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好（二）

2023-04-09靖苏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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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是夜宿在驿馆，难得饮酒贪多了几杯而醉得不轻的梅长苏自有江左盟众驾车来接。至于他会被接回何处街巷哪座宅院里去，那里有些什么人伴他左右，持灯相候红袖添香抑或……凡此种种，在望进他灯火氤氲的一双迷离醉眼中时，浮云乱絮一般纷纷刮过萧景琰心头，毫无头绪地转了几转，终被他用力按进了心底一个不见天日的小小角落里，让它们和那些大约永远也无法宣之于口的酸涩情思搅作一团。这滋味他原是尝惯了的，故而伪装起来也并不困难，至少他自信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还没有落进这人眼里去。
车马去后，偌大个庭院竟似一霎间便静下来，静得让萧景琰几乎有些茫然。其实酒席才散，四周灯火尚明，庭下许多杂役还在忙活着收拾物件，院里并不十分安静，但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耳畔身边空得厉害——也许不是庭院空，是心里空罢。
抬头望望天上明月，圆圆的一轮无辜地望着他，洒下些冷光来，夜风携来点凉意，他在门前站了半晌，心里浮浮沉沉的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时琢磨起这半日所见所闻，适才酒席上那人的一言一行，一时又陷进自己那点古怪心思里去，有点欢喜，又仿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风里隐约传来几缕草木的香气，像是不知名的花香，在宫里不曾闻过，味道又令人心脾舒畅，他心里喜欢，决定多站一会。

可惜做了皇帝便不能像从前一样自由，才一会，就有人颤颤巍巍地来唤他，生怕他着凉似的。萧景琰叹口气，摇摇头将那些思绪挥散，自回卧房怏怏歇下不提。
这一边有人枕上呓语一梦南柯，那一边有人酒醉后胡言里夹缠着谁的名字，只有明月两处看得分明。
第二日梅长苏没有来，也没有人来给他送什么消息。萧景琰在心里为他开脱，想，他昨日回去时的确未曾留下约定，今日不来也是自然，招待旧友一场欢聚已经足够，这才是人之常情，朋友之间，确然并没有日日黏在一处的道理。那人是一盟之主，日理万机，昨日抽空陪他半日想来也是不容易的。况旁的不论，他昨日喝了许多酒，身体又未好全，不知回去有无不适……想了这许多理由，却还是有意无意地在驿馆里留到了日上三竿。眼见日光一寸寸从门外移到他脚边，朝阳里暑热渐浓，想是不会再有人来，才牵马出门去了。
这一日萧景琰依旧是在城里信马随处闲逛。人道去一处游玩若没有熟人相陪，十有八九寻不到真正的好去处，果不其然，他逛来逛去也只能寻到些茶楼酒肆与生得大同小异的街巷，更兼江左人三伏天里不爱开门讨生意，日头一高便纷纷关了商铺不知藏到何处避暑，道路上空空荡荡，他一人一骑反而显得十分突兀。向来听闻廊州民风这一点殊异于它处，闲适中自有三分洒脱与傲气——恰如先生风骨。萧景琰心道，果然有趣，就是不知道这里的人白日歇闲，却做什么营生来糊口？总不可能伏天全无进项罢？

他在马上一路慢慢看过去，倒也不十分无聊。只是他毕竟不识道路，不知不觉便离了大道，行入一处深幽小巷，细看两旁房屋的模样，大约是误入了百姓人家聚居处。
那房屋形貌与金陵大不相同，颇为奇巧，正端详间，冷不防一物自墙里飞出，落向他马头。萧景琰下意识伸手捞住，反手抛回，向空中定眼一看，原来却是个毛绒绒的彩球，适才听闻墙内笑声隐隐，想是……哪家小姑娘玩闹不慎飞了这物出来？
他本是随手一抛，听见那彩球落回墙内又激起一片惊呼与娇笑，也不放在心上。转念一想，躲在人家屋外听墙角终究不合君子之道，还是快些离开的好。不料催马疾行才几步，头顶上忽然响起一声银铃般的笑，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唤：“公子留步！”——抬眼一看，墙头上分明露出几张女儿俏面来，两三个望着他笑个不住，当中一个大的，手中还握着方才那花球，看她架势，竟是跃跃欲试要将那球往他身上掷。
当此时，萧景琰福至心灵，猛然想起江南女儿抛绣球传情的典故，心下一惊，道他可不想惹什么红颜桃花回去，有个人还好好地被他放在心里，纵使求而不得，也不愿轻移此心。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什么礼数，胡乱向墙头上摇摇手，一纵马缰，一道烟也似奔出了小巷。

他这一跑却又惹起背后一阵笑声，落在耳里，半分也不悦耳，不啻于夺命催魂。待去了十数丈远，再听不到那声音，他这才松出一口气，摸摸额头，几乎出了一层汗。又有些好笑地想，廊州民风果然殊异寻常，只是不知此地女子原来如此……如此这般大胆。
如此一想，一念忽然浮上心来：先生在这里住了十多年，难道也被这般对待过么？以梅郎之美风仪，必然不可能不招致美人垂青，那么，从前到如今，也有女子攀墙头对他笑，向他掷以芳心么？越想越不是滋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拟出一个画面来，那人会不会曾驻足于哪一处白墙，甚或已经……思及此他心中一刺，摇摇头，努力将脑中景象甩出去，不愿再想。
萧景琰逛到日暮方归，也是恰巧，今日没有人在门前等他，却有一份从江左盟中来的短笺等在桌案上，题名是那人手笔。他拆开一看，便笑了出来——梅宗主果然是因为昨夜纵酒宿醉，此时正被大夫拘在盟里喝药，字里行间透着股敢怒不敢言的怨气。他在信里诚恳道歉，道今日起晚了不及派人来传信，又道，等能被允许出门了定来带他出去玩，请景琰稍待些时日，莫怪他今日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