了几声就关了车窗开了进去，没敢抬眼看后视镜里的朴正洙。
“你和希澈关系很好啊。”朴正洙开了口，语气很是笃定。
“嗯，我和希澈哥算是酒友。”曺圭贤这样答道。他听见朴正洙叫金希澈时只叫名字，音调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让曺圭贤不由得去想，或许金希澈偶尔很快就醉，不全是喝的酒种类复杂的原因。
“酒……吗？”朴正洙神色有些复杂，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车里便恢复了沉默，直到车开到了朴正洙说的那栋楼下。曺圭贤停好车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开了口，“是这里吗？”

朴正洙闻言抬头看了下，“是这里没错，不过能拜托你开到地下车库吗？我怕空儿淋了雨感冒。”
曺圭贤点了点头，开到了朴正洙指定的地方。到了地方朴正洙这才解开安全带，“本来应该请你上去喝杯热茶再走的，可是今天家里乱了些，失礼了。”
“没什么，正好我也着急回去。”
朴正洙听了点点头然后下了车，曺圭贤便把车开走了。朴正洙见曺圭贤的车已经开走了，这才去了电梯间上楼回家。
“你去哪里了？”刚进门，朴正洙就听见了金希澈的声音。
“我出去带空儿散步了，”朴正洙说着把帆布袋里的心空放了出来，然后再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地上，“在便利店的时候赶上了下雨，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金希澈听了点点头，走过来帮朴正洙把那个便利店的袋子送到厨房。
“我先去换一下衣服，”朴正洙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一起吃吧，我买了拉面和年糕。”朴正洙说着换了居家拖鞋然后回了屋。

朴正洙回屋不久，金希澈便听见了朴正洙的手机响了一声。因着正巧手机就在他旁边，他便下意识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因着朴正洙并没有设置在锁屏的时候隐藏消息内容，金希澈看到了那条短信写了什么。
->[谢谢你的雨伞。]
朴正洙并没有存这个号码，可金希澈还是认出了对方。
曺圭贤。
这让金希澈不由得觉得有些恼火，这条短信让他忽然想起上次在电梯里曺圭贤脖子上颇为眼熟的领带结来。莫名的嫉妒心撺掇着他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删掉，这对他来说很容易，因为他知道朴正洙的手机密码。可在手快碰到手机时，金希澈却放弃了原本的动作，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其余的情绪。
他没有资格这么做，因为他并不是朴正洙的恋人。
他和朴正洙，只是在有些地方越了界的朋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