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八)
2023-04-09靖苏 来源:句子图

天黑时,雪开始零零星星地落下来。宵禁后茶馆收下布帘,闭门谢客,左右馆中清欢无事,正好偷闲。
常苏这里的风雅物件颇多,萧景琰虽然不好文墨,棋道上倒还有七分功底,两人就着棋子纵横与清茶,倒也畅快消磨过去半晚的时光——只除却一点,常苏的棋下得实在不甚高明,棋盘上被萧景琰好生笑话。
常苏每次输了阵,也不恼,只含着笑闲闲将棋子收好,覆手再入棋局,并不见焦躁。后来被打趣得狠了,他抬起头,佯怒般地虚瞪萧景琰一眼,道:“你再笑,是想与我比作诗么?还是想再喝点黄连汤?”
萧景琰连连讨饶道“不敢了不敢了”,忍着笑低下头去。
棋下到更深,灯花哔剥一响,两人才惊觉夜已过半。萧景琰放下棋子,忽然念上心来,想看看门外的雪。开门一望,不禁道:“好一片雪!”
原来雪已停了,在街巷与房屋顶上皆铺了层白色,中天之上一轮冷月正将微光投照下来,映出一地银白,清透明净,光洁无匹。
萧景琰在京中并非见不到雪,只是他在此地心境格外不同,算来,从赤焰案发后,到今日他才第一次有心情去看看雪与月亮,是以有此一叹。
常苏随后也走出门前来,笼着狐裘,笑道:“这点雪不算什么,等雪将满城铺白,若能碰巧遇上放晴,晨间到西山上去望晴日映雪,山河飞红,风景更好。可惜这场雪不够大,你后日就要走,这回是看不到了。”

萧景琰俯身拢起一捧雪,信手一扬,看它迎着月光,扑簌簌地飞落下去,应他道:“我又不像阿苏你,做不来咏雪诗,到山上去,也只能就着黄连汤子赞声好雪,岂不败兴?”
这是在应他方才那句“作诗还是黄连汤”云云了。梅长苏笑笑,也不同他拌嘴。
足下的雪还算松软,梅长苏看了片刻,玩心忽起,俯下身去也掬了一捧。他自然不会像萧景琰那样暴殄天物地将雪扬掉,想了想,决定捏一个小雪人。
他这边才完工,早被萧景琰看在眼里。那人也不知在想什么,自己也捏了一个四不像的,头不是头,脚不是脚,只比他的胜在个头大,凑过来要跟他的打架。
从前林殊和人打雪仗从无败绩,即便到了今日,他是东道主,也必然要寸步不让,岂有认输之理?一来一往的,两人便在雪地里半玩笑半认真地厮闹起来。
胜负未分,身后的门忽然吱呀一开。黎大总管跑出门来,一见这番奇景,大惊失色,道:“我的掌柜,您身体才好两天,怎么站在雪地里了!”
战局戛然而止,萧景琰和梅长苏望望彼此,眼神交流间,都有些心照不宣的,仿佛被抓了什么现行般的微妙尴尬。
黎纲絮絮叨叨,将掌柜身体才好便跑出来受凉的恶行换着话念了许多遍,这场架自然不能再打下去,两人只好悻悻回店。

一面走,萧景琰想起黎纲方才的话,问道:“阿苏,他说你身体才好,你生病了么?”
“先天不足,容易伤风感冒罢了,你听他瞎说干什么。”
萧景琰“哦”地应他一声,转头看看他,伸手过来替他拢好狐裘,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半晌,他又想起一事来,道:“阿苏,方才,倒是让我想起从前的一个朋友。”
梅长苏足下一僵,凉气几乎从脚底传遍全身。他作若无其事状,问:“你小时候打雪仗的朋友?”
“算是吧。”萧景琰笑笑,记起往日情景,语气有些飘忽,“我只是突然想到,他那个人,捏雪人也和你一样,一定要有手有脚的,说是这样,才像个人,不是雪团。”
“这样么。”梅长苏的手指在袖口中一点点捏紧,他尽力稳着语气道,“大概天下的雪人,都是相似的吧。”说罢匆匆转过话题,道,“果然天冷了,走快些,免得回去又被大夫说。”
萧景琰听得他抱怨冷,果然加快了脚步,不再追问。梅长苏在他身后,看看他坚实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他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可以轻松地打消萧景琰的疑虑。水牛这个人,性情最正直忠厚,只消稍稍像方才这般一引,他的反应便多半会在自己意料之内。可没人知道,他其实并不习惯对萧景琰说谎,每骗他一次,他对自己这层伪装的别扭便深一分,使他时常错觉自己是戴着一层面具在和他说话。

他有时想,若有朝一日萧景琰知道自己此时,以及终将到来的未来,对他说那么多谎,会不会生气?水牛平生最恨人骗他,想是一定会生很大气的。
不过且不论未来如何,眼下这场短暂的相聚,马上就要到头了。至少这一次,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两日后,萧景琰清晨带兵启程。时辰太早,他原本不要梅长苏送他,梅长苏却还是坚持跟着起来,送他到了城门前。
他骑在马上,最后回望一眼,那人犹在原地目送他,远远地,向他挥了挥手。
“阿苏,后会有期!”
但这一期,一别便是遥遥七年。
TBC
期盼一个人归来的诗句