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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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信中道他宿醉不适，被大夫拘着不能出门，萧景琰便做好了等上几日的准备，毕竟从前梅长苏生病时，少说也有十日八日方得下床。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番梅长苏连一天也没让他等。
萧景琰习惯了上朝的作息，一向起得早。第二日清晨他醒来洗漱罢，正在伸第一个懒腰，忽听窗纸上有轻微的叩响。他心中疑惑，驿馆中的杂役做活时并不会主动靠近大人物们的住处，是谁来敲他的窗？
按说萧景琰如今身份不比往常，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窗外或许来者不善，为君者并不应该主动靠近，不过前靖王殿下武艺在身，不大将这些戒律放在心上。他提了剑，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过去，将窗扉轻轻一挑——与窗外一人对个正着。
不是别人，却是一身白衣的梅长苏。
一时风拂鸟鸣，窗里窗外两两相望，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萧景琰是惊喜居多，梅长苏则是被他灼灼的视线盯得有些尴尬。
他今早来到驿馆门外，看天色尚早，忽然起了玩心，想去看看水牛睡醒也未。恰好这几年将轻功捡回来了几分，于是寻个无人墙根悄悄跃进来，摸到萧景琰住处窗下。才戳了戳窗纸，尚未戳透，梅长苏自己也觉这行径颇幼稚古怪，收了手正犹豫要不要就此悄悄离去再从大门进来，便被主人捉个正着，如何不尴尬？

“小殊！你这是……”萧景琰细看他躲闪神情，大略猜到原委，心下也有些好笑。他登基后与梅长苏见面不过一年一两回，私下相处更少，梅长苏又惯好端方矜持，萧景琰往日谈兵论政时，称他“先生”居多，不过今日，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皮囊下此刻，是小殊无疑——孩提少年时，清晨来往他窗纸上掷石头，大声喊他起床的林小殊。
他不知梅长苏为何今日突然如此意欲何为，但乍见他这陌生又熟悉的一面却直如故人迢迢远别重逢，贪恋得几乎移不开目光。毕竟……算来上一回林殊这样敲他的窗，去今已近十八年。
梅长苏已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过三四遭，眼前情形实在太尴尬，枉他梅宗主智计百出，却想不出一个像样的借口来为自己圆场，又见萧景琰眼中笑意隐隐，脸上更隐隐发起烧来，索性破罐子破摔，扬眉痛快应道：
“昨日不是应承过你？这便来了，来带你去游廊州。”
那时一缕晨曦恰自东方斜斜照过来，将梅长苏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穿着一身像极了少年时劲装的白衣，长身立在窗外疏疏绿影里，神色映着晨光鲜活生动如朝露，语气里三分飞扬，几乎让萧景琰错觉自己尚身在十八年前，新开的靖王府中，红日初升，春秋未老。

可是他眉眼声音温润，又分明是十八年后梅长苏的模样。
萧景琰不知自己看得痴了，他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能有几回作少年游？
于是得以同游这些时日。梅长苏是个极好的东道主，风雅有趣，见识广博，又熟知萧景琰性情，事事都安排得十分周到体贴，这几日自然无一处不尽兴。
于萧景琰而言，除了难得从朝务中脱出来作此闲游，一扫积年疲惫外，他心中更藏着对眼前人的一点隐秘遐思。他是为那份情思所驱使才一念之下驱马而来，来时却不曾奢望过，这番荒唐念头竟能以这样的形式得到一份告慰——梅长苏日日在他左近，把臂同游，展颜谈笑，声音眉眼近在他触手可握的地方，萧景琰每每看着听着，便失了神，几次险些在他面前露出马脚。
像饮着上好的陈酿，醺醺然几乎不愿醒，而酿酒的人浑不自知身边人对他的觊觎，还一杯接一杯地往他面前劝。偶尔，梅长苏的目光暂时移开，凝眸于山光水色间时，萧景琰偷偷望望他侧脸，有些惆怅又有些挣扎地想，这人日日在自己面前这般不知收敛，笑得那般好看，他知道……自己对他抱着什么龌龊心思么？他知道他萧景琰并非圣人，或许一念冲动，也许便会把持不住么？

罢了，他什么都不知道。荒唐的是自己罢了。
只是他以为自己深陷局中，却看不清这局中从来不只他一人。
如是半月，暑热稍退，归期亦已不远。廊州风光好处已游过大半，只有江左盟这一处，几次三番被提起，又总是莫名被各种理由耽搁。萧景琰是心中有所忧虑而有意回避，而梅长苏不知为何却也并未坚持，一拖再拖便到了今日。
今早出门时梅长苏又说起此事来，他说得轻松，道什么“他们前几日都吵着要看看陛下生得什么模样”云云，却不知这句话无心翻起萧景琰一片无法言明的伤心——他口中的自己是“陛下”，与他语气里那般亲昵的“他们”，生生划出了两个世界。他不知道梅长苏口中江左盟中的“他们”到底都有谁，亦不敢去想，是否那里已经包括了如花美眷和乐天伦。而自己，于他到底算什么？“我那个当皇帝的三十年好兄弟好朋友”？
这些心事，萧景琰平日在京中见不到他时，翻来覆去地已想了千百遍。远隔两地时尚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眼不见不为实，得到些虚幻的安心；如今被梅长苏当面亲口提起来，心底酸涩隐痛汩汩涌出，几至在他面前决堤失态，才知原来自己从前尝过的苦味不过是冰山一角。

一想便郁郁地琢磨了一路，什么也没琢磨出来，倒在梅长苏与他说话时又走了神。他的情绪从来瞒不过苏先生，这几日他频频失神，也不知有多少落进了那人眼里。以梅郎才智，大约再多留几日，他就要露馅了罢？
回过神来恰听见梅长苏说什么“做了十年廊州人”，萧景琰心里又是一堵。左右破绽露得够多，不差这一个，此时他提不起心气来强装欢笑，他决定继续他的难过。——因此他并未注意到梅长苏几番看向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湖堤颇长，萧景琰又不熟道路，神游间被梅长苏带着七绕八绕，进了几道幽径，过了数方曲桥，眼前景致越走越发清静起来。这几日他已经见识了廊州总有些藏得十分巧妙的赏心去处，外人轻易找不到，况梅长苏又不会害他，是以跟着梅长苏亦步亦趋，全无戒心。只苦了身后那个宫里跟出来的侍卫，又是满心疑惑，见陛下和他的这位江湖朋友投契非常，又不敢擅问。
到得一处小港，梅长苏掏出枚小哨子凑到唇边轻轻一吹，声响处，数息后，便有一叶舟荡至近前。船夫将竹篙一插，屈身道：“属下见过宗主，可是要……”
“慢。”梅长苏扬手止住他话语，转头道：“今日请两位走水路，如何？不嫌弃敝盟的船罢？”

萧景琰只道去那歇脚处还要过水路，想是个什么水阁，心下觉得有趣，也不疑有他，道：“嫌弃什么？方才说我客气，现下你又拽起文来了。”说罢一撩衣摆先跨上了船。梅长苏见他如此性急，低头暗自笑了笑，也依样上了船。
船出狭长水道，往波心空阔处缓缓行去。萧景琰倒坐在船尾，贪看水光浩渺几分入迷，连船是何时又慢了下来，缓缓驶向另一处水湾都未察觉。直到梅长苏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一拍，才回过神来。
“景琰！回神，这就到了。”梅长苏的声音里似隐有笑意。
岸上远远传来些声音，似是有人在喊“宗主”“苏哥哥”，萧景琰忽觉哪里不对，忙起身望去，但见临水一座园子，门匾上书三个明晃晃的大字——
江左盟。
他哪里还有不明白之理，急急转头去看梅长苏，那人只是弯着眼睛看着他笑。
TBC
按剧里江左盟总舵在山上，这是就当它是分舵吧。
阿苏：计划通
这章后半部分的时间线接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