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中)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堂前风和日暖,宗主已经拿着封宫里来的信在院里独自坐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探头探脑,见他脸色颇古怪,一时似怒似笑一时又似思虑重重,没有人敢上前去问。
梅长苏本以为在湖边猝不及防地被萧景琰表了心意已经是极大的意外,然而他没料到的是,即便匆匆回了府,这一天他该吃的惊仍没有结束。
回府后不久,宫中又送了信来。他隐隐预感不妙,接过拆开,扫了一眼,只一眼就够了,那里面写的东西险些让他当场咳出来背过气去——在湖边说的那些话,那头牛居然在信里又写了一遍!
“我喜欢你,不是玩笑话”,“绝不后悔,堂堂正正,天地可鉴”……这是做皇帝的人该明目张胆地写在给臣子的信里的话么?也不怕走漏了消息,让他自己在帝王本纪上留下个荒淫无道的恶名?
他还说什么“不接受便罢,我以后就不再说,往后还是朋友,不要疏远我”,言辞之理直气壮语气之死不悔改,力透纸背,让梅长苏几乎能透过信纸看见彼端那个人,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板板正正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
他一边看,一边想,萧景琰作为一个皇帝做出这种离经叛道之举,他明明该生气的,却不知为何,看到后来,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开始乱撞,甚至几乎有点想笑——让自己不要疏远他?也就是他这封表白信的对象是自己,他现在还能稳稳坐在府里读完这封混账话,换了别个臣子,怕已经吓得五体投地,卷包袱辞官还了乡。

他就这么笃定自己不会被他吓跑?
虽然梅长苏不得不承认,此前在湖边,他是被萧景琰的举动吓了一跳。
萧景琰不知怎的,也不知是不是喝醉了,好好的突然握住他的手,说什么他喜欢他云云。梅长苏对他这番举动毫无预料,一瞬的愕然过后,便是震惊和无措。
他说什么?喜欢?自己?萧景琰?!
这个事实对他冲击太大,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仿佛停止了思考,只能在心中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却不解其意。
但萧景琰不会等他反应过来。他说完那句话,微微凑近,似将有下一步的动作。电光石火间,梅长苏心中一急,下意识地道:“等等!”
萧景琰顿住了,他也像被惊醒了似的,眼中情绪一瞬间从痴迷变作清明,脸上渐渐露出无措的神色。
“小殊,我……”他张口似欲分辨。
他却不知“小殊”这个称呼,与他方才的举动联系到一处,让梅长苏不得不正视他方才那番的话的意思:萧景琰说喜欢他,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水牛从不说谎,虽然他不知道是何时开始的,但他既然能说出口,便一定是认真的。

但他是个男子,自己也是。他是君王,自己是他的臣子。他是自己襁褓中便认识的竹马兄弟,并肩作战的挚友,辅佐一路的主君。他现在对自己剖白心意——这算什么?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随着思绪开始重新运转,方才震惊之下一时僵住的许多感受也立刻复苏,争先恐后地窜上他的心头和脸庞。
他先是忽地觉得周遭一瞬间变得很热,或许只是他脸上发烫的缘故,但委实太热了,是他这十几年间从未感受过的热度。他又觉得为那热意所驱使,自己的脑子在沸腾,许多莫可名状的思绪和图景在里面咕嘟咕嘟地乱炖,夹着慌张,迷茫,羞赧……一团糟。
眼前的一切,都完全超出了麒麟才子,赤焰少帅,三十三年来全部的人生经验。
种种情绪交击之下,他做出了一个自己也未预料到的举动——他转身跑了。
临阵脱逃从来不是他的习惯,这番落荒而逃委实有些丢脸。但梅长苏实在不知道,除此之外,他当时还能如何去面对这件事。
但梅长苏到底低估了那头牛的执著,他是跑了,那人却还是将一番真心以这样的方式硬是送到了他手上。
有春风轻轻缓缓地吹来,信纸在他手下微微颤动,像是书信背后那颗心在跳动。梅长苏的目光落回到纸上,指尖一动,那些字句明晃晃地跃入他眼帘,鲜活直白,毫无修饰,仿佛带着热意透过纸面来,烫得他的手指和心又皆猝不及防地一颤。

他别过眼,也说不清心里现下五味杂陈的是什么感觉,最后只好叹了一口气。
那人就这么横冲直撞地将心意直塞到了他手上,丝毫没有顾忌他的身后名,天下事,倒是符合水牛一贯的直性子。可是自己作为臣子,却不能不替他在意。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件事到底该如何解决,几乎有点玩笑似的怨萧景琰,他说出来倒是畅快了,把问题丢给自己,却叫自己怎么面对他?
这当然是不讲理的气话,萧景琰喜欢他,梅长苏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即便景琰是皇帝,他也不觉得那人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做出什么错事来,这一点上他还是相信他的。
他也知道处理这件事无非两条路,要么接受,要么拒绝——就像他从前对江湖上的许多人一样,这方面他的经验其实不可谓不丰富。
之所以迟疑不定,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景琰,他不知道该选哪条路,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从前梅长苏对谁都拒绝得干脆利落,以至于蔺晨时常嘲笑他是半个出家人,心比石头硬,那是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面对那些话语,他心中毫无情爱之念亦无波澜,与其拖泥带水,不如一开始就不留下希望。

但对着景琰这封信,他心里却乱了。
龙阳癖是为君者大忌,但他清楚自己对景琰的心意并不厌恶,从湖边听到那番话开始他就知道这一点,所谓逃跑也并不是生气抑或觉得冒犯,而只是慌乱下的本能——那人该是误会他生气了吧?才在信里说什么望你不要因此疏远我。
以他对那人的了解,他此时该在宫里团团转了,说不定再过一二个时辰,他就要从宫里跑到这里来,当面说些请你不要辞官之类的话。那个人在自己的去留这件事上,一向敏感过度。
——倘若有人再走近些,就能看清,梅长苏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其实不自觉地挂着点温煦的笑意,可惜他面前并没有镜子,因此连梅宗主本人对此也毫无所觉。
其实他又哪里会因此而疏远他呢,萧景琰在这件事里承受的负担想必比他更重,时间更长。君王的真心是世间难得的宝物,他只是,乍然被好友将这颗明珠塞到手里,捧着它有些不知所措,生怕将它磕了碰了,不知道如何处置才是得当的。
倘他的确无心,拒绝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世间心意,一旦交付出去,就没有原样收回的说法,以梅长苏过往的经验来看,他拒绝的理由再委婉,对方也会伤心难过,而他除了淡淡说声抱歉并不能做什么,情字伤人,理固宜然。

现下一想到这样的情景也要发生在萧景琰身上,不知怎的,他心里就下意识地生出一股抗拒。可是不忍心拒绝,难道就等同于喜欢么?他便是看不清,才不敢贸然回应萧景琰。
君与臣,这条路并不容易走,甚至是荆棘密布,倘若他在没有把握之下就答应景琰,和他一起走上这条路,那么未来的变数,是他们二人甚至整个天下都无法承担的。
干坐着思索了半日,日将西斜。光景向晚,风又吹起,矮墙外不知谁家的柳絮胡乱地飞过来,被斜阳染作金红色,燕子衔着东西在院里四处飞,啁啾不已。梅长苏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些,只觉得心中仍是一团乱麻。他向天长叹一声,想,萧景琰,你这回,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说来也是他不好,倘若没有心软给那人带那坛照殿红,也许今日就不会有这些事——只是也许。该来的,早晚还是会来。
他心中烦闷,又因此触动这一念,干脆唤道:“黎纲,我想喝酒!”
他的管家大约会就此唠叨一阵,不过,他身子已经好许多了。倘若黎纲不给他酒,那也无妨,他现在又不是不能出门,他就到集市上自己买来。梅宗主赌气般地想道。

萧景琰能喝,还能喝完了说那些话吓坏他,他就喝不得?
只是他到底高估了自己久病初愈的酒量,那几杯酒让他睡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顺理成章地错过了早朝,还闹了头痛,被晏大夫勒令告假养病,因此让宫里那个人急得热锅蚂蚁一般坐立不安。
TBC
带君的爱情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