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毒(六)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字数:3699
照例:老梗预警,啰嗦预警,灌水预警
梅长苏觉得,踏入城门后的每一步,似乎都在隐隐脱离他的掌控。
金陵城故景依然,繁荣更盛于昔年,是个很好的样子。蒙大哥恰逢休沐,正在家中腾挪跳跃地施展拳脚,故人们大约都过得不错,也很好,他想。蒙大哥情绪颇为激动,手忙脚乱地哄这位扑过来抱住他和飞流又哭又笑的第一高手用了一番功夫,虽然心下有些焦躁,但也还在意料之内……他终于发现到底什么不对:皇帝身中剧毒,禁军统领不是该在御前值守么?
“那件事?”蒙挚拍手道,“半月前了结了。捉群刺客,多容易的事。”
刺客捉完了,幕后主使审完了,那么,别的事呢?景琰的毒解了没有?他身体好些没有?梅长苏试探着问了些边角枝节——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不敢直问——蒙挚却不大了然,含含糊糊地道“该是好了吧”云云,问到最后说不出什么来,索性叫屈道:“小殊,你就知道捉着我来问,皇宫内院的事,我一介粗人哪里知道许多!这些琐碎事,该操心的不是后宫的娘……”

最后一个字一如以往一般堵在了喉咙口,因为眼前人面上的表情忽然尽数消失——或者说,呆住了,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神色莫名。
蒙挚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为那双凉凉的眼光本能地住了嘴。以往小殊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嘴又不听使唤了,这次大约也与从前仿佛,故而他飞快地反思了一番自己方才的话,发现确乎有几处不大高明,于是赔笑着找补道:“小殊,小殊,大哥是又说错话了,陛下后宫没有娘娘,你也不是……哎不是,你也不必担心……”眼见梅长苏的眼睛随着他的话一眨一眨,而脸上的神色越发诡异到他看不懂,一忽儿红一忽儿白,似茫然似震惊似羞赧又仿佛什么都不是,他心气一泄,口中的辞句越发无力,终于讪讪收住,一拍衣襟道:“嗨!大哥不会说话,你莫往心里去。你想知道陛下如今身体如何,咱们进宫去看看他不就得了!”
梅长苏整个人却有些茫然,茫然到几乎不知身在何处,由着蒙挚拖着他出了府门,又提线木偶般上了马车,直到宫门将近,蒙挚终于忍不住拍了他一掌,飞流又大呼小叫起来,他才从沉沉思绪中惊醒。

“蒙大哥,我们这是要去面圣?”梅长苏环顾四周,振奋精神问道。他想了想自己方才确实让人担心,又加上一句略带戏谑的,“但草民没有沐浴斋戒啊。”
他以为他说了句玩笑话,蒙挚却破天荒地没有附和他哈哈大笑,反而严肃下来,有些担忧地问:“小殊,你身体没事吧?——你不要敷衍我,方才你呆了一路。到底怎么了?”
他怎么了?梅长苏看着蒙挚脸上的一片关切,张口欲言,忽觉千头万绪一齐涌上,烦乱无端,不知如何开口,恰如他一路上浮沉莫名的茫然心绪——从蒙挚说错第一句话开始便潮水般席卷了他的那些心绪,在长街喧嚷里一丝一缕地变得清晰起来。
蒙大哥说陛下的起居是娘娘们才会操心的事,他本能地便想反驳,兄弟君臣又如何不能关切对方……忽而悚然自惊,连离天子咫尺的禁军统领都不得而知的事,他却在寻根究底,当真是兄弟君臣分内的关切么?即或会有关切,于兄弟之际、君臣之间,也不过是像蒙挚这样略知一二,偶尔关心的态度,而自己那些反复煎熬的焦灼、寤寐不安的悬心与临问时隐隐的情怯,当真出自兄弟之情?还是同蒙挚说错的那句话一样,当是……夫妻之分……

而他为着一点心痛一路奔来,到底是抱持着怎么样的心思?
蒙挚不会知道,他无心说错的一句话,给麒麟才子头上降了一记惊雷。电光石火间,梅长苏已经隐隐触碰到了那个他一直不敢揭开的答案,而后蒙挚颠颠倒倒地说的那些,无非火上浇油,将他心上的迷雾烧得干干净净,叫他本就轰然发热的脸皮越发灼烫,也让他越发震惊罢了。
——的确,抱着一番救人于剧毒的心思,抑或借口,头一次思虑筹谋皆未周全便急急动身而来的麒麟才子,本自一心坦荡,忽然被人一语道破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情衷,发现自己原来对竹马与主君早存不轨之心,哪怕梅长苏智计卓绝,此刻也不过是个尘网中人,心中一时只剩下震惊与迷茫。事情到底如何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对景琰?当真……为今之计,又不能不去见他,却如何是好?
更不必说心绪一变,又受蒙挚方才的一通胡言所激,他此行的目的忽然平添几分暧昧,兼之他尚未理清自己的心绪便被拖上马车,此刻正向那人所在之处疾驰而去,马车前进一分,离皇城便近一分,梅长苏心中又平添一份莫名其妙的慌乱。

诸般思绪缠绕不清,梅长苏最后轻轻一叹,将头扭去看窗外街景,道:“蒙大哥,别问了,我没事。”
而此刻,皇城里的那人正搁下朱笔,思索着今日要如何与母后赔罪。是日天高云鸟飞,在去芷萝宫的路上,他的幻影风筝一般逐着游蝶往来嬉戏,他想起从前小小的林殊总爱在宫道上扑蝶,为旧年思绪所惑,不自觉地伸手去牵它,没有牵到,险些将自己绊倒在金鱼池里。
梅长苏到得芷萝宫,太后正在庭中赏花,一番相见又是好一场悲喜。蒙挚纵是禁军统领,擅自将外男送入宫苑也是冒了风险的,这一点梅长苏不会不清楚,却还是在道口转了方向,只道万事自己担待,自会小心来去,于是蒙挚只好叹着气走了,留给他一个真诚的“小殊今日怎么这般古古怪怪”的疑惑的眼神。到底为何……梅长苏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大约是,心意乍明,不敢径直面对那个人罢。
“静姨,我此来……”他一句话未说完便被太后慈祥地打断,只道陛下顷刻即到,让他稍安勿躁,旁的譬如景琰病情如何,梅长苏再三追问,太后也只是婉转推脱,道,你见到他自然明白,便不肯再多说。

梅长苏只好满心疑惑地乖乖陪着太后坐在宫中烹茶,自觉仿佛有什么仍在隐隐失控,却仍然捉不住摸不着——也许从下山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失控了。
门外喧闹,听得有宫人呼万岁,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那人的影子斜斜映在门口,他待要起身,却被太后轻轻拦住。而后衣袍轻拂,他看着帝王一步步走来,俯身向太后行礼,颇觉怪异间,忽然心下一沉:他就坐在太后身侧,那人却似乎全未察觉。
梅长苏何等聪慧,一想便知缘由。蔺晨传书道探得宫中藏有解药,然而看景琰的反应,像是将他当作了幻象——果然幻象是他,他心底也不知是愧是疼,五味交杂。这人竟是没有解毒么?这许多天了……他在想什么?
但这一层缘故也几乎不用想——必定跟那幻觉,也就是他自己有关。因为那毒所造幻境几可乱真,惑人心智,令人于昏聩中心生痴念,虽痛而不愿醒,他从前已经亲身尝过了的。但他也相信景琰的心智不可谓不坚,从前他的幻梦里有父帅母亲和许多回不来的人,尚能挣扎醒来,这人梦着的不过是他一个死人,却又是何苦?

他心中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不堪细想,一想心尖便不住地发颤,是他从未尝过的酸涩滋味——但他今日要尝的百味,此刻只是开了个头。
景琰伏地向太后说着些请罪的话,太后向梅长苏微微侧目,他知道静姨是有意叫他听。不曾想这一袭话短短数句,却字字摧心肝。那人说他不愿再饮药他听着,说他自知损伤身体于社稷有愧他听着,说纵然死后无颜面见列祖列宗此心不愿改他也听着,说到他留着这一点念想其实很快乐,毒是他甘愿带着过下半辈子的……后面他再听不下去了。太后开始啜泣,他知道他自己亦已经无声泪落,为那个满腔痴意地将额头深深抵到尘埃里的人。
“儿臣很好。”
那人向“他”看了一眼,那目光却是空落落的,仿佛透过他不知落在何处,旋即又淡淡地移开。他的景琰在做着一场清醒的以性命为博的梦,看不到梦外的他。
好?好什么?水牛!傻子……
梅长苏要死死抓住衣角,用尽力气,才能压住喉咙里的声音。

恍惚间,他的手被人递了出去,而后腕间狠狠一痛,是真的痛,那人手劲大得惊人。他却不闪不避,因为痛意传来的瞬间,他看到萧景琰狠狠一震,眼里的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那样如大梦方醒的,一双鹿眼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他,直要看到他魂魄里去的痴态,使他恨自己来得太迟,想,此刻便是陪他死了也值得的。
“你!……”水牛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手下劲道却分毫不少。
“是我,景琰……是我啊。”梅长苏轻轻晃了晃被他捏得几乎麻木的手腕,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是我……我活着,我回来了。”他一句一句地重复。
最后萧景琰到底没把梅长苏的手腕捏断,虽然即使断了手腕的主人也并不介意——太后看自家儿子将人手捏得发白,魔怔了似的一动不动,当即一声断喝,迎面一杯水泼下,皇帝陛下惨遭高堂茶水浇头,终于回了魂。就是回魂后还有些恍惚,不大说话,只知道一双眼紧紧跟着梅长苏,手也拉着他的不放,眼睛一圈通红,衬着一头一脸的水,又可怜又委屈。

“小殊,你们自收拾吧。”太后忍着笑避了出去,她知道两个孩子需要一点时间。但到底还是不放心,临走给儿子留下一句教训:“不许欺负小殊!”
经这一闹,梅长苏的伤感也淡了些。萧景琰头上还湿着,他起身去寻手巾,道:“景琰,过来擦擦……”
未及说完,迅雷不及掩耳间,那人扑过来将他紧紧搂住,势如虎豹,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梅长苏在他硬如生铁的臂弯里有些不舒服,微微挣了挣,就觉肩上迅速濡湿了一片,萧景琰落在他耳后的气息凌乱不住,竟是无声地哭了。
“让我抱一下,就抱一下……”那头水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抽噎,“你是不是真的?”
他于是没有再挣扎,只向人耳边小小地抱怨道:“抱便抱,轻一点,疼死了。”
按理说事情到此皆大欢喜,然而幻毒的种种“后遗症”于往后的日子里次第显现,以至于日后当梅长苏哄也不知是真病假病的萧景琰哄得头大如斗时,时常后悔今日未能察觉端倪。

然,在旁人看来,一个病一个哄,情趣罢了。
毕竟大梦已醒,毕竟离人已归。
TBC
涂磊给女人的六个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