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毒(十)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本章字数:2780
---
萧景琰的毒解得并不顺利,颇生了些波折。
问题出在那纸梅长苏带来的药方。倒不是方子本身有问题,而是毕竟江湖与庙堂两道行医路子不同,琅琊阁拿出的药方与宫里存的那份从前夏江呈给老皇帝的旧方有些不大不小的差异。太医院于医理上向来审慎,何况又是对龙体用药,不敢不再三斟酌,围在一处揪着胡子“之乎者也“了半日,没个头绪,面面相觑,无人愿意拿皇帝的命作赌,一时竟无法定夺。
更麻烦的是仔细比着看过后,有位老太医道是二者相异之处于医理上看来,恐有些蹊跷,孰优孰劣,不敢断言。
这四字一出,举座心里不约而同地有些不安。
按常理,毒是悬镜司的毒,旧方也是从前老皇帝令当时的悬镜司首尊夏江亲手呈上的,太医们当更偏向这一方,然而也正是因为悬镜司从前所作所为,让众人不得不多一分考虑——依夏江诡秘的行事风格,与从前他和先帝之间似忠非忠的古怪关系,焉知这贼子当年有没有在药方里做过手脚?
幻毒是几乎从不出世的毒,在座除了梅长苏从前不幸领教过,又因为火寒毒囫囵将它解了以外,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它真容,故没有一个敢擅作决断。
医者不敢作决断,梅长苏自然更不敢,而梅长苏若作不了决断,满城上下也几乎无人再能做出更好的主张。而萧景琰的意见是不算在其中的,尽管他在情感上更愿意相信梅长苏而非夏江,但鉴于这位此前不遵医嘱,拒绝服药的斑斑劣迹,已被太后与梅长苏并阖宫上下一并剥夺了对解毒一事的决定权。

权衡不下,解毒之事只好暂时再停一停,虽然原本也已经依着拒绝服药的陛下停了许多日。最后做出的决定是梅长苏飞书请蔺少阁主入京来再作商议,而在此之前,不喝药的人依旧不需要喝药,更重要的一事是——
“这些日子,景琰就劳烦你多操劳照顾些了。”太后拍着他的手背如此慈和地说道。
梅长苏唯唯连声,偷眼瞥见太后温柔和蔼的笑容,隐隐约约,有种无形中被将了一军的错觉。
托太后懿旨,“江湖高人”梅公子为“照顾”陛下,在宫中名正言顺地暂住了下来。皇帝允了飞流随意来去于金陵城上下,少年得以上山下河穿街过巷地去玩,玩腻了还能去寻蒙大叔打架,终于暂时将嚷嚷着要回家之事忘到了脑后。梅长苏因此暂松了一口气。至于他若再想起来,该当如何,便到萧景琰毒解全了再说罢,到那时再考虑他二人的去处也不迟。
说是照顾,其实平日里也分不清是谁照顾谁,不过是两个病人住在一块,朝夕相伴,同起同卧罢了。
梅长苏起初只是为救人匆匆下山来的,及今心意乍通,对萧景琰又添了许多许多的心疼与愧疚,道是自己出征前一句“当然”负他在先,害他走了歧路,后来招致这番苦痛,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过往缺的都补给他,便一门心思地要对他好。

虽则如此,他平生对风花雪月之事所知不多,空有一腔雄心,其实不大清楚小儿女之事里,到底如何才算待人温柔。弦歌雅乐,琴棋书画,萧景琰欣赏不来;谈兵论政,快意非常,却更像是君臣公事,岂有在公堂上谈情之理;帮他分担朝中事务,乃至誊抄磨墨,侍奉笔砚,梅长苏自觉自己这番拳拳心意总该足够温柔了罢,萧景琰却怒目而驱之——“整日操劳些什么,回房里歇着去!”
原因无他,梅长苏此番身子虽好了许多,其实却还是个病人。
他战后几乎丢了性命,昏昏沉沉,在生死关头挣扎过许多回才堪堪被救回来,算来真正醒转也不到半年。病根未除,便匆匆从大夫手中跑来了这里。太后一诊脉,他的底细立刻暴露无遗,于是只好乖乖接受重新成为病人的待遇,一日两碗药,作息须定时,饮食要小心,寒热不可大意,诸如此类条条框框,萧景琰记得比他还清楚。便是有时梅长苏自恃精力恢复得尚好,去做些劳神费力的事,间或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病人,萧景琰也会立刻替他想起来。
便如此刻,挨了一记教训,圣意在这种时候尤其不可违逆,梅长苏也只好笑笑,告罪回去了,换个地方继续思量他的大事。
不要紧,梅长苏想,他们有的是时间,他可以慢慢学。蔺晨尚有十日方到,他横竖每日得闲,正好钻研些从前无暇留意的细事,譬如着手改造萧景琰清简得让人见之心酸的饮食起居。

皇帝崇尚简朴虽是好事,萧景琰一贯武将做派不好奢靡享受也是自然,然而这人对自己日常用物的随便程度,简直已过了能以简朴形容的范围,换言之,其居室之简陋饮食之粗糙,第一眼看到的人若不知道他是皇帝,还以为他要出家。
梅长苏从前虽然心系于赤焰沉冤,却也有风雅之名,是以第一日见到他居所如此模样,瞠目结舌半晌,终于不忍卒视地闭了闭眼。
偏萧景琰还浑然不觉,见他神色有异,还以为他嫌此处简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是差了些,宫人手脚慢了,今日收拾不出屋子来给你,且跟我凑合一晚,明日罢,让他们给你收拾得好些……”
——难道他看起来是嫌住处不好么?是想要独居一室么?还说什么“收拾间好的给你”,果然是个呆子。
“陛下难道吝于与臣分享居室,明日就要将臣赶出去?”梅长苏故作敛眉忧伤之态,说完自己却也绷不住嘴角,“萧景琰,你别忘了你现在是病人,我是奉太后懿旨来看护你的,休说今日,便是明日后日大后日,你就是赶,我也不走。”
这是他现下能说出的最露骨的话了……不知那人听懂了几成,但见他盯着自己又发起了怔。
没办法,乍见故人,风雨才住,萧景琰离敢于对两人的关系胡思乱想,梅长苏离能将心事大方诉诸言语,都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自然,这是后话了。

梅长苏其实方才有些想问他如何将自己起居弄成这副惨淡模样,然而话在舌尖滚了两全,到底咽了下去。他心里并非全不知道答案。人道居室如何,常能映出主人志向,居室简陋如此,若非心如明镜大彻大悟,便是槁木死灰,对身外之物全无寄托,而萧景琰是哪一种,他不忍细问,心下却已了然。愈是明白,便愈生心疼。
他有许多问题如这个一样想问萧景琰而终没有问,譬如想问他为何会弃寿元而选择那个幻影,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痛不痛,怨不怨自己,为何不肯待他自己好一些,这三年,为一个“死人”,如此折损自己,值得么?……
但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无需问也隐隐明白。它们多半是相似的,同样地牢牢牵系着他们之间暌违的这段海角天涯,于萧景琰而言是阴阳永诀的岁月,根植生长于那人心底绵绵不绝的隐痛,经年难愈的伤口——拜他所赐。
梅长苏知道他若问,萧景琰多半并不会声泪俱下地向他控诉什么,而只会尽量轻描淡写,但伤口一经翻开,于萧景琰和他而言必定都不好受,答的人忆起旧事心伤难愈,自己问的时候和听的时候又何尝不替他痛?
因此倒不如不问。左右自己不会再离开萧景琰,他心里有伤,身上带着毒,自己便陪他慢慢治好,走出来,耗上一辈子也无妨。而过去的,便由它们过去罢。

梅宗主是个执行力极强的人,虽然眼下暂时讷于口无法将许多心思阐明,但并不妨碍他敏于行。此时念头一起,想定了要从萧景琰这乱七八糟的起居习惯帮他治起,将他从旧事泥沼中救出来,心里便迅速有了主意。
“景琰,你听我说,明日叫内务府的人来,如此如此……”
萧景琰自然万事应他。自己这番做法的苦心他领会了多少,梅长苏并不十分清楚,不过那人终于朗朗笑起来,消解了眉宇间几分郁色,想是明白的罢,他看着心里也跟着欢喜。
来日方长。
tbc
骂婊的话毒话8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