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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下)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君心(下)


萧景琰那日傍晚酒醒后,想起自己醉中做了什么,六神无主之下立刻便想出宫去和梅长苏说个明白。
但临到一只脚踏出殿门,他忽然又生生顿住——那人现在会不会正在气头上?也许已经惹他生气的事情,自己今日接连做了两件,若上门去不合再招他生气一回,他会不会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来,譬如辞官?是不是暂时不好去打扰他?
想完这一通,萧景琰到底忍住了奔到梅府去的冲动。
醉后头脑尚有些混沌,他索性将自己又摔回榻上,闭上眼,想起这半日间发生的种种,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逾越了,但扪心自问,他并不后悔。那封信送出的时机的确不对,让情势有些失控,但信中的所有字句皆出自他的肺腑,倘若梅长苏问他,他依然只会据实相告,告诉他那些都是他的真心话。即使,代价可能是从此那人不会再靠近他。
他藏着这番情意不是一两日,对此也早有准备,只是即便已经在心中预演过许多次,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还是无法抑制地难受起来。
日影拖着步子慢慢西沉,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萧景琰不知道第多少次从一层比一层可怕的梦境中惊醒,一边擦着额上的冷汗想梦都是假的,梦里声色俱厉地跟他割袍断义的梅长苏也是假的,一边模模糊糊地想,天怎么还不亮?怎么还不到上朝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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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一次这么急切地盼望上早朝,因为早朝上能看到那个人。但他到底失望了,梅长苏居然告假没上朝,这还是头一次。
每在宫里多挨一刻,他的不安便深一分,总是止不住去想,那人不上朝,多半生气了,气到不想见他了么?还是厌恶自己?他真想辞官?或者是气病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搅得萧景琰一颗心七上八下,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夜来噩梦连篇。挨到第二日午后,梅长苏还是没来上朝,他深觉自己再忍下去将要把自己逼疯,终于横下心,乔装一番后出宫直奔梅府。
生气便生气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只要一个准信,余生求不得也认了,好过这样时时刻刻地受着煎熬。风萧萧兮易水寒,萧景琰如是悲壮地想道。
两日间,皇帝陛下脑子里的揣测不安丰富到足够排几场戏,这边厢苏宅却是一派平和。梅长苏没去上朝的理由其实十分简单——只是因为贪杯后宿醉头痛,又感了风寒,被大夫拘住了。
“好好的喝什么酒,还敢喝出病来,小子,你要是不乖乖把病养好了,还想着往外跑,往后我就天天在你的补药里加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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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大夫这一怒非同小可,梅长苏也知道自己理亏,只好乖乖从命。毕竟,偷偷出门买酒喝,宿醉头疼还染上风寒这种事,换作以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晏大夫没有一针将他扎晕过去,已经是十分留情了。
好容易哄走了老大夫,他被拘在屋里哪里也不能去,只好再躺回榻上,缩进被褥里,百无聊赖地望着屋顶出神。
不觉又想起自己醉酒的缘由,有个人的影子便因此忽地浮在眼前,他无声地向空中笑了笑。
他昨日贪杯,是因为心中烦乱,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件事情,也看不清自己的心。但拜醉后的一场梦所赐,他现在知道了。
云絮一般浮浮沉沉的梦境里,他看见了萧景琰,看见他又用那种从前未曾见过的,温柔得过分,恍惚让他生出些被包围在温水中的错觉的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己——后来他想起那是在湖边时景琰的眼睛,他匆匆离开时未及留意,它却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在梦里听见景琰对他说着那封信上的话,梦里没有那么多思虑,只觉得十分欢喜,一股满满当当的愉悦感觉直要冲破胸膛。忽地睁眼,只见斜照的月色落满窗,不见梦里人,一颗心却还在心窝里不安分地左冲右突,待意识到这只是个梦,半梦半醒间,又生出几分莫名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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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是何等通透的人,天亮后将自己的反应一想便知,他昨日迟疑不定的那个问题在梦里已经有了答案,原来他对萧景琰,和萧景琰对他的心是一样的——尽管他一时想不清楚这感觉从何而起,但他自己的梦境毕竟不会骗人。
他前半生未谙风月,到此乍通关窍,那人竟是景琰,这感觉对他来说又新鲜又奇异,像揣了什么东西在心里,活泼泼的不时想跳出来,一时想立刻到宫里去见那个人,一时又觉得最好还是迟些再见他。一整个早上,他觉得自己周身都轻飘飘的,有种大梦初醒般不真实的感觉,几乎有点不知所措。
晏大夫说这是因为他酒劲没过或者染了风寒,他觉得不全是。风寒只会让人难受,可不会让人随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想笑,想念一念某个名字的冲动。
原来心有所属,是这种感觉?
那么,昨天那些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很清楚了——他该怎么回应景琰?
按照常理,作为臣子一方,对于君臣有染这种悖逆伦常的事情,似乎应该避之不及,即使不撞柱死谏,也要表现出十分的惊慌与坚定的拒绝,伏地长跪,抵死不从,才不失为一个合格的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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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梅长苏只要一想这种情景要发生在萧景琰和他之间,就觉得尴尬又好笑,倘若他真这样做了,以那人的性格,怕不是会以为他生了什么病,先请晏大夫来给他看看脑子。
这一年多来,朝堂之上他们有君臣之分,私底下,多半时候却还是按照朋友和兄弟的情分相处,这也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约因此,所以他从昨日湖边开始,第一反应还是以朋友兄弟的角度去考虑这件事情。
那个人是景琰,对于自己来说,似乎他只要不触及底线,做什么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而感情问题显然不在底线之列。是以他面对萧景琰忽然间好了龙阳对象还是自己这件事,竟没觉得有多荒唐,只是有些惊讶。
直到今日,他终于不得不去考虑那人的帝王身份,在脑子里逐条梳理史书上此类典故时,一边想着那些帝王臣子的下场,一边还是忍不住偷空想,此一时彼一时,放在景琰身上,这件事似乎也没有那么坏,他怎么可能因为喜欢谁而变成一个昏君?
这样当然很好,只是,君臣之间,毕竟牵扯到很多东西。江山社稷重于千钧,他既然决心选这条路,就不能不替两人谋划周全,非如此不敢轻易做出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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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来到苏宅时,梅长苏正拢着狐裘在屋里出神。
当下心境比两天前已大不相同,两人四目相对,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梅长苏目光一动,开口道:“景琰,我想了两天……”
萧景琰却一听他声音,就想起来时那些凄惨的猜测,怕极了他开口便说出什么情义两绝江湖不见的话来,心下一慌,口舌先于脑子反应过来,急道:“等等!”
梅长苏住了口,静静地看着他。
“我,我不是来逼你的,只是来看看你。”萧景琰在他的注视下,觉得喉口仿佛被什么塞住了,措辞越发艰难,“我不逼你,你要如何都可以,只是哪怕生我的气,能不能先别走?”
梅长苏看着他的目光慢慢带上了一点真诚的疑惑:“生气什么?我为什么要走?你想到哪里去了?”
萧景琰看他神色平和,的确不像含着怒气,终于敢猜想,事情也许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糟糕。
他想起自己方才语无伦次的情状,觉得耳根开始有点发热,别过目光道:“那封信,我以为你会生气。”
梅长苏将前因后果一想,大概猜到水牛这两天大约钻在了牛角尖里,比他料想的程度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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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着笑问:“既然怕我生气,为什么还要送过来?存心气我?”
“不是。是……我喝醉了。”
梅长苏闻言一怔,想起信纸上淡淡的酒气,凌乱的笔画,再看眼前人一张脸通红的窘迫相,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萧景琰方才在留意他的反应,梅长苏同样也在观察他的。景琰进屋前他还有一点迟疑,但这几句话间,他心里仅剩的迷雾尽数散去,最后一道束缚也随之松开了。
“生气么,是没有生气。”梅长苏有意沉下声音,“但我想了两日,还是要与你约法三章。”
萧景琰猛地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他的目光里透出一股明晃晃的惊慌。
“第一,往后我们私下可以随意相处,但朝堂之上,还是以君臣为先;第二,不许为我废弛朝纲,有碍国事,一分一毫也不许。兹事体大,我会用最严的标准来要求你我,如何?能接受么?”
萧景琰揣摩着他这番话,渐渐从里面体会出一点他最不敢奢望的意思。他尚不敢确定,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自然,但第三是什么?”
“第三么……你过来,再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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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近一点。”
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萧景琰兀自愣愣地看着他。梅长苏看着那双昨夜出现在他梦里的,当下近在咫尺的圆眼睛,顺着自己的心意,慢慢地,倾身凑了过去。
——第三条,他向来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被人占了便宜自然要讨回来。
至于最后到底讨回来了没有,只有他知萧景琰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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