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好(四)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字数:4730
完结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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篙住船停,江左盟门庭已在眼前,梅长苏轻轻一拽萧景琰的袖口,望着他的眼中笑意愈浓,道:“还不肯进来么?”
萧景琰心知此番身入梅宗主彀中,再没有推脱的道理,便由他引着自己过了埠头,迈入那道颇气派的大门。
何况,梅长苏领他上岸时,不知怎地,顺手便牵住了他的手腕。腕上一片温温软软的触感传来,萧景琰一颗心霎时突突跳得似要长到那截肌肤上去,又仿佛飘飘忽忽直上云霄,这滋味实在太美好,此时若让他推脱,他自己也一百个不舍得。
岸上早有一干人迎候,吉婶并飞流赫然在列,白发白须的晏大夫也昂然立在一旁。梅长苏赔了一个笑躲过晏大夫的白眼,手忙脚乱地将径直扑过来的飞流制住揉了揉,又向四周皆点头含笑致意了一圈,才抽出空来去看萧景琰,在众人七嘴八舌的问好与欢笑声里努力提高声音问道:“景琰!你看,我江左盟如何?”
旁人不知,梅长苏自己却知道他这话问得口气虽然高兴,心底其实有些莫名的忐忑。
他自然笃定萧景琰绝无可能嫌弃他的居所,莫说此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出自他手笔,便是寻常陋室,以萧景琰对亲友之宽厚,也不会露出半分轻慢之色。然而此刻这点紧张,却并非出自亲友之分,而是一分不知所起的在意——恰如少年时第一次支领了军职俸禄,一高兴便去西市淘了把弓待要送给他,在敲门前一刻,忽然涌上心头的那种慌张。

景琰不知为何几日来一直对造访江左盟躲躲闪闪,他今日使诈将这人诓到盟里来,也不知他此时心里在想什么?当不会气自己骗他罢?
幸而梅长苏在萧景琰身上押的赌注三十多年来从未有过失手,今日亦然。那点忐忑,在萧景琰转头向他笑道“好极”时,便烟消云散了。
江左盟众有几个在金陵见过萧景琰的知道他是当今陛下,有不知内情的只道他是哪里来的王孙公子,宗主故友,对他都一样十分热情,并不如何拘礼。岸上问候招呼的方散去一群,进了门,又三三两两地跑出些人来,端茶递水,来来往往的都觑着机会看他几眼。所幸萧景琰从前久在军中,也有一帮粗豪直率的部属,还勉强招架得住。
他登基三年,再不能如从前一般与部下随意相处,不想在此处却得以一尝往日熟悉滋味,心中温暖之余,也自有些感慨。
只是……
又见几个小僮在门外探头探脑,萧景琰忍不住问道:“他们对我似乎有些……好奇?”
“许是见我近来日日出去得勤,回来得晚,好奇这位友人是什么神仙人物罢。”梅长苏调笑他一句,转头佯怒喝道,“学的规矩忘了?仔细客人面前失了礼数!”一摆手,那些小子便嘿然向四方作鸟兽散了。

萧景琰却因他这句话中的几分意味——出去得勤——又平白生出几分遐思来。
萧景琰从前在苏宅是论事的时候居多,来去匆匆,少有闲暇,两年倏忽过去,对梅长苏平日如何与他宅中江左盟众人相处,仍知之不多。到翻案事了,待要好好对他,梅长苏却病势转沉,几乎是昏着被黎纲甄平等人带离了金陵,到病好容易有起色了,又留在廊州休养,如是三年。初时一二年萧景琰还抱着几分盼他再回来的妄念,然而时日渐久,到苏宅门户遍生绿苔,燕子巢空,主人仍迟迟不归,他终于也绝了这点期望。
兼之林氏在金陵一脉香火已绝,除却年节时回来祭祀父母祖宗看望亲故,梅长苏并不会因它事踏足这方是非地,萧景琰更没有理由让他长留下来。是以对他改换面目归来后算来自己竟没有与他好好度过多少平常日子这件事,数年来常常念之在心,渐成一大憾恨。
此番从江左盟大门一路进来,但见梅长苏与宅中众人言谈举止之间亲近和睦,宛如家人,萧景琰始知自少年别后,他十数年来至今在廊州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安适,寒暑温凉至少有个堪觅几分安慰的归栖处,心下也暗暗为他高兴。

至于今晨路上那些使他难过的酸苦思绪,虽然仍埋在心底,眼下暂时被冲淡了几分。何况以目前所见,这宅邸虽大,却尚未出现萧景琰来时最不愿看见的,梦里也在惶惶躲避的脂粉罗裙,女眷身影,此间主人似未成家,这番认识让他偷偷放下几分心来——天知道他进来时,有多怕哪座门后忽然便闪出个笑盈盈向梅长苏口称“夫君”的美貌女子?
到厅中相对坐定,梅长苏吩咐完下属去为萧景琰收拾间屋子出来,转头看他,忽然收了唇边微笑,正色道:“景琰,我此番带你来,并非恶作剧,实是有话要问你。”
“我知道,你问罢。”
萧景琰一见他眼中熟悉的郑重神色,便知此番不管自己心中所想如何,多半要在他面前现形。他自认自己那些心思掩藏得未曾露出什么形迹,却不知梅长苏是何时起的疑心,又猜到了几分?若是自己最后忍不住将真心翻出来给他,他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心中七上八下地猜度了几番,颇生几分凄惶之感,恰如一条刀俎下挣扎不得的鱼。从前他旁观梅长苏设局算尽满朝文武,对他的神思鬼算,只知惊讶钦敬,今日轮到自己身在麒麟才子刀下,始知滋味这般难熬。

“你……”梅长苏捻了几回袖口,语气少见地有些踌躇,“我这几日一直有些疑惑,你是不是,心中对我有些生分了?”
“什么?”萧景琰做好了被他抽丝剥茧的准备,唯独未料他一开口便是好大一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顿时怔在当场。好容易反应过来,也顾不得细思这话中的意味,心中一急,忙亢声为自己辩护,“此话怎讲?我怎会与你生分!我亲近你还来不及……”
后半句出口萧景琰才惊觉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东西,脸上一热,硬生生住了口。
“我也知景琰不是这样的人,但若不激你一句,便撬不开你的嘴。”梅长苏眼中神色一动,凝重化开,泛上几分笑意,欠身拱了拱手道,“方才对你妄作猜测,是我不好,抱歉。既然未曾与我生分,那么,这几日你缘何对我江左盟几番回避,连过来坐坐也不肯?愿闻其详。”
他能如何解释?要如何解释?萧景琰暗想,这番才是把他逼到悬崖上了。
梅长苏看着对面萧景琰眼神闪烁,几番张口又合上,面上一点点涨红,似是有话极难出口,心知自己这一击已中靶心,这水牛必然有事瞒着自己。他也不急着乘胜追击,等待萧景琰开口的间隙中,一面取了只空茶杯在手中细细把玩着,一面在心中慢慢琢磨起方才逼出的那句“亲近你还来不及”来。

梅长苏自幼识得萧景琰,比谁都清楚这人自少时便性子倔强,嘴上尤其严实,十多年也吐不出几句像样的软话,长大成人后世事摧折,性情冷硬更甚往昔,他做靖王谋士的那两年,与之交锋无数,感受尤其深刻。今日偶得了这一句,倒是意外收获,即便他说时大约只把自己当好友兄弟,并无自己所期盼的那层意思,也……足够值得欢喜。
这句话要记下,好好地藏起来,他想。
今日梅长苏使诈将萧景琰诓到江左盟来,个中缘由有二,其一固然是晨间在湖边见他呆呆的模样,起了几分玩心,其二则是对他连日来躲躲闪闪的态度实在不解。若说萧景琰做了皇帝与他生分而不愿来,他一百个不信,若是生分,在皇宫里享福便好,又何必在这炎炎暑天里抛下金陵诸事跑到廊州来?但若非如此,梅长苏又无论如何想不出合适的理由。
梅长苏与萧景琰相识半生,自认对这人的了解没有十分也有九分,偏偏只有这一事无论如何琢磨不透。他也着了魔似的,越寻思不透越放不下这桩疑惑,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日,最后生出三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在意。

想当年这家伙的靖王府建得方方正正毫无雅趣,他也从未嫌弃过,缘何到了今日,这人连过他府中作客都不肯了?今日再次被他推脱后,梅长苏越想越发不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人弄过来问个清楚。反正此处是他梅宗主的地盘,便是对面这位如今万人之上,也由不得他不吐几句真言。
许是一叶障目,梅大宗主自己也未曾察觉,他这番寻根究底的心思,其实与少年时同萧景琰拌嘴赌气的意气,原无二致。
梅长苏想不明白萧景琰的逃避到底是什么缘由,直觉却告诉他,背后必然有不容错失的东西,且若错过这一回,便不会再遇见第二回。故而路上思量了几番,最后在渡口,还是唤来了回盟里的船。
萧景琰沉默得有些久了。梅长苏看着他脸上不能再明显的挣扎,估计着时机已到,悠悠一叹,补上最后一击:“你又说不与我生分,却连句真话也不愿给我么?”
这个人!萧景琰闻言猛然抬眼看他,他自己片刻之间挣扎过何止四五遭,一颗心跳得飞快,手心已遍布热汗,这人倒好,唇边一点自在笑意,神情是极其熟悉的笃定模样,分明布好了线并饵,正等着他上钩。

他知道他将钓上来一条什么鱼么?他知道自己是如何肖想的他的么?他怎么就能……就能这般气定神闲?
可恨他即便知道梅长苏已经挖好了陷阱等着他,却诚然已经无路可退,不得不跳下去——这正是麒麟才子擅长的手段,只是萧景琰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亲身领教一回。
跳便跳罢,便是粉身碎骨,他也心甘情愿。左右今日逃不过去,他认了。
“好,我说,我说便是。只是,先生……”萧景琰到底还是忍不住想先讨个免死金牌,“若我接下来的话不合你心意,也不要生气,好么?”
梅长苏点了点头。
萧景琰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攥紧双手。他必须将全身的力气用上来绷紧自己,惟其如此,才能将接下来那些深深镌在他心底的字句逼出来:
“梅长苏,你听好了。”
“我不敢登江左盟的门。是不敢,而非生分,你若要笑我怯懦便笑罢。说起来,起初我连你也不打算见的。”
“我是害怕,我怕极了,怕哪一次见到你,你身边便多出个恩爱偕老的女子来,我还要称她作梅夫人……还要祝你与她……白头偕老……”

“可是我萧氏欠你良多,我若连你成家立业也见不得,也太没良心,是不是?”
“长苏,小殊,先生……”后面的每个字,萧景琰都觉得重逾千钧,“我……心悦于你。我喜欢你。我对你有那种心思!你明白了么?”
这番话说完,他似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一般,闭上眼道:“满意了么?”
他闭着眼,是以没看到梅长苏猛然睁大的双眼,与脸上惊讶喜悦交加的神情。
耳边一切声音似乎都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瞬,萧景琰感到脸上有片温凉覆上来,那是一只手的形状。耳边梅长苏的声音似远似近:“景琰,放松,别绷着,嘴唇都咬破了。”
他霍然睁开眼睛。梅长苏的右手抚在自己脸上,他此刻正以一种自己从没见过的,含着关切又带着几分幽深莫名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目光里似有几分……柔软?
“你……”萧景琰想问,你不生气么?不觉得冒犯么?话语却哽在了喉头。
梅长苏似是知道他想说什么,道:“没生气,别胡思乱想。”他松开了右手,转而牵过萧景琰攥在膝上的一只手,轻轻拢在了掌心里。

萧景琰已惊得呆住了,愣愣地由着他动作,在混乱的思绪中捕捉到一丝他最不敢相信的可能性,小心翼翼地探问道:“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说来话很长,”梅长苏眉眼间漫上一层笑意,这回是真真切切的笑,有几分欢喜,几分温柔。他晃了晃萧景琰被他握住,此时尚老老实实不敢动的手,道,“总之,我心似君心,你方才说的那些,我心里也都有。”
语罢梅长苏感觉手上一紧,是萧景琰反握了他的手,同时眼前一花,这头牛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将自己扯得扑进了他怀里,铁也似臂弯将他抱个满怀。
“你说的,应了我便不许后悔……我不会放手,这辈子都不会。”
梅长苏忽然想起从驿馆为他接风回来那夜,他醉中迷迷糊糊,眼前晃来晃去的尽是一个人的影子,也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还是第二日才从晏大夫口中得知,自己的呓语里反反复复的尽是萧景琰的名字。
那时晏大夫叹息着问他:“你小子啊,藏得倒深。他知道么?”
藏得深么,梅长苏自己倒不觉得。他这点情愫已记不清从何而起,也并未刻意掩藏,只是从前身负冤仇又朝不保夕无暇细想,年深日久,渐渐习惯将它静静放在心里罢了。

那个人却是的确不知道的,他知道萧景琰不好男风,何况江湖与朝堂,草莽与帝王,两道殊途,他身边迟早会有许多许多人,妃嫔如云,子嗣繁绵,唯独不会有自己。既然如此,又何必说出来徒增烦恼?
话虽如此,梅长苏连日来每日清晨即起,顶着晏大夫的冷哼并“病都没好全就往外跑”的数落,匆匆打马往驿馆去时,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抱的是什么心思。左不过做一场为期半月的梦,贪欢一晌,今朝有酒今朝醉。
今日起意将萧景琰带进江左盟时,他亦未曾想过能得这样一个结果。回头想来,一切却都像是一个冥冥中早写就的漂亮的巧合。
“好,奉陪到底。”梅长苏听见自己清清楚楚地应道。
TBC
啰嗦一句,因为是从景琰视角引入的,所以阿苏的感情脉络不太明显。想表达的是,他喜欢(暗恋)景琰很久了,处于佛系状态,所以情感上比较安静没那么激烈,以及按梅宗主这么淡定的性格,碰上景琰的事也会自欺欺人,会一叶障目看不清他的想法,会因此幼稚赌气暴躁然后设个不像局的局把他骗到家里,这就是在意了吧。表达不好是我的锅。

难哄好词好句好段摘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