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之臣-山水相逢 三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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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屋里坐下来后,萧景琰还是紧紧捉着梅长苏的手腕不放。
梅长苏试探着往外抽了抽,发觉他五指如铁,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再抬头看他,见这人依旧面色黑沉,两眼冒火,就知他心中根本一点警惕也没有放松。
都是男人,谁愿意被另一个人捉小鸡似的制住,他心中也升起火气来,瞪过去一眼:萧景琰你放不放手?
萧景琰用比他更凶恶的力道瞪回来:休想!
两人剑拔弩张地无声僵持片刻,目光里刀来剑往,桌案下两只手暗暗角力,谁也不愿意先认输。最后梅长苏到底比不得水牛眼睛大,眼眶瞪得发酸,先一步卸了力道,别过脸,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某一瞬他甚至闪过一念,早知有一日还会落到萧景琰手里,当初何不好好同他说清楚了再走,也好过一时意气不告而别,拔了龙之逆鳞,使他积下三年的怨气,到今日闹出这样尴尬的局面。
是的,即便到了此刻这般境地,对面如今是手握天下兵马的皇帝而非从前的萧水牛,最凶险的情况会是下一瞬便会有羽林卫冲进来将刀架到他脖子上——尽管他下意识地不相信萧景琰会如此待他——梅先生仍然理所当然,绝无悔意地觉得,若重来一次,他仍然是要离开的。

毕竟当时情势到了那般地步。麒麟才子一身傲骨,落子无悔,他到现在也不觉得他选择抽身而退有什么错。谋算天下的从龙谋士,到了功成之后,往往解甲归田,他不过是效仿前人做法,有何不可?只是算来算去到底算漏了一点,便是眼前这位倔性不改的皇帝。
他知他天性最是重情,却没想到他的执念比自己预料中的还要深。景琰景琰,攘攘京华,能为你所用的文人才子何其之多,非要抓着我不放,却又是何苦?
萧景琰的两道目光仍定定地地钉在他身上,那双圆眼睛里犹带少年气的倔强勾起心头一些散乱的往事来,梅长苏心底不觉微微一酸,而后五味陈杂,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目下形势,敌强我弱,虽然他还不想对萧景琰服软,但为大局计,还是缓兵为上。梅长苏斟酌着语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景琰,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倒碗水,好不好?”
“我不渴。”
梅长苏磨了磨牙,按下又隐隐窜上心头的火气,道:“那……我去给你做个饭?”
“不饿。”
……没完没了了是吧?
“你不饿我饿!”梅长苏提高了声音,“我今早还没吃饭!”

萧景琰抬头看他半晌,似在思索什么,最后终于慢慢松了手。
梅长苏瞪他一眼,甩甩被攥得隐隐发麻的手腕,起身出门进了灶房。回头一看,果不其然,那家伙也跟了来,倚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梅长苏在案板上拍扁一块姜,口中道:“陛下不怕烟大呛坏了您的龙体?”
“我说过,你不必激我,没用。”那人的声音似笑似叹,“你说出花来,我也不会再放你走。”
……随他的便。
饭食不过是寻常清粥小菜,萧景琰也痛痛快快地喝了两大碗。填饱肚皮后,君臣两个相对而坐,看看对方,却都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眼下一开口左不过是些“回去”“不回去”之类的无聊问题,说不好又要较起劲起来,两人都不愿意破坏这一刻难得的平静,因此默契地双双选择沉默。若要说些从前旧事,别后心事,又理不清头绪,不知从何说起。
大约是岁月过于深重,到了唇齿边反而觉得任何言语都过于苍白。
屋舍靠近江边,最近又是起风时节,不时便有泛凉的晨风从半敞的门口透进来。梅长苏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萧景琰却因为从前先生总是受不得风,养成了习惯,被凉意一激,下意识地便跳起来去关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地做完,他转过身,对上梅长苏带着点笑意的目光,才反应过来今非昔比,摸摸鼻子,道:“对不住,习惯了。热么?要不……我再开门?”
“不必了。”许是萧景琰方才的举动顺理成章地勾动了些旧时记忆,室中方才无形的胶着与迟疑此刻倒散了几分,梅长苏轻轻一叹,“怎地还是没有皇帝的样子……过来吧,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便是。”
“你的病,确实好了吗?”
梅长苏不意萧景琰头一句竟是问这件事,偏偏他身体的问题又牵扯到一桩从前不能说的秘事。胡乱搪塞过去倒也不是不能,但看着萧景琰眸中殷切的神色,他不知为何,便无论如何无法将那些真假参半的字句说出口。
左右自己现下也不再是谋士,就是说给景琰听,也不算坏了师门规矩。
“好了。其实也不算是病好了,那时候不是生病,一半是累的,一半是一种药的作用,现在药性已经解了。”
“药?”萧景琰怔了怔,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有人谋害他上面去,顿时怒上心头,就要拍案暴起,“谁下的药?我剁了他,我……”
“景琰!稍安勿躁,当了三年皇帝,怎么还满口喊打喊杀的?”梅长苏好笑又无奈,忙忙按住他手臂,道,“不是谁给我下的药,是师门规矩,历代修习纵横之道的弟子若要入世,必须服下一种药。这种药不但会封住本身修习的内功,还会使人的身体弱于常人,若无解药,四十以前便会衰弱而死。解药封存在师门禁地,除非弟子弃了功名回山,亲手启封,否则,绝无可能拿到解药。我的药是师父给的,如何?你还要剁了那个人么?”

萧景琰脸上一热,尴尬地轻咳一声,道:“你从前对你师门一字未提,我如何能得知。照这样说来,不弃功名便是死,你们怎么有这般毒辣的规矩?”
梅长苏想起初识时的情状,也有些怀念,笑道:“陛下那时候又穷又瘦,你当我真是个天上掉下来的江湖疯子,喝了一葫芦酒便胡乱指个人说我要帮你打天下么?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疯子倒不曾想过,但,那时候我的确以为先生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萧景琰也笑起来,道,“你还没说,立这规矩是为何?”
“规矩固然毒了些,也是一片苦心。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弟子恋栈权位,祸乱天下,另一方面……”梅长苏的声音有些缥缈,“我也是回了山才知道,是为了帮弟子避过死劫。”
“死劫?”
“每一个入世搅弄风云的弟子,出山前,都会由掌门卜上一卦,不是寻常的卦,而是窥测天命。每一次都会卜出一道死劫,从无例外,除了我……”梅长苏苦笑一下,道,“他们的批文都是一模一样的八个字——刀斧加身,不得善终。你明白了吗?”
鸟尽弓藏,原是天下谋士的宿命。

“所以祖师爷才立下铁律,强令弟子功成便回山,好避过这道劫难。也有些不信卦辞的,不愿回去,最后……无一幸免。”
萧景琰似被他这番闻所未闻的说法惊得呆了,怔忪许久,才道:“我发誓,十年来,我从来没有过伤你疑你的念头,一分一毫也没有。难道你也有这道劫难么?所以才不告而别?”
梅长苏摇摇头,道:“我是个数百年来头一次的例外,我的卦象和批文都是一片空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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