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年末了,横滨的港口上空飘着细雪。 小雪天气又给屋子里添了一丝凉意。背靠海岸,西洋式的红色砖墙内是一片金碧辉煌,明治时期遗留下来的旧外交馆现在则被改装成高级酒店供达官显贵们消遣,侍者和仆从在豪华的大厅里来来往往。盆子里的炭石烧得通红,这才蒸腾出一丝暖意。里欧从雪中风尘仆仆地来,侍者为他摘下帽子和斗篷,入座后仍感觉寒意刺骨。 来人都知道里欧弗提亚先生从小患了结核病,如今步入青壮年一直也未见好转,在这个较往常更加寒冷的冬天又恶化了一些。或许是疾病缠身而无法常常出门走动的缘故,弗提亚先生比一般西洋人更加白皙,加上精致的五官和他极为美丽的长相,被认为是演员之类的人物也并不意外,陌生人常常为他这样年轻美丽就身患恶疾而扼腕痛惜,至少第一次见他的人大抵如此,不会联想他本人的诗人身份和美丽的外表;穿过富丽堂皇的走廊来到主厅,里欧沐浴在他人被美丽惊诧的目光中,淡淡地向替他推门的侍者道谢,行走的模样也与画廊里见着的欧洲名画无异。
弗提亚先生平素居住在京都,都市的繁华与他无关。会让他千里迢迢来赴宴的人并不多见,但古雷佛塞特是其一,无论是什么人或多或少都要给他卖个面子。曾经古雷佛塞特是领事官,一直居住在横滨,结交了许多当地有名之士;后来便也渐渐将重心转为经商,外交馆也拆掉了,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大富豪。里欧与父母曾经承佛塞特领事官之情而远渡重洋来到日本生活。里欧从小不善交际,父母与他一度关系密切;当时的里欧已经展现出些许日后疾病缠身的先兆,无法出门便只与父母生活在安静的乡下静养,与佛塞特先生本人交际甚少。如今他早已长大成人,父母也相继去世,给他留下一笔不菲的遗产,足以让他当个悠闲的诗人,不时自费出版一些诗集。一开始只是写着打发时间,后来竟在文坛之外也积累出名气。 时过境迁,古雷佛塞特竟与当年也并无太大区别,仍旧把一头金发整齐梳在脑后,穿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谦逊得体地与他握手 :

“里欧君,我们很久不见了。” 里欧不咸不淡地回应,勉强在冷淡之中保有基本的礼数。他从小就不曾对这个高大的金发男人有过好感,也不理解他举办盛大宴会还要特意邀请他的目的。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佛塞特先生背后突然出现,热情洋溢地喊道“这不是八雲先生吗!”与二人之间的疏离相反,拥有毛茸茸脑袋的那位年轻人的身上迸发着无尽活力,穿着一身崭新的学生制服,一看便知他的身份。 佛塞特先生周围尽是社会名流各界要员,唯有学生与他最不相关;不等里欧开口询问,佛塞特先生就率先介绍道:“这位是加洛提莫斯君,我的养子。“ “提莫斯君可是我们的年轻英雄,去年在横滨的总公司起火了,是提莫斯君冲入火场里救出过我社不少要员,我实在是喜欢这孩子;把他认作养子也不过是夏天刚刚发生的事。”佛塞特在一旁笑说。 话音刚落,被称为提莫斯的年轻学生已经热切地伸出手,摘下白手套握住里欧,他的手指骨节相当有力,包裹住里欧相对较小的手掌, 里欧抬头才能看清年轻人的面容如刀凿一般线条完美,眉眼深邃,包裹在一身制服里的年轻肉体尚且无法被征服,强健而结实的臂膀裹在袖子内紧绷着,露出的小半截手腕是健康的小麦色。

蓬勃的肉体上蒸腾着年轻的欲望却浑然不知,养子眨巴着蓝色的眼睛,他的眼神明亮,还不清楚自己如同希腊雕塑里英雄人物的美。 里欧被他握着手于是备感自己贫弱身躯的无力,只听得提莫斯很有精神地说道:“久仰先生大名,拜托了旦那很多次才见到您本人。“ 这就是为什么提莫斯还未来得及改姓的原因。里欧想道,边礼貌问候:“初次见面,提莫斯君,不过为什么叫我八雲?” “难道先生不是开恋文屋的八雲吗?我有过几个同学都拜托过您给她们的心上人写情书,久而久之就知道您的名字啦!” 里欧仔细回想或许确有此事,在他身体状况尚可的时候曾在东京任教,那个时候确有几个女学生请他代写英文的情书,用以寄给远在美国的军官情人。说来也是玩笑一般的事情,懂得用两国语言写作的人并不多,在东京他名气太大,情书出自谁手笔一看便知,八雲便是他捏造用于替写情书的笔名。
本意是帮助他人,后续的爱情故事怎样他不得而知,但替人写作情书这事倒在不经意间成了美谈。里欧一时间未曾想到自己无意发展的副业也有被人提起的一天,稍显惊讶。 “后来我听旦那说了您原本是个诗人后就更加崇拜您了!”提莫斯热情洋溢的自白似刚刚才让他本人觉得稍显羞耻, “其实我买了先生的所有诗集,也都仔细研读过,请不要误会情书的事…我是被先生的绝妙文字吸引的,因此再听到旦那提起您的时候我兴奋不已。” 提莫斯说着说着,脸倒是先红了起来, “…在实际见上面之前,我也从未想到过您是如此美丽的人。” 里欧听他描述来龙去脉,看见他从刚才起悄悄涨红的脸不由得快乐得笑了出来,人生在世难以预料,即使是他也不得不为世间发生的种种精妙巧合惊叹。 青年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的笑颜,里欧有时候会露出戏弄人的神情,就为了欣赏对方感到窘迫时的脸;

对于里欧的刻意戏弄,那样的表情放到加洛提莫斯的脸上不显得滑稽,倒更像一匹驯养得当的良犬对于路人施舍的美味吃食而感到疑惑。加洛提莫斯对于逗笑自己这件事很开心,但他又不知笑意为何而感到困惑。此时换作是常人,对于诗人突如其来的逗弄恐怕就要生气了吧,而未经世故的加洛却不会,因不解而皱起的双眉对那张天真的脸蛋而言亦是一种美感。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内的热切无法被任何事物遮掩,被他注视到的人在这刻心中都会生出狂喜,不禁觉得不管未来过去,哪怕他日后爱上别的人,他在这一刻的憧憬也永远属于我。 “提莫斯君不必拘礼,若您愿意称我为里欧,我便也直接喊您加洛君。” 里欧笑着,如此说道。 里欧被加洛说话时牢牢被那一种天真而未经雕琢的美吸引。 他的真实性情总在笑的时候显现端倪。世人皆以为诗人不苟言笑,平时因为肺病而不常社交而被解读为自视清高;
但他笑时总是真心毕露。 加洛君精神百倍,他在来前早就听闻弗提亚先生不好亲近,仅仅是抱着想与他见一面的心情而来,不曾想美人也会对他露出笑容。佛塞特先生便微笑拍着他的肩,对弗提亚先生说以后在京都就请多多关照了——加洛自己都忘记介绍自己来年春天将要在京都读书的事,只见得弗提亚先生答应下来,并说道期待明年与他相见。 或许古雷佛塞特在打什么算盘,已经提前将他的喜爱都精巧计算。里欧心知肚明古雷佛塞特是为人如何,虽平时接触不多但对方对他的近况了如指掌。自辞去东京的职务以来,里欧便被邀请在京都的学校里作古希腊的典籍翻译,虽不是正式教师但在当地已有一些名望。加洛从未到过京都,又是第一次离家的年轻学生,本该有成年人在一旁照应才是。但古雷佛塞特自己不愿舍弃大都市的繁华社交场,也不想对养子倾注太多心思,又算中里欧个性认真从不亏待客人, 这么一看把加洛交给里欧倒是相当适合。

这一切都尚能接受,除了古雷佛塞特以其敏锐的嗅觉探出他对加洛这样的孩子秘而不宣的偏爱。 纵观过去的二十六年岁月,里欧一直孑然一身。期间不乏又各样人等来问候他的情况,却又被礼貌拒绝。 里欧弗提亚是无趣的诗人,既没有沉迷于烟花柳巷的嗜好,也不曾与任何女人私定终生,他空着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却从不碰触爱情也从不写情诗;偶尔帮人代笔情书,叙说的也皆是他人故事。 里欧小的时候举家搬到日本生活,成年后父母亲去世,他在父亲的遗物里看见一尊摹刻的石膏像,复现特洛伊战场上的一对恋人被死亡分开时的场景。二人皆为兵士,稍年长的那位牵着已死少年爱人的手置于胸口,双眼望向天空。彼时已成年的里欧被石膏像中爱人的悲怆之美所吸引,尔后又去翻阅古籍才了解到其背后的故事,是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结局,年长的男人为了少年恋人报仇,在与敌人的厮杀中丢失了性命。
仿佛是过早地被那样英雄式的悲剧所震慑,在那之后,里欧便不再觉得世间能够有更加理想浪漫的爱情,或许也不会有比少年英雄一样更好的情人, 他被此深深吸引,曾将唇置于那雕像少年的唇之上,与冰冷的石膏爱人接吻方能体验一丝来自于悲剧的快感。 一个人若是为悲剧所吸引,那他自己也难逃一劫;直到他看见加洛提莫斯的那一刻,如同一位从特洛伊战场上走下的意气风发的英雄少年,他预感到爱的悲剧已被拉开帷幕。 来年春天的樱花开得未免过于太迟,等到加洛到达京都的时候已经尽数败谢,飘进过路的河流里。里欧住在僻静的地方,因为担心第一次来京都的加洛找不到,便亲自去了车站迎接。 天还蒙蒙亮,空气清冷,列车准时停靠,里欧早早守在出站口,眼看列车鸣笛,吐出的浓烟与初春料峭的雾气不相上下,一片水汽氤氲人来人往之中唯有加洛的身影如此特别,白雾包裹着他的剪影,眯眼尚看不清。

里欧站得笔挺,在人潮中寻找他的踪迹。由远及近不再是个修辞,仿佛一瞬间加洛就从白雾中走出,带着十万阳光的笑容消融春日寒意,从里欧的模模糊糊的思念幻化成实在的个体。 “早上好呀,里欧先生。”加洛摘下学生帽,灿烂的笑容一如三个月前的初见。 里欧抬起手替他压了压翘起的头发,“加洛君早上好,我们走吧。” 加洛反问“去哪?”的声音消散在熙攘的喧闹中,里欧充耳不闻似地牵起他的手,“什么都别问,你跟我走便是”。 初来京都,里欧早已做好安排带加洛去四处游玩,走过夜晚艺伎舞子们嗑着木屐哒哒声响的石子小路,也凭栏远眺金阁幻影。晨露镀上金阁金箔洒满的飞檐,在初生朝阳中美得夺目且永恒。置身于恒久不变的美中令人备感渺小,甚而战栗,加洛初见金阁为其美所震撼,而里欧站在他身边,被少年初次与美交锋的场景所攫住。 美是转瞬即逝,下一瞬间,加洛就已经用两只手暖呼呼的贴着里欧的脸颊,他的笑容还是灿烂,双眼中闪烁的碎光动人,少年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丝毫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已是可以接吻的距离,依旧维持那样一派天真的模样:
“我从前就听说过金阁寺,但真正来了以后才觉得原来里欧先生也是不输于此的美景呐!” 里欧一时无话,沉默片刻,才在回程的路上迟迟感到燃烧自脸颊的热度。加洛透过车窗看窗外的风景,快乐地哼起了小曲,似是一片相当幸福的景象。里欧便不由得也沉湎进此刻的幸福之中,但他的悲剧心又促使他茫然地想到,或许总有一天他们会被对方的美所毁灭。 回到京都,里欧家中的客人也多了起来,不时有人来拜访,或是出版社的编辑与他商讨下一本诗集。加洛在京都的生活一片顺利,虽校园离里欧的家很远,但加洛总是不辞辛劳前来拜访,又是与他闲聊日常,或是同他求教诗作。虽然古雷佛塞特不曾拜托,但里欧看到加洛便生起恻隐之心,便主动提出要教他文学与诗歌,他曾在东京执教,讲课自然不在话下,于是加洛便每周前来,风雨无阻。 就这样已经到了稍暖的时候,里欧的病情总不见好转,依旧需要点上壁炉,用火焰蒸腾出的热气烤烤手。

加洛呆在这样的房里总是被热气熏得大汗淋漓,又是易出汗的体质,因此每进到里欧的房间便脱去上衣,赤裸着上身读书或握笔习字,那一派坚韧的样式总是逗得里欧不自觉便流露出笑意,想要蘸上墨水替他画上粗重的眉毛以彰显昭和男儿本色。 里欧手执竹扇,起身走动,倚在窗边看加洛伏案写字。诗歌的精髓难以传授,但写作鉴赏的功底却可以通过努力习得,加洛对于文字缺乏天生敏感性,或许更适合与数字打交道,但他偏又爱好钻研文字之美,也从未吝惜过自己的努力,常常写着写着便忘记了时间。 加洛来的时候里欧从不在家中约见任何客人,在里欧家的加洛也总是一派随意的模样,将稍长的头发扎成小辫,有时会把墨水沾在脸上。里欧便以竹扇末尾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用手帕仔细拭去墨水的痕迹与他的汗滴。加洛抬起头时的双眼总是亮晶晶的,总令人产生被交付终生的错觉,里欧略一晃神,手指掠过年轻人被汗濡湿的嘴唇,加洛猛一激灵,里欧却装作毫无察觉,朝他微微一笑,眼见着加洛的眼睛像被点亮了一般明朗起来,便对他说:
今天做得不错,一会儿收拾一下与我出门。 外头有点小雨,里欧照旧戴上帽子斗篷与皮手套,回过头来加洛已经换上一身赏心悦目的洋服,和平常的制服不太一样的剪裁西装,看起来有些大人模样。他率先走到门口,贴心地替里欧撑起了伞。 加洛今天不太寻常,总是一副有心事的模样,也因此里欧想着带他出来吃饭散心,若是能帮助他解决烦恼便好了。里欧预定的怀石料理,若是开车到话路途并不遥远,到了餐厅老板也早已为二人预留好了包厢。如往常一样,火炉已经点起,里欧也招呼加洛在身边坐下。 倒不像是传说中诗人会有的脾性,里欧总是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就如此刻他为加洛斟茶便稀松平常地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事想说?” 加洛毕竟还是小孩,尚没有大人一样气定神闲的模样,话还没说,倏地便红了脸:“里欧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里欧:“我可比加洛君想象中的还要更了解你。

” “好吧。”加洛于是答道,脸上的红潮却不曾消退:“其实我想请教先生教我情书的写法。” 让不曾体验爱情的人来书写情书,得到的只会是爱情的幻想而并非它原本的模样。 而八雲先生写的情书能够受到好评,不过是因爱情的幻想过于美好,才会令人心生憧憬。而撰写情书不过恰巧利用未经人事的爱情幻想来打动人心,里欧对此心知肚明。 情书只是幻影,寄托的却是少年人的初恋这样沉重的东西。 他的心中突然腾起一股无名的焦躁。 “那么加洛君想要把这封情书交给谁呢?” 加洛似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天真的眼睛里留存一份坚定:“现在还不能告诉先生,但时机成熟了我会与先生说的。” 看来加洛是不打算说了,里欧作为成年人的从容也不允许自己再三追问。 “不论如何,我会支持加洛君的恋情的。” 他自觉是完美无缺的,得体而贴心,从不越界,连热情都表演得不多不少。
加洛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些暗恋的人不足为奇,倒不如说他有了暗恋的人立刻找里欧来商讨是种托付信赖的表现。但里欧无法控制地察觉到自己的欲望和内心的不甘。 或许是自己病弱,这样孱弱的肉体无法使人产生尊敬,或许是他冰霜一般的面容,还不能被热情所融化。少年人总有自己的世界,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并不属于其中。 于是他不得不戴上一张假面,来迎合加洛的期待与憧憬。 下一次加洛来拜访的时候,带了一篮樱桃。时逢六月,刚好是樱桃当季的时节,加洛在下午到来,水洗过的樱桃仍旧新鲜,红通通的饱满果肉被里欧灵巧的舌尖裹挟,加洛看着这一幕,坐立不安地低下头,仿佛就要因为想起什么而脸红。 “加洛君怎么想起来给我带樱桃?” “因为上次先生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果然先生还是不喜欢被提起八雲这个名字?” 里欧暗暗吃惊,小孩比他所想的要更敏锐,不过依旧是天真才并未猜中他不悦的真正原因。

但加洛的顺从一直是他所喜爱的食粮,尤其是他今天心神不宁的模样,原本英气的眉眼生动了起来,里欧愉快地发现他从加洛的不安与谨慎中获得了快感。 “那么加洛君打算如何安抚我呢?不如先替我将烟盒取来吧。” 里欧只会在写作时吸烟,但即便如此也被医生明令禁止,这对于他的肺病百害而无一利。平素加洛也帮着医生一起看管他的烟盒与火柴,监督他戒烟。但此刻心有亏欠的加洛却不能反抗先生的命令,只得去隔壁的书房取了烟盒来,不情愿地替先生打开烟盒。 里欧欠身,从码放整齐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通身雪白的烟含在刚吃过樱桃而稍有血色的唇间,而加洛已经适时地为他点燃烟丝, “乖孩子,好孩子。”将烟夹在指尖,烟草气味便蔓延开来, 加洛一时看得入迷,不知道里欧先生对自己的美心知肚明吗?还是知道如此才特意展现给他,令他沉迷呢? 在白色烟雾中,加洛老实垂首跪坐在他身下,里欧便以素手拣起一枚樱桃递到少年嘴边:
“这是给加洛君的奖赏,想求什么不如直接同我说说。” 加洛将双手背在身后,将脸蛋置于里欧的掌心之中轻蹭,温热的舌尖舔过他的指缝,尖锐的犬齿碰触到里欧的指尖, 像一只真正的温良小狗,在抬起眼眸的同时泄露出眼内的野性,那是被驯服的眼神。 “里欧先生…能否教我大人的处世之道?” “为何不可?” 逢魔时刻,天边夕阳如同火烧一般热烈缱绻,里欧将吻印在加洛赤裸的后背,里欧的手引领着,到达不可说的领域,又与他十指相缠,略长的发丝扫在加洛的耳边,吻的触感如丝绒,如羽毛。 夕阳下二人的身影重叠。 加洛的声音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尔后又化作汗水,或是眼角滑落的泪滴,里欧已记不真切。或许加洛说了爱他,或许是他自己的臆想,极乐之中他忘了自己将死的事实,将一切现实都模糊了, 语言不再锋利,唯有在进入对方身体之时,因为吃痛而在背后被留下的血痕才提醒他自己真正活过。

里欧享受着这一刻加洛所给予他的爱情,初次的爱情体验让他真正地开始撰写情诗。 文学即是去伪存真,罔顾常规,注重当下,舍弃心头之爱方能磨炼出最好的作品。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过去所作之诗在里欧看来已不再耀眼,只有真实才能令他的写作技巧登峰造极。 里欧闭门谢客数月,他已经没有时间,每天便是不停写作,直到一首首情诗铺满地面,汇成一篇没有结尾的情书。 或许诗人都要有一生一次的癫狂时刻,里欧的烟抽得很凶,不是因为享受烟草,而是开始沉醉于火柴点燃烟草片刻的明亮。 生而为人,我们的肉体是极其易朽的,仅是疾病或者烟草就能彻底将他摧毁。 火焰照亮他的眼睛,令里欧顿悟,如何以我陈腐的身体去碰触不朽的美? 他擦亮第二根火柴,火焰争相交缠的景象,将他的双眼也映得通红,想象着尽情燃烧的痛苦,肉体被火焰重塑的痛苦,裹挟在一起,窗外的狂风呼号,将他写的无尽情书都吹乱成风中卷起的玫瑰,每一朵都被爆裂的火星吞食。
感觉无法抑制的火焰也要将他自己也燃烧殆尽。 火焰在叫嚣着,想要喷发,想要燃烧,想要毁灭。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加洛熊熊燃烧的画面,被暴虐的爱给包裹,最后一起烧成灰烬。 瞬间燃烧的暴烈之爱才是不朽的美丽。 他在情书的海洋里对情书的主角这样喃喃自语,为了这样的美我想要烧毁你。 就让火焰在这一刻成为我的生命。 里欧闭上眼睛,怀中抱着纸卷,期望让火焰吞食一切,忘却大凡世界一切苦痛,对病躯的厌恶,对现世的无奈,和他对爱的饥渴, 人生至高的情书已经由他双手奉上,献给那个令他领悟爱情的少年, ———加洛君,不要劝解我。 将来我们一定会在哪,以火焰之姿重见的。

原耽句子带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