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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之臣-山水相逢 五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从龙之臣-山水相逢 五


“看你的意思就是,换句话说,倘你也是会对谋士起杀心的君主,那么最后我的天命便化作死劫;倘若不是,便有生机。”
萧景琰缓缓摇头,看着梅长苏道:“我说过几次了,没有过伤你的念头,从来没有。你还是信不过我?”
他从江边跟到这里来,一路上无论是发怒抑或固执,都总还算持重沉稳,有个帝王的样子了。唯有这一刻,他看过来的眼睛里,有种让梅长苏看得很明白的难过。
不知怎的,那份伤心刺得他心头隐隐一揪。
这是他不曾预料过的一幕。他知道萧景琰重情重义,跟随他十年的谋士不声不响地消失,他也许会着急,会惋惜,甚至会担忧谋士是不是出事了,会派人大举寻找,但他竟然会为此而伤心难过吗?
这不是君主对谋士该有的感情,甚至也不该出现在寻常好友之间,但萧景琰的情绪不会作伪。他若伤心,那就是真真实实的伤心。
明明三年前那场架都吵成那样了,他有什么好伤心不舍的?
——景琰,你到底当梅长苏是什么?
这个问题,从前做谋士的十年间也曾有几个瞬间闯入过他心里,但那时兵马倥偬,事务繁忙,他有足够的借口不去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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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再想起来,梅长苏能隐约感觉到,他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更接近它的答案。但在心底深处,他仍下意识地逃避着最后的真相,不愿伸手去揭开那层面纱。——或许是人对未知事物总有点恐惧;又或者,他其实不是不知道答案会是什么,只是有些事一旦说出来,便不可能再回头,倒不如不去触碰。
话又说回来,两人总是这样绕着圈子说话,让人难受。无论如何,关于他“逃跑”和萧景琰“通缉”了他三年这件事,总还是说开来好些。说开了,萧景琰大约就不会揪着他不放了吧?
梅长苏垂下眼敛去心中思绪,若无其事地淡淡一笑:“自然不是。倘若你曾有杀心,我三年前就已经没有生路了。”
萧景琰闻言,愣了一愣,忽地一抬眼,手中的杯盏随之重重磕在桌上,水流了一桌子。
他一双眼紧紧盯着梅长苏,不可置信地问:“三年前?你那时候不告而别,原来是以为我要杀你?你……”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微微颤抖起来。这回梅长苏看得更清楚,他那双圆眼睛里的难过已经满满地溢出来,将眼圈都染红了。
——青年时的性子还没改,动不动就哭,倒弄得仿佛他梅长苏不是谋士,是个什么负心汉似的。梅长苏在心里小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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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让他在“杀心”这个牛角尖里钻下去,就真哭出来了。梅长苏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放缓声音道:“说是也不全是,个中缘由很复杂,总之现下我是没有怀疑你的,冷静一点,容我说完,我的靖王殿下?”
最后一句梅长苏顺口唤出来,倒让两人都有些怔忪。这个称呼一出来,仿佛又回到了征伐天下的岁月——那时候只有靖王殿下和苏先生,他们也还没有打到皇城,没有误会,也没有后来的分离。
萧景琰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清清嗓子道:“快说。”
“你还记得拿下允州前,刘太守那件事么?”
“记得,苏先生好大本事,逼我娶太守的女儿,怎么不记得?”萧景琰显然对此事心中还有气,一提起来,声音有渐渐抬高的迹象——倒和当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不过是例行公事劝了两句,你不听,后来我也没再多嘴,哪里就至于逼你了。”梅长苏决定不和他掰扯这件事到底谁有理谁没理——他可不想再吵一架,道,“我是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就这件事和我争了一顿,足足半个时辰?”
“这个,自然记得的。”不仅记得吵了一架,还记得那场架吵得颇激烈,最后以他先拂袖而去告终。萧景琰想起自己当时情状,也有些心虚,声音便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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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转念一想,那场争吵分明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又忍不住分辨道:“明明你当时那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我也是被你惹火了……”
“打住!咱们现在不是在争论这件事情的对错。”梅长苏无奈地抬手打断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说了些什么话?”
当时情状,两个人都火气上冲,一句赶一句,加上两人相识十年,以对彼此的了解之深,句句都能带着刀锋戳到对方的心里,也不知道说了多少伤人的话。
“都是些气话,过后便忘了,你不也说了许多么,为什么单说我?”萧景琰这回自知有些理亏——他当时态度确实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很不好。他摸摸鼻子,略微移开目光,“是我不对,我后来赔礼道歉了,你若还恼我,我再赔几次给你?”
“你是忘了,我还记得。”梅长苏这口气压了三年,又见他捉摸不到重点的态度,心中火气也隐隐上来,语气便不免有几分沉,“你后来赔礼赔得生硬古怪,不知所云,这也罢了,谋臣哪里能挑主君的刺?只说一件,你不记得,我说给你听。”
他模仿萧景琰当时的架势,拧眉怒目,用手指着他,高声道:
“娶娶娶,梅长苏,这么喜欢插手主君的私事,不如把这身兵符甲胄给你,你来当这个靖王,你去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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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了么?”
“我……”萧景琰努力回想,依稀记起自己盛怒之下仿佛是说了句这样的话,试探着问,“是我说话太重了,你是因为这句话怨我?”
“怨倒是不敢怨。”梅长苏微微苦笑道,“你自己不知道么?你是主君,我是谋士,主君对谋士说,这个主君让给你来当,这句话到底含着什么意思,应当很清楚吧?”
他抬起手,平平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到此地步,萧景琰什么都明白了。
根源是那场争吵,他自认绝无它意,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原来这人是因为他一句气话,误会他这么多年。
怪道这些年遍寻不获,原来是心里有气,故意躲着他。也是自然,哪个谋士听出主君话里有那样鸟尽弓藏的意思,怕都会寒心遁世的。——尽管他可以指天发誓,他没有那层意思,但说出去的话毕竟收不回来,而伤害也已经造成,无可挽回。
可是他走得倒潇洒,自己当时在皇城里满心欢喜地等到天黑,却等来一封诀别信和一件还给他的锦裘,当时的错愕失落和后来九重之上日日夜夜的孤独,又该算在谁身上?
“对不住。可,我对天发誓,那真的只是一句气话,那天所有的话都是气话。”萧景琰发觉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重复了好几次,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叹了口气,道,“还是那句话,算来一十三年,我从始至终,对你从无伤害之意。你的意思是,当时的确以为我起了杀心,后来因此不告而别?现在呢?现在也还不信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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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这里之前,从未想过梅长苏原来在这点上是不信他的。
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他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同时也反复接受了好几次这个事实,话说到此,又何尝不是一次一次地往他自己心上扎出个血窟窿来?
梅长苏一时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将这件事的前后梳理过去——萧景琰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据他所言都是气话。那么自己后来负气出走,期间心里的那些纠结矛盾,原来根源都是误会。
想通此节,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彻底松了,随之消散的还有那口堵了几年的莫名其妙的怒气。
想起三年来躲躲藏藏的情状,又觉得有些好笑:他躲得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意弄人如此。
“原来如此。”梅长苏沉思间,不觉喃喃出声。
“如此什么?你到底信不信我?”萧景琰现在像只受惊的鸟,被弓弦吓坏了的那种,看他神态,若自己再说不信他,他简直要立刻跳起来。
“我信,一直都信,从未不信,放心。”梅长苏一把按住他手臂,“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走?我这就说给你听。”
“我当时,是有些难过,可也没到寒心或者怀疑你要杀我的程度。只是不知怎么,这句话总是在心里过不去忘不了,难受得很。”梅长苏抵着额头,试图回忆当时的想法,但彼时他便未能理清思绪,现在更说不清,只好无奈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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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心里很乱,看不清将来的路。死劫逢生的奥妙,我后来回山后才慢慢思索明白,在当时,我也只知道,我的劫数不像旁人一样是早已注定了的,前路若看不分明,我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便更加迷茫。”
“这时候,我师父忽然捎来了一封信,说,原来当年他给我的那种封住内息的药是错的,我吃的是另一种,是毒药,按发作的期限来看,我的死期快到了。”
“什么?!”萧景琰的声音骤然提高。
“莫急。当时我想,既然自己已经快死了,前路又不明朗,便索性走了。”梅长苏将手一摊,道,“这就是全部的缘故。”
“那毒药呢?”
“毒药——”梅长苏笑笑,“我回山后,师父又说药没给错,后来拿正常的解药给我解了。大约是为了骗我回山想的招,我师父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的。”
一番话说完,两人都觉得有些累。
润口的茶尚未喝完一杯,忽听窗纸上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萧景琰起身向外喝道:“谁?”
梅长苏想也没想,顺口道:“松鼠,或者是老鼠,近来忘记配驱鼠药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把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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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你个头!臭小子,我是你师父!”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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