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之臣-山水相逢 六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话音才落,窗扇哗的一翻,风声微动,只一晃眼的功夫,那人已立在眼前。
原来是个灰袍长须的老者,须发皆白,大袖飘飘,乍看一派道骨仙风的模样。但他却生就一张圆圆的脸,自带三分嬉笑神态,即使皱纹横生也掩不去脸上的顽皮神气,倒像个老顽童。
梅长苏上前一礼道:“徒儿见过师父。”
那老者闻言却立刻变了脸,将眼珠往上一翻,抱起双手,并不看他,只从鼻孔里嗤了一声,道:“只有老鼠,没有师父。”
梅长苏心道,这是气性上来了。只得放软声音,赔笑道:“师父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哪里是鼠类能比的。徒儿请师父喝酒,别生气了。”
老者听到“酒”字,耳朵动了动,才缓下神色,道:“算你小子有心,酒是几年的?”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不对,险些又给你糊弄过去了!来,来,咱们算完账再喝酒!”
梅长苏不动声色道:“徒儿请师父喝酒,自然是为了赔罪。师父的账,尽管算在酒账上,只管尽兴,算多少都好。”
“少来!”老者显然不再吃他这一套,直指要害,“臭小子,为什么灌醉师父,偷跑下山?还一跑就是三年?”

原来却是算这笔账来了。
萧景琰在旁听到下山一语,才知道原来梅长苏离开后还有这一段曲折。他只是眸光一动,老者却似有所察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徒儿那时突然想起山下还有一桩要紧事未曾交代,事关天下,所以急着下山。只是时间太紧,等不及师父酒醒,并不是有意灌醉师父。”
萧景琰在旁边听得暗暗好笑。要紧事?若真是事关天下,他又怎会逍逍遥遥地躲了自己几年?这谎话编得不错,只是瞒不过自己。
梅郎编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师父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老者胡子一抖,瞪起双眼:“胡说八道,有什么要紧事?我看你是尘缘未了!”语罢,他忽然转身一指萧景琰,直截了当道:“是不是他?”
萧景琰正看戏看得起劲,不意战火忽然烧到自己身上。既然说到了他,他便应声上前一步,端正行礼道:“晚辈萧景琰,见过道长。”
“你就是景琰?”老者将他上下打量几番,微一点头,“长苏向我说过你,是他主君,果然一表人才。你已经登基了么?”
他说话颇不客气,萧景琰也曾耳闻世外高人多脾气古怪,并不以为忤,依旧不卑不亢道:“晚辈不才,幸得令徒相助,三年前大业已成。”

“不错不错,向来皇帝都拿鼻孔看人,你却向老儿称晚辈,难得。”老者又点点头,忽然转过话锋,“皇帝陛下,既然大业已成,长苏也不再是你的谋士,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他语声忽然转冷,萧景琰从里面听出几分锋锐之意,心中一凛。
这位长苏的师父,看似随意不羁,玩世不恭,却仿佛对自己有些意见?
梅长苏也觉察到气氛不对,在旁边试图插话:“师父,他……”
“我是问他,没问你,一边去。”
老人家这几年小孩子脾气越发地大了,看来还在生他的气。没奈何,梅长苏只好退后一步,在师父看不到的地方,哭笑不得地向萧景琰悄悄比了个“抱歉”的口型。
师父呛完梅长苏,又向萧景琰道:“小子,我听说你曾欺负长苏,逼得他孤身离开。我的徒弟,自然不能让别人欺负。只是看你是个英雄,且再问你一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室中一时安静下来,老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萧景琰脑中思绪急转,觑着空飞快地向梅长苏瞟过一眼——你对你师父说了什么?
梅长苏只能回以无声的苦笑。

若说他全然无辜,也不见得。他当年回山,心气郁结,的确曾与师父说过几句。但谁又能想到,师父竟然记得清清楚楚,且看这架势,比他还记仇?老人家护起短来,是谁也拉不住的。
萧景琰在心中把老人方才的言行串起来,大略能推知事情的全貌——梅长苏负气而去,大概随后便回了山,老师父因此得知自己逼走谋士的“恶行”,以为自己这主君薄待他的徒弟,也许那时候便对自己有些不满。
而后梅长苏不知何故又瞒着他下山,老人家今日追来,大约是将对徒弟不听话的怨气转到自己身上了。按他方才那句质问,也许还以为自己出现在这里是意图不良,要对长苏不利。
想通此节,眼下只要解释清楚便可。但萧景琰思索间,忽然又生一念。他知道这个决定也许有点冒险,但情势不等人,机不可失,他决定赌上一回。
“前辈容禀,晚辈三年前的确与长苏有些争执,言语失当,但绝无伤害他之意,晚辈可以对天发誓。”
老者半信半疑,转过头看了梅长苏一眼。
梅长苏不失时机地迅速补充道:“师父您听,的确只是误会,而且,他已经道过歉了。”

“就这点出息!”老者摇摇头,神色缓和了些,又问,“那,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带他走?”
“正是。晚辈斗胆,恳请前辈,放长苏与我回朝。”
正面对上先生油盐不进,从侧面取之,这便是他要赌的一步。
萧景琰这句话一出口,果见梅长苏的神色陡然一变。他偏过脸,避开那人投过来的如有实质的目光,心中有些发狠地想,你生气便生气罢。这一步,他是非走不可了。
他不能再让老道长如三年前那般把梅长苏带走,否则再过一个遍寻不得的三年,五年,他会疯。所以即使长苏会对他这番做法不大高兴,他也要赌,要拿下师父这一城。
更何况,他本就一无所有,即便再失败一回,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瞻前顾后,不冒险博一回?
梅长苏大约不会知道,他当年潇潇洒洒地一走了之,将萧景琰丢下的这些年,无尽的寻找和反反复复的绝望使他对他可以孤注一掷到什么程度。
老者问他:“你要长苏跟你走?凭什么?”
萧景琰俯身郑重行了帝王能行的最大的礼,道:“晚辈以君王之名,为天下请大才入朝;以挚友之名,请故人与我再续草莽之交。古有结草衔环之义,长苏襄助我成大业的功劳,我感念在心,不能不报。”

“唔,不错,老夫就说你是个好英雄。”老者捻着银须,沉吟半晌,复道了几声“不错”,将要点头,忽然又摇头道,“咦,老夫掐指一算,你没说全!快说,还有什么理由?”
萧景琰心中雪亮,这老者看似嬉笑无端,却似有读心之能,想瞒他什么,恐怕不大可能。正好,他本来也不打算瞒。只是最后一番话该怎么说,还要斟酌。
他看看梅长苏,那人兀自向这边看得入神。他转回视线,向老者微微笑道:“的确还有第三个理由,只是要和您悄悄说。”
老者看看他,又看看梅长苏,不知想到了什么,颇雀跃地道:“好,不给他听!”说罢出手如风,点住了梅长苏,一扯萧景琰的袖子,道,“咱们走,出去说。”
梅长苏不防被他点住了穴道,一时动弹不得,站在原地,心下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到底也没能知道师父和萧景琰到底在屋外说了些什么。只是师父回来时,又变了张脸,很忧伤的样子,围着他左看右看,长吁短叹。
“师父?”
师父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又是一声长叹,道:“唉,我就知道,尘缘未尽,尘缘未尽!”

说罢,自顾自地坐到门槛上,不言不语,像是生起了闷气。
梅长苏满头雾水,小声问萧景琰:“怎么回事?”
他隐约猜到师父的话与他的去留有关,大约师父已经松口了。只是奇怪,师父何以这么快便转了口风,倒像是他们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萧景琰笑得有点高深莫测,却只是道:“你师父有些馋酒,不是说要请他喝酒么?酒钱我出,这就去吧。此间离酒肆多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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