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之臣-山水相逢 八

师父自己先占了一辆马车。梅长苏跟着上去，萧景琰待要掀帘进去，师父看他一眼，却突然暴躁起来，跳起来手舞足蹈地将两人往外推。 “出去出去，这里挤得很，你们两个自寻地方坐去，不要和老儿抢。” 说罢将身子背转，横躺在车厢中间，再不看他们，也不作声。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笑着叹气。梅长苏只道是师父的小孩脾气不知触了哪根弦，又发作了，轻轻推推萧景琰小声道：“走吧，咱们换一辆。” 萧景琰大概猜到老人家只是看他不大顺眼。 方才他在屋外说出那些话后，老人对他的态度便一直有些若隐若现的审视和别扭，似乎夹着一种闷气，又无处可发，只好故意找他的麻烦。 倒也正常，他直言对老人家说，自己喜欢人家的徒弟，同为男子，断袖分桃的那种，要白头偕老至死不渝的那种喜欢，换个普通人家的父兄听到这话，假如他不是皇帝，大约已经被乱棍招呼了。
当时老人须发倒竖，怒目圆睁，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挨揍，却不知为何又住了手，只将他里里外外从三岁到家谱问了个遍。 最后老人家气呼呼地道：“年轻人的缘法我懒得掺和，你自己去和他说，休想老儿会帮你。” 回头又加上一句：“将来，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小子做出负心事来，老子管你是不是皇帝，一定不饶你！” 语气虽然不善，意思却是默许了。 这些梅长苏并不知道，时机不到，萧景琰一时也不好和他说明白。且梅长苏刚才说“咱们”，意思亲近，他求之不得，正好顺着道：“好，坐我的马车。” 一上马车，梅长苏便下意识地探手去敲敲摸摸边角处——这是从前四处奔波时提防暗算养成的习惯，至今积习未改。 待敲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从前，收了手笑笑道：“是我糊涂，以你如今的身份，用不着我替你提防了。” 本是随口调侃的话，却不知为何，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空。

为那一瞬间仿佛平地忽然一脚踏空般的，像是失落的陌生感觉所惊，梅长苏小小地一愣。 耳边听得萧景琰的声音道：“无妨。” 萧景琰看着他只是笑，眸光深挚，里面像是怀念，又像是藏着更深切的东西，“先生记得为我留心……我很高兴。” 先生褪去俗务束缚，归隐于山林之间的样子，是他从前不曾见过的。名士风范虽然也很好，但总让他觉得有几分距离。一路行来，唯这一刻，从前那个为他苦心筹谋的先生的样子，仿佛忽然又回到了他身上。 梅长苏那个探手的动作很小，他却一看便明白。原来三年来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执意记着从前，这位一句话也不说便拂袖丢下他走得无影无踪的负约人，也许也同样割舍不下被他抛掉的过去——他实在不能不为之欢喜。 梅长苏闻言却又是一怔。他知道萧景琰向来是个直性子，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生气了直言不讳，高兴了自然也会直说，却不明白自己今日怎么从他这句简简单单的话里听出点缱绻温柔的意味来。
那是景琰，是他可以为之交付性命的主君，他们是相识十余年的挚友君臣，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觉得自己上马车来便有点不对劲，念头奇奇怪怪，连带着觉得车里的气氛也诡异起来，又捉摸不透那点古怪到底从何而起，只好凝神驱散杂念，别过眼，想起个别的话题——他马上就找到了。 那是一支青黑的箭镞，以横贯车厢的角度，深深嵌在离萧景琰头顶不足一寸处的车厢壁板上。 梅长苏吃了一惊，问道：“景琰，你车里怎么插着枚箭头？” 萧景琰抬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道：“几年前遇袭时留下来的，我看它样子稀奇，留下来做个纪念罢了。” 他说得轻巧，梅长苏却哪里是能被轻易糊弄过去的，只一眼便能看出他话没说全。索性支起身子，自己凑过去看那支箭。 他看了一遭，再坐下来时，开口的语气便有些冷。 “箭从窗口进来，直奔你的天灵盖，以大小和力道来看，是弩箭之流的暗器，使用这种暗器的人为了保证精准程度，离车厢不会太远。

陛下的侍卫都是吃干饭的？让刺客靠得这般近，还对你的身量了如指掌，倒的确是一件稀奇事。” 萧景琰被他的语气冰得一激灵，知道自己拙劣的搪塞非但没瞒过梅长苏，还让他越发生气了。 先生的怒气濒临爆发的时候极少骂人，只会用这种寒沁沁的，乍一听上去依旧四平八稳，只是语速略快的调子说话，但这时候谁要是去触他的逆鳞，则后果不可估量。 他脑中飞快地开始思索对策。但与此同时，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他亦控制不住地有些窃喜，因为梅长苏生气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深陷险境——自然，这点荒唐想法当下是不能让他知道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